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緬鐵匕首遭婉拒，硯台研墨到三更
九月十六，巳時。
顧明軒從演武場回來，汗巾搭在脖頸上，發梢還滴著水，前廳那邊先飄來桂花茶的香氣。
管事守在廊下，手裡托著一張帖子，見他過來便迎了半步。
「少爺，陸世子來了，說是來歸還您那本兵書。」
「人在哪兒？」
「在花廳候著。」
顧明軒把汗巾扯下來搭到肩頭，靴底帶著演武場的細沙，幾步便拐進花廳外的迴廊。
還未掀簾，陸景行的嗓門已經透出來，正在問今日茶點是不是棗泥餡。
「景行，你這時辰掐得夠准。」
顧明軒跨進門檻，伸手接過他遞來的兵書，書脊處還夾著一片南疆草葉書籤。
「這本書我翻完都快忘了，你倒還惦記著送回來。」
「兵書算個由頭。」
陸景行坐在客座上，胳膊搭著椅背，練武后那股熱氣還沒散，袖口邊沾著一點馬廄草屑。
「我爹今日去兵部應卯，客棧里只剩我一個人，悶得夠嗆，就過來尋你說話。」
「你直說來蹭飯，少繞彎。」
「蹭飯也成。」
陸景行笑出一口白牙，端起茶碗吹了吹浮葉。
「你們府上那道醋魚，我從前日惦記到今日。」
兩人坐下喝茶，先說校場上的槍法，再爭論顧明軒那根白蠟杆長槍該不該換鐵槍，茶水換過兩盞，桌邊瓜子殼也多了一小撮。
廊外有腳步聲經過，裙擺擦過青磚，動靜輕得險些被他們的說笑蓋住。
顧晚寧原本要去前院同林氏商量冬衣的料子，路過花廳時被丫鬟攔住，說太太讓她把外衫給少爺捎來，免得少爺出汗後吹風著涼。
她將外衫交給門邊丫鬟，指尖剛離開衣料，裡頭的椅子腿便在地磚上拖出一聲短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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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景行站了起來，比顧明軒還快半步。
「顧姑娘。」
顧晚寧停在門檻外，簾影落在她袖口上，桂花香從庭中飄進來，又被熱茶蒸得更暖。
「陸世子。」
陸景行走到門邊，先按著見長輩的規矩行禮，彎腰彎到一半，才意識到兩人年紀相差不遠，這禮數端得過頭。
他的手在腰側空落落晃了一下，轉而從袖中取出一件物什。
是一柄匕首。
深褐牛皮覆在鞘面上，沒有花紋，尾端嵌著一粒綠松石，石面被手掌摩過多年，邊緣已經圓潤。
陸景行單手托著匕首遞過去，鞘口朝著自己，刀柄朝外，姿態倒是規矩。
「我聽明軒兄提過，妹妹膽子大，也用得上防身的東西。」
顧明軒一口茶卡在喉間，茶葉渣沾到舌根，嗆得他趕緊扭開臉。
陸景行還在認真往下說。
「這是南疆緬鐵，刀身窄，貼身佩帶不礙衣裳，送給妹妹防身。」
顧明軒捏著茶碗，恨不得把方才那口茶連同陸景行這句話一併咽回去。
他什麼時候說過妹妹喜歡利器？
他分明只說過妹妹膽大，這人怎麼還能把話自己長出半截來。
顧晚寧沒有接那柄匕首。
她看了一眼牛皮鞘面的舊光，又看向陸景行的臉。
少年被南邊日頭曬出麥色，眉眼開闊，話說出口便擺在檯面上，連藏一藏都嫌麻煩。
「陸世子客氣了，無功不受祿，這份心意我記下了。」
陸景行把匕首又遞近半寸，綠松石在日光下亮了一下。
顧晚寧的手仍收在袖中，連袖邊都沒有碰到匕首。
片刻後，陸景行收回手，指腹沿著鞘面摩了一圈，倒也沒有掛臉。
「成，那我下回帶件更合適的來。」
