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三訪侯門求直語,一句婉辭送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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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二十五,巳時。

  知秋院窗台邊,那盆矮菊又添了兩朵花,淺黃花瓣擠在瓷盆沿上,昨夜急雨打落了一片,濕濕貼在磚縫旁。

  碧桃蹲在窗下收拾花泥,指甲縫裡嵌著一點黑土,正拿帕子蹭,前院管事的小廝已經跑到廊下。

  「小姐,陸家世子又來了。」

  碧桃手裡的花瓣撒了半掌,抬臉就去瞧顧晚寧。

  顧晚寧伏在案前抄冬衣裁量單,筆尖停在紙上方,墨珠墜著,遲遲沒有落下。

  「來做什麼事?」

  「陸世子送了一封請帖,說陸將軍在京中設家宴,請侯府闔家赴宴。」小廝雙手把帖子遞進來,紅封壓著金字,外頭夾了南方楠木薄片,角上垂著一截綠穗。

  「少爺已經在前廳接了帖子,陸世子正在同少爺喝茶。」

  顧晚寧擱下筆,接過帖子翻看了兩眼。

  日子定在十月初三,地點是陸家眼下租住的宅子,末尾落著陸將軍的親筆名款。

  「帖子先收下,等父親回來再回話。」

  小廝應聲退走。

  碧桃把落花攏進掌心,站起身湊到案邊,嘴比手快。

  「陸世子這是第三回來府上了。」

  「嗯。」

  「小姐不去前廳坐一會兒?」

  「我去前廳做什麼?」

  碧桃把花瓣倒進小簍,掌心在圍裙上蹭了兩下。

  「您上回同陸世子也沒說上幾句話,少爺一個人在前頭陪著,萬一哪句話接慢了,總歸不好看。」

  顧晚寧把請帖壓在桌角,重新提筆續寫單子。

  「他今日登門尋的是哥哥,又沒有點名要見我。」

  碧桃嘴裡嘀咕了半句,被窗外卷進來的風揉散了。

  大半個時辰後,前廳那頭散了。

  顧明軒送客的嗓門先傳過來,隔著兩進院子,仍能聽見他喊下回帶槍來比。

  腳步聲拐過角門,朝知秋院這邊近了。

  還不止一雙靴子踩在青磚上。

  碧桃耳朵動得比人快,立刻往門外瞄。

  「小姐,外頭來了兩個人。」

  顧晚寧把單子推回抽屜,起身走到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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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明軒身後,果然跟著陸景行。

