第298章 六個字入了暗格,蕭衍之那夜格外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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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初十,戌時。

  含章殿偏閣剛掌燈,暮色壓著窗紙,竹影貼在上頭,風從廊下過,影子碎成細條。

  裴昭把竹筒遞到案前,指腹在筒身麻繩上停了半息。

  「殿下,角門舊處取回來的竹筒。」

  蕭衍之正在看戶部舊卷,眼睫從紙面上抬起,視線落到那隻竹筒上。

  麻繩仍從底部起繞,繩尾嵌在第三圈縫裡,只是結收得更緊,手法生疏,偏又認真。

  「什麼時辰取回來的?」

  「申時末,李婆子傳話說,竹筒重新塞回磚縫,位置同先前一樣。」

  蕭衍之合上卷宗,把舊卷推到案邊。

  「你先到門外候著。」

  裴昭拱手退下,門扇合攏前,他瞧見蕭衍之拿起竹筒,指尖搭著筒蓋,還沒有旋開。

  門閂輕輕落住。

  廊下的風從柱間穿過,裴昭站到第二根廊柱旁,兩手攏進袖中,肩背貼著柱身。

  偏閣里沒有半點響動。

  一刻鐘過去。

  沒有研墨的水聲,沒有筆尖觸紙的細響,也沒有書頁翻動,連椅腳挪開地磚的聲音都聽不見。

  裴昭換了只腳承重,耳朵往門那邊偏了偏。

  仍舊安靜。

  安靜得叫人疑心屋裡無人。

  他在心裡數呼吸,從一百數到三百,又從三百倒回去。

  廊下那盞小燈籠被風吹歪,燈影在磚面上來回晃,他伸手扶正燈籠,才鬆手,燈籠又偏回原處。

  兩刻鐘到了。

  裴昭抬起手,正猶豫要不要叩門問一句,指節還沒碰到木面,屋裡漏出一聲輕笑。

  短短一聲。

  裴昭的手停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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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笑聲收得快,像從胸口溢出來半口氣,尚未越過唇邊,已經散在燈影里。

  平日應付朝臣的溫和笑聲,不會這樣。

  偶爾在他面前松一松面具的笑聲,也不會這樣。

  裴昭一時說不出那是什麼滋味。

  像有人憋著一口氣走了許久,終於能把肩頭放低一點。

  也像走夜路的人遠遠瞧見燈火,不夠照亮整條路,卻足夠讓他少走得那樣急。

  裴昭把手收回袖中,退迴廊柱旁。

  不叩門了。

  這種時候,門外多站一個人,都顯得礙事。

  又過了一會兒,偏閣里響起椅腳挪動聲,人像是起身走了兩步,又重新坐回去。

  再之後,暗格木槽被拉開,合回時輕輕咬住。

  屋內重新靜下來。

  裴昭在廊下守到亥時初。

  一個多時辰里,偏閣沒有傳人進去。

  沒要熱茶,沒要燈油,沒吩咐明日差事,也沒開過窗。

  亥時過半,裴昭到底站不住,隔著門輕聲問。

  「殿下,要不要添燈油?」

  裡頭隔了兩息才答。

  「不用,你回值房歇著。」

  嗓音收得穩,喜怒聽不分明。

  可裴昭跟了他三年,能聽出那句不用後頭留著半寸鬆勁。

  那不是睏倦。

  是繃久的一根弦被人從另一頭輕輕撥過,餘音還貼在指腹上,沒有完全散盡。

  「屬下告退。」

  裴昭回到值房,帶上門,坐到床沿。

  靴子只蹬掉一隻,他從枕下摸出一本小冊子。

  冊子不厚,封皮是他自己拿舊紙糊的,上頭沒題字,裡頭記著這些年零零散散的事。

  筆尖蘸墨,他在今日那頁寫下一行。

  十月初十,殿下收到顧姑娘回信。

  寫到這裡,筆尖懸了會兒,又添一句。

  笑了一聲,整晚沒有傳人進偏閣。

  墨跡還濕著,裴昭把冊子擱在膝上晾墨,腦中忽然繞回方才那陣響動。

  暗格開合,應當是札記被取出又放回。

  可偏閣里沒有研墨聲,也沒有筆尖落紙的聲響。

  殿下拆了那張紙條,看完,笑過,然後把紙條收進暗格。

  沒有落字。

  沒有記檔。

  連札記上都沒有添半筆。

  這事不對。

  往常無論收到什麼消息,好事壞事,殿下總要在札記里記一行。

  顧姑娘相關的事,更是寫得細,從哪日出門,到同誰說話,再到衣裳顏色,冊中從不漏記。

  今日偏偏不寫。

  裴昭握著筆桿,盯著紙面想了許久。

  不寫,大約是不必記。

  不必記,大約是已經擱進心裡。

  他把筆擱回硯邊,在小冊子末尾補上一句。

  硯台幹著,他那夜連墨都沒研。

  合上冊子時,裴昭低聲嘀咕。

  「完了,徹底完了。」

  值房的燈被吹滅,屋裡只剩窗紙外頭一層月光。

  他翻身躺下,被角扯到肩頭,閉眼前又想起另一樁事。

  顧姑娘那封回信,紙條上究竟寫了什麼?

  殿下沒給他看。

  從前暗樁遞來的情報,圖紙,名冊,殿下都讓他過目。

  唯獨今夜這張紙條,從拆開竹筒到收進暗格,殿下全程把他留在門外。

  那便不是公事。

  裴昭把臉埋進枕頭裡,長長嘆出一口氣。

  主子的情路走到今日,算是從單方面記帳,走到對方終於在帳冊上簽了個收字。

  雖說只簽了一個字。

  雖說那個字里到底藏了什麼意思,還夠人再猜三十回。

  可總歸,那扇門開了一條縫。

  含章殿偏閣里,燈火一直亮著。

  蕭衍之坐在暗處,案上那盞燈被他推到角落,只留一線光照住手邊方寸之地。

  紙條被展開,又折回去。

  折回去,再展開。

  六個字。

  筆甚順手,多謝。

  竹青色筆桿,她收下了,也用了,還說順手。

  多謝。

  這兩個字從她手底下寫出來,沒有落款,沒有署名,連紙也裁得小小一片,像怕被旁人翻到,又像怕自己寫得太多。

  可她終究回了。

  三年了。

  他往知秋院送了三年東西,從未收到過她半個字。

  原先也沒指望過回信,那些東西遞出去,只要她肯收,用不用,知不知道送東西的人是誰,都無妨。

  今夜,她把竹筒重新塞回磚縫裡。

  筒里那張紙,他一眼便認出字跡。

  顧晚寧平日寫字端正,起筆收筆都守規矩,可這張紙條上的筆字頭歪了半分,謝字的言旁也斜出去一點。

  寫得不算好。

  他把紙條貼在掌心,指腹覆住那一行字。

  紙面被掌溫焐熱,邊角軟了下來。

  她寫下這幾個字時,手腕多半不穩。

  蕭衍之把紙條折好,放進暗格深處。

  札記就在旁邊,他沒有翻開。

  今夜不必記。

  這六個字,已經刻在旁處了。

  窗外竹葉互相碰著,月光透過紙窗,鋪了半面地磚。

  他坐在案後,兩手交疊擱在膝上,望著窗紙上搖動的竹影。

  唇邊那點弧度,從戌時留到亥時末,他自己都沒有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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