他笑了一聲，話里還帶著方才談醋魚時的輕快。
「總有一回，顧姑娘肯收我的東西。」
這句話落在門邊，比那柄匕首還直白。
顧明軒在後頭捏緊茶碗，瓷壁貼著掌心，茶水晃到碗沿又退回去。
這人追他妹妹，怎麼比上校場比槍還直接。
自己當初問一句想嫁什麼人，都差點挨妹妹白眼，陸景行被拒了還能坐得住。
顧晚寧唇邊那點弧度沒有加深，也沒有收掉。
「陸世子留步，我還要去前院見母親。」
她轉身離開，裙擺掠過門檻邊沿，步子穩，裙角沒有亂。
陸景行把匕首收回袖中，坐回客座，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水已經涼了，桂花浮在碗沿，他用舌尖把一點苦味抵過去，才開口。
「你妹妹難追啊。」
顧明軒差點把茶碗扣到桌面上。
「你才登門第二回，就敢說追？」
「頭回見面時就想追了。」
陸景行眨了一下眼，坦坦蕩蕩，連臉都沒紅。
「今日算第二回。」
「你能不能把步子收一收？」
「我已經收著了。」
陸景行拍了拍袖中的匕首，牛皮鞘隔著衣料發出悶聲。
「要是照我原來的脾氣，我剛才就把匕首拔出來，給她看緬鐵紋路了。」
顧明軒抬手按住額角，覺得自己今日在花廳里能少活半年。
「你在南疆，也是這麼同姑娘說話？」
「南疆營里沒姑娘讓我這樣說話。」
陸景行把茶碗放回桌面，碗底帶著水痕，在桌上轉出一個淺圈。
「再說，我也沒追過旁人。」
顧明軒望著他那張敞亮的臉，話到嘴邊繞了兩圈，到底沒有罵出口。
「你悠著些，我妹妹跟旁的姑娘不同。」
「我知道。」
陸景行靠回椅背，指尖在膝頭點了點，袖中那柄匕首硌著腕骨，他也沒挪開。
「她若普通，我還不至於第二回就把緬鐵拿出來。」
花廳外的桂花落了一地，風把碎花卷到門邊，甜香混進涼下來的茶水裡，連瓜子殼都沾了花氣。
當天夜裡，戌時。
含章殿偏閣亮著一盞燈，窗紙只被照出半面，另一半浸在夜色里。
裴昭站在案側，把今日消息按輕重說完，紙頁邊角被他拇指按出一點折印。
前頭幾樁都是朝中動向。
三皇子自從鐵坊被查後安分了半月，端王府的外書房近日少見門客出入。
二皇子那邊卻沒閒著，正在拉攏戶部一名郎中，送禮走的是二嬸林氏娘家的舊路。
這些話遞到案前，蕭衍之只在紙角批了兩個字，墨痕收得乾淨。
裴昭翻到最後一條，喉頭先滾了一下。
「陸家世子今日第二次登門侯府。」
蕭衍之手中的墨條正貼著硯面轉動，石面發出細細澀聲。
「他送了顧姑娘一柄緬鐵匕首。」
澀聲慢了半拍。
裴昭把後半句補上。
「顧姑娘沒有收下那柄匕首。」
墨條重新在硯面上轉開，圈子比方才更小。
裴昭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主子問話，只看見硯池裡的墨色越來越沉，已經夠寫半卷奏疏。
可蕭衍之還在研。
「殿下，硯池裡的墨已經夠用了。」
「知道。」
墨條仍在動。
裴昭把後面那句再磨就要溢出來咽回肚裡，拱手退到門邊。
「屬下告退。」
「嗯。」
門扇合上後，偏閣里只剩硯石和墨條摩擦出的細響，一圈又一圈，聽久了，倒像夜裡遲遲不肯停的更漏。
蕭衍之沒有添第二盞燈。
窗邊那盞燭火被風吹偏幾次，火舌舔著燈罩邊沿，他也沒有伸手護住。
緬鐵匕首。
指腹貼在墨條稜角上，涼意隔著墨色滲進皮肉。
南疆緬鐵鍛得細，刀身薄，刃口窄，適合藏在袖底。
這種東西不會隨意流到京城鋪面，須得有軍中門路，還得捨得從自己手裡拿出來。
陸景行的門路，來得光明正大。