  陸景行今日穿青灰箭袖,腰間沒有佩飾,手裡空著,沒提禮盒,也沒帶匕首,連那條常戴的南疆草編繩都摘了。

  他站在院門外,棗樹枝葉篩下來的碎陽落在肩頭,整個人比前兩回收斂了不少。

  「妹,景行要走了,你過來送一送。」顧明軒站在廊下招手,臉上那股熱絡勁還沒從前廳帶散。

  顧晚寧走到廊邊停下,同陸景行隔著三步。

  「陸世子。」

  「顧姑娘。」陸景行拱手行禮,腰身彎得規矩,沒有往前湊,也沒有再從袖中取出東西。

  「請帖的事,明軒兄已經替我遞到你這邊了。」

  「我已經看過帖子,等父親回來以後,侯府會給陸將軍回帖。」

  「不急,原本也只是先來送個話。」

  兩人客客氣氣說了幾句。

  顧明軒端著涼茶在旁邊喝了半碗,正要開口催人出門,陸景行先轉過臉。

  「明軒兄,你先進去。」

  顧明軒差點被茶葉嗆住。

  「什麼?」

  「我同顧姑娘說一句話。」陸景行說得順口,像在校場上讓人把槍遞來。

  「真就一句。」

  顧明軒握著茶碗,把兩個人來回瞧了兩遍。

  最後,他把茶碗擱在條凳上,抬手點了點陸景行。

  「一句,多半句都不成。」

  他轉身進屋,帘子才落下,人影已經貼在帘布後頭,擺明還守著。

  廊下只剩顧晚寧和陸景行。

  陸景行沒有邁過那三步距離,仍站在原處,肩背挺直,兩隻手垂在身側。

  他望著顧晚寧,字句放慢,像怕風大,把話吹散。

  「顧姑娘,上回那柄匕首你沒有收,我回去琢磨了幾日。」

  顧晚寧沒有接話。

  她只抬眼望著他,袖口被秋風吹得貼住腕骨。

  「我琢磨明白了。」陸景行把兩隻手背到身後,掌心握緊,又慢慢鬆開。

  「你推回那柄匕首,並非同我客套,也並非怕外頭閒話。你是真的不想收我的東西。」

  院牆上方翻進一陣秋風,矮菊花瓣被卷過青磚縫,輕輕蹭到她鞋尖。

  「所以我今日不再送東西。」他重新抬臉,視線坦然落在她面上。

  「我直說。我想多認識你。無關明軒兄,無關兩家世交,也無關那句北境鷹。」

  他停了停,喉結滾了一下。

  「我只是覺得,顧姑娘這個人,值得我走第三趟。」

  話說完,廊下靜了片刻。

  棗樹上有鳥叫了兩聲,屋裡碧桃挪椅子的響動漏出來,隨即又收了回去。

  顧晚寧低頭望向腳邊那片花瓣。

  淺黃色花瓣貼在青磚上,邊沿被風吹乾,微微捲起。

  再開口時,她把每個字都放得清楚。

  「陸世子,你這個人很好。」

  陸景行站著沒動。

  「說話直,做事也直。心裡想什麼,嘴上便肯說什麼,喜歡什麼,也肯放到日頭底下。」

  顧晚寧抬起臉,同他的視線碰上,沒有躲,也沒有繞開。

  「可你該去找一個聽見這些話會歡喜的姑娘。」

  她停了半拍。

  「我不是那個人。」

  六個字落在三步遠的廊下,沒有砸出響,卻把前路攔得明明白白。

  陸景行眉心輕輕動了一下。

  唇線抿住,又鬆開。

  他沒有立刻說話。

  顧晚寧也沒有再往下補。

  話說到這裡,已經足夠,再多添一個字,反倒輕了。

  棗葉被風翻得嘩啦作響,日頭從樹頂移下來,碎光從陸景行肩頭滑到靴面。

  過了片刻,他笑了一下。

  那笑沒有勉強,也不狼狽,倒像終於把一件懸在心口的事放平了。

  「行。」

  陸景行把背在身後的兩隻手拿到前頭,掌心攤開給她看,裡面空空的。

  「我聽明白了。」

  他後退一步,拱手行禮,禮數收得正好。

  直起身後,他又補了一句。

  「但有件事,我還是想說完。」

  顧晚寧站在廊下,裙角被風吹得貼住腳踝。

  陸景行望著她,嗓音里沒有委屈,也沒有討要答案的意思。

  「你值得被人光明正大地喜歡。不管那個人是不是我。」

  這句話說完,他沒有等顧晚寧回應,轉身大步朝院門走去。

  靴底踩過青磚,一步一響,乾乾脆脆。

  快到院門口時,他還回頭朝帘子後頭喊了一聲。

  「明軒兄,下月初三你來赴宴,記得把槍帶上!」

  帘子立刻被掀開,顧明軒探出半個腦袋。

  「你這就走了?」

  「走了。」陸景行抬手擺了擺,背影拐過角門,轉眼便被影壁擋住。

  院子重新安靜下來,只剩風過樹葉,還有鳥雀在枝頭挪腳的細響。

  顧明軒從屋裡出來,手裡還攥著方才那碗涼茶,一口也沒喝。

  他瞧了瞧妹妹的側臉,又瞧了瞧空蕩蕩的院門口。

  「他同你說了什麼?」

  「說他想多認識我。」

  「你怎麼回他?」

  「我說,我不是他要找的人。」

  顧明軒把那碗涼茶灌下去,茶葉渣貼在舌根,他也顧不上吐。

  「你確定?」

  顧晚寧轉過身,裙擺在廊柱旁划過半圈。

  「確定。」

  她沒有解釋緣由。

  顧明軒也沒追問。

  他把空茶碗放回條凳,兩手叉在腰間站了好一會兒,眉毛擰著,嘴裡念叨了半句,被風颳得聽不清。

  顧晚寧回了屋。

  碧桃替她接住帘子,手上動作放得輕。

  「小姐,陸世子走遠了。」

  「嗯。」

  碧桃想問些什麼,話到舌尖,又看見顧晚寧的手伸進袖口,指尖按住貼身衣袋,好像在確認裡面那樣東西還在。

  那句話便咽了回去。

  窗外棗葉仍響個不停。

  顧晚寧走到案前坐下,把冬衣裁量單重新抽出來,提筆續寫,手腕穩穩懸在紙面上。

  只有碧桃瞧見,她左手始終收在袖中,沒有拿出來。

  那隻手的指尖,正隔著衣料,按著一張折了又折的紙條。

  紙條上只寫了一個字。

  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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