鎮南將軍府不缺好鐵，陸景行也不缺把東西送到她面前的膽量。
墨條在硯面上停了一息。
她沒有收。
這個念頭落下時，屋外竹葉被夜風撥得亂響，幾片影子貼在窗紙上，搖來搖去。
蕭衍之又把墨條翻了一面。
她今日沒收，說明不了什麼。
也許是不想收，也許是不能收，也許只是不願在花廳門口，當著顧明軒的面接下陸景行的匕首。
硯池裡的墨已經貼近邊沿，再研下去，墨汁便要漫出石槽。
蕭衍之終於把墨條擱到硯邊。
拇指和食指沾了一層墨，擦過時，黑色滲進指紋里，怎樣搓都還留著痕。
窗外蟲聲一陣緊過一陣，夾著竹葉響，聽得人胸口發悶。
暗格被拉開。
他取出那冊札記，翻到最新一頁，筆尖蘸了墨，卻在紙面上懸了片刻。
最後只寫下一行。
九月十六，陸家世子贈匕首，未收。
筆尖離開紙面後，一滴餘墨墜在字旁，洇出小小黑點。
蕭衍之盯著那行字看了許久，手腕懸著，遲遲沒有落下第二筆。
寫什麼呢。
慶幸她沒收。
記下陸景行膽大。
還是記自己連一支筆都只敢放在知秋院窗台上，等她不知道是誰送的，再悄悄收進枕下。
哪一句都不好寫。
他把筆擱回筆架，合上札記，重新放進暗格里。
三更天，含章殿偏閣的燈才滅。
值房裡，裴昭翻了個身，背後被木板床硌得睡意全散。
他睜眼望著屋樑，耳邊還記著偏閣里研墨的聲響，足足快兩個時辰。
那方端州老坑硯料厚，禁得住主子這般折騰。
換成尋常硯台，今晚怕是要被磨出凹坑。
裴昭又翻了個身，被角拉到下巴下，仍沒能合眼。
緬鐵匕首，顧姑娘沒收。
殿下送出去的那支筆，連名字也沒敢留下。
一個能在花廳門口把心意遞過去，被拒了還能說下回再來。
另一個把東西放到窗台上，轉身走得比做暗樁還乾淨。
裴昭抬手蓋住眼睛，半天才吐出一口氣。
他家殿下，真是虧得慌。
顧明軒從演武場回來，汗巾搭在脖頸上，發梢還滴著水，前廳那邊先飄來桂花茶的香氣。
管事守在廊下，手裡托著一張帖子，見他過來便迎了半步。
「少爺，陸世子來了，說是來歸還您那本兵書。」
「人在哪兒？」
「在花廳候著。」
顧明軒把汗巾扯下來搭到肩頭，靴底帶著演武場的細沙，幾步便拐進花廳外的迴廊。
還未掀簾，陸景行的嗓門已經透出來，正在問今日茶點是不是棗泥餡。
「景行，你這時辰掐得夠准。」
顧明軒跨進門檻，伸手接過他遞來的兵書，書脊處還夾著一片南疆草葉書籤。
「這本書我翻完都快忘了，你倒還惦記著送回來。」
「兵書算個由頭。」
陸景行坐在客座上，胳膊搭著椅背，練武后那股熱氣還沒散，袖口邊沾著一點馬廄草屑。
「我爹今日去兵部應卯，客棧里只剩我一個人，悶得夠嗆，就過來尋你說話。」
「你直說來蹭飯，少繞彎。」
「蹭飯也成。」
陸景行笑出一口白牙，端起茶碗吹了吹浮葉。
「你們府上那道醋魚，我從前日惦記到今日。」
兩人坐下喝茶，先說校場上的槍法，再爭論顧明軒那根白蠟杆長槍該不該換鐵槍，茶水換過兩盞，桌邊瓜子殼也多了一小撮。
廊外有腳步聲經過，裙擺擦過青磚，動靜輕得險些被他們的說笑蓋住。
顧晚寧原本要去前院同林氏商量冬衣的料子，路過花廳時被丫鬟攔住，說太太讓她把外衫給少爺捎來，免得少爺出汗後吹風著涼。
她將外衫交給門邊丫鬟，指尖剛離開衣料，裡頭的椅子腿便在地磚上拖出一聲短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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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景行站了起來，比顧明軒還快半步。
「顧姑娘。」
顧晚寧停在門檻外，簾影落在她袖口上，桂花香從庭中飄進來，又被熱茶蒸得更暖。
「陸世子。」
陸景行走到門邊，先按著見長輩的規矩行禮，彎腰彎到一半，才意識到兩人年紀相差不遠，這禮數端得過頭。
他的手在腰側空落落晃了一下，轉而從袖中取出一件物什。
是一柄匕首。
深褐牛皮覆在鞘面上，沒有花紋，尾端嵌著一粒綠松石，石面被手掌摩過多年，邊緣已經圓潤。
陸景行單手托著匕首遞過去，鞘口朝著自己，刀柄朝外，姿態倒是規矩。
「我聽明軒兄提過，妹妹膽子大，也用得上防身的東西。」
顧明軒一口茶卡在喉間，茶葉渣沾到舌根，嗆得他趕緊扭開臉。
陸景行還在認真往下說。
「這是南疆緬鐵，刀身窄，貼身佩帶不礙衣裳，送給妹妹防身。」
顧明軒捏著茶碗，恨不得把方才那口茶連同陸景行這句話一併咽回去。
他什麼時候說過妹妹喜歡利器？
他分明只說過妹妹膽大，這人怎麼還能把話自己長出半截來。
顧晚寧沒有接那柄匕首。
她看了一眼牛皮鞘面的舊光，又看向陸景行的臉。
少年被南邊日頭曬出麥色，眉眼開闊，話說出口便擺在檯面上，連藏一藏都嫌麻煩。
「陸世子客氣了，無功不受祿，這份心意我記下了。」
陸景行把匕首又遞近半寸，綠松石在日光下亮了一下。
顧晚寧的手仍收在袖中，連袖邊都沒有碰到匕首。
片刻後，陸景行收回手，指腹沿著鞘面摩了一圈，倒也沒有掛臉。
「成，那我下回帶件更合適的來。」
他笑了一聲，話里還帶著方才談醋魚時的輕快。
「總有一回，顧姑娘肯收我的東西。」
這句話落在門邊，比那柄匕首還直白。
顧明軒在後頭捏緊茶碗，瓷壁貼著掌心，茶水晃到碗沿又退回去。
這人追他妹妹，怎麼比上校場比槍還直接。
自己當初問一句想嫁什麼人，都差點挨妹妹白眼，陸景行被拒了還能坐得住。
顧晚寧唇邊那點弧度沒有加深，也沒有收掉。
「陸世子留步，我還要去前院見母親。」
她轉身離開，裙擺掠過門檻邊沿，步子穩，裙角沒有亂。
陸景行把匕首收回袖中，坐回客座，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水已經涼了，桂花浮在碗沿，他用舌尖把一點苦味抵過去，才開口。
「你妹妹難追啊。」
顧明軒差點把茶碗扣到桌面上。
「你才登門第二回，就敢說追？」
「頭回見面時就想追了。」
陸景行眨了一下眼，坦坦蕩蕩，連臉都沒紅。
「今日算第二回。」
「你能不能把步子收一收？」
「我已經收著了。」
陸景行拍了拍袖中的匕首，牛皮鞘隔著衣料發出悶聲。
「要是照我原來的脾氣，我剛才就把匕首拔出來，給她看緬鐵紋路了。」
顧明軒抬手按住額角，覺得自己今日在花廳里能少活半年。
「你在南疆，也是這麼同姑娘說話？」
「南疆營里沒姑娘讓我這樣說話。」
陸景行把茶碗放回桌面，碗底帶著水痕，在桌上轉出一個淺圈。
「再說，我也沒追過旁人。」
顧明軒望著他那張敞亮的臉，話到嘴邊繞了兩圈，到底沒有罵出口。
「你悠著些，我妹妹跟旁的姑娘不同。」
「我知道。」
陸景行靠回椅背，指尖在膝頭點了點，袖中那柄匕首硌著腕骨，他也沒挪開。
「她若普通，我還不至於第二回就把緬鐵拿出來。」
花廳外的桂花落了一地，風把碎花卷到門邊，甜香混進涼下來的茶水裡，連瓜子殼都沾了花氣。
當天夜裡，戌時。
含章殿偏閣亮著一盞燈，窗紙只被照出半面，另一半浸在夜色里。
裴昭站在案側，把今日消息按輕重說完，紙頁邊角被他拇指按出一點折印。
前頭幾樁都是朝中動向。
三皇子自從鐵坊被查後安分了半月，端王府的外書房近日少見門客出入。
二皇子那邊卻沒閒著，正在拉攏戶部一名郎中，送禮走的是二嬸林氏娘家的舊路。
這些話遞到案前，蕭衍之只在紙角批了兩個字，墨痕收得乾淨。
裴昭翻到最後一條，喉頭先滾了一下。
「陸家世子今日第二次登門侯府。」
蕭衍之手中的墨條正貼著硯面轉動，石面發出細細澀聲。
「他送了顧姑娘一柄緬鐵匕首。」
澀聲慢了半拍。
裴昭把後半句補上。
「顧姑娘沒有收下那柄匕首。」
墨條重新在硯面上轉開，圈子比方才更小。
裴昭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主子問話，只看見硯池裡的墨色越來越沉，已經夠寫半卷奏疏。
可蕭衍之還在研。
「殿下，硯池裡的墨已經夠用了。」
「知道。」
墨條仍在動。
裴昭把後面那句再磨就要溢出來咽回肚裡，拱手退到門邊。
「屬下告退。」
「嗯。」
門扇合上後，偏閣里只剩硯石和墨條摩擦出的細響，一圈又一圈，聽久了，倒像夜裡遲遲不肯停的更漏。
蕭衍之沒有添第二盞燈。
窗邊那盞燭火被風吹偏幾次，火舌舔著燈罩邊沿，他也沒有伸手護住。
緬鐵匕首。
指腹貼在墨條稜角上，涼意隔著墨色滲進皮肉。
南疆緬鐵鍛得細，刀身薄，刃口窄，適合藏在袖底。
這種東西不會隨意流到京城鋪面，須得有軍中門路，還得捨得從自己手裡拿出來。
陸景行的門路，來得光明正大。
鎮南將軍府不缺好鐵，陸景行也不缺把東西送到她面前的膽量。
墨條在硯面上停了一息。
她沒有收。
這個念頭落下時，屋外竹葉被夜風撥得亂響，幾片影子貼在窗紙上，搖來搖去。
蕭衍之又把墨條翻了一面。
她今日沒收，說明不了什麼。
也許是不想收，也許是不能收，也許只是不願在花廳門口，當著顧明軒的面接下陸景行的匕首。
硯池裡的墨已經貼近邊沿，再研下去，墨汁便要漫出石槽。
蕭衍之終於把墨條擱到硯邊。
拇指和食指沾了一層墨，擦過時，黑色滲進指紋里，怎樣搓都還留著痕。
窗外蟲聲一陣緊過一陣，夾著竹葉響，聽得人胸口發悶。
暗格被拉開。
他取出那冊札記，翻到最新一頁，筆尖蘸了墨，卻在紙面上懸了片刻。
最後只寫下一行。
九月十六，陸家世子贈匕首，未收。
筆尖離開紙面後，一滴餘墨墜在字旁，洇出小小黑點。
蕭衍之盯著那行字看了許久，手腕懸著，遲遲沒有落下第二筆。
寫什麼呢。
慶幸她沒收。
記下陸景行膽大。
還是記自己連一支筆都只敢放在知秋院窗台上，等她不知道是誰送的，再悄悄收進枕下。
哪一句都不好寫。
他把筆擱回筆架，合上札記，重新放進暗格里。
三更天，含章殿偏閣的燈才滅。
值房裡，裴昭翻了個身，背後被木板床硌得睡意全散。
他睜眼望著屋樑，耳邊還記著偏閣里研墨的聲響，足足快兩個時辰。
那方端州老坑硯料厚，禁得住主子這般折騰。
換成尋常硯台，今晚怕是要被磨出凹坑。
裴昭又翻了個身，被角拉到下巴下，仍沒能合眼。
緬鐵匕首，顧姑娘沒收。
殿下送出去的那支筆，連名字也沒敢留下。
一個能在花廳門口把心意遞過去，被拒了還能說下回再來。
另一個把東西放到窗台上，轉身走得比做暗樁還乾淨。
裴昭抬手蓋住眼睛，半天才吐出一口氣。
他家殿下，真是虧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