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九月秋涼風漸緊，南疆來信報平安
九月初三，辰時。
秋風翻過院牆，先把棗葉颳得嘩啦作響，枝頭那些紅透半邊的棗子跟著晃，碧桃舉著竹竿打下一簍，堆在廊下矮桌上，紅得扎眼。
顧晚寧從前院回來，裙擺卷了幾片枯葉，碧桃蹲下身，指尖捏著葉柄替她一片一片摘。
「小姐，侯爺書房那邊來客了嗎？」
「沒有客人，父親叫我過去說事。」
碧桃把枯葉攏進掌心，揉了兩下，丟到牆根泥縫裡。
「侯爺同您說什麼事？」
「一封信。」
顧晚寧走到案前坐下，指尖碰到茶碗沿，燙意貼上來，她沒有端起茶碗。
「南疆送來的信。」
碧桃回身放下帘子，把那股穿堂秋風擋在門外。
「南疆？趙鐵柱寫來的？」
顧晚寧應了一聲。
那封信還在她腦中攤著，趙鐵柱的字寫得粗，橫畫起筆總往右斜，軍中粗帛紙發灰，折過幾道，邊角磨起細毛。
信上內容不多。
開頭照例問安，說鎮南軍今夏換防順利，後面寫到南疆疫情收尾。
疫病已絕，全營無一人復發，魏軍醫將藥方整理成冊，已經呈交兵部備檔，全營弟兄托末將代為拜謝，雖不知恩公姓名，這份救命情分，弟兄們記一輩子。
就這麼幾行字。
顧懷遠把信遞給她時，手掌穩穩托著帛紙，喉間也沒拔高半分。
「你看。」
她接過去，從頭看到尾。
目光落在救命情分那幾個字旁邊，停了好一會兒，掌心把帛紙攥出褶子，才記起這封信還要還給父親，趕緊鬆開手。
「爹。」
「嗯？」
「救了多少人？」
顧懷遠靠在椅中，手裡那盞茶端起來，又放回桌面，再端起來時，茶蓋在碗沿輕輕磕了一記。
「信上沒寫人數，不過趙鐵柱管著一營兵馬，滿編是五百人。」
五百人。
前世南疆疫情從永和十二年夏天拖到秋天，整營兵士倒了大半，活下來的人不到兩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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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首燒在營外荒地上，黑煙壓著山風飄了半個月，京城裡沒人聽見那邊的哭聲。
朝堂上偶爾提起一句南疆軍中有疫，奏摺里輕飄飄兩行字，轉眼便混進酒宴上的杯盞聲里，連迴響都沒留下。
那時她還在三皇子府里，學著討好婆母，學著在宴席上擺出合規矩的笑臉。
死訊遞進京城那日，她連那些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今生。
七百兩銀子，一張藥方，幾個月來彎彎繞繞的安排，還有九安冒著暴雨跑過兩夜山路。
換回來的，是這封粗帛紙寫成的信。
「寧丫頭。」
顧懷遠在對面喊她，嗓音貼著茶氣傳來，把她從那幾行字里拉出來。
「嗯？」
「值得嗎？」
顧晚寧把信折好，帛紙被她掌心捂得發潮，新摺痕沒能壓回舊摺痕上，她又重新折了一回，才把紙邊捋順。
「值得。」
顧懷遠接過那封信，收進懷裡，袍角底下那隻手按在信上，隔著衣料也能摸到帛紙的硬邊。
他望著女兒的側臉，十三歲的孩子，顴骨比開春那陣子尖了些，下頜卻繃得緊。
這半年裡，她做過多少事，他沒有全問。
有些事她主動說，有些事他從別處兜轉聽見半句，再連回她案上那些舊冊和硃筆批註。
七百兩銀子不是小數，從哪裡出，怎樣送到南疆，中間過了幾道人的手，他大致猜得到。
可他一直沒有坐下來逐條追問。
追問太像審案。
他不想把女兒按在堂下問話。
「爹，這封信看完，您燒掉吧。」
顧晚寧起身時，裙擺擦過椅腿，布料帶出輕輕一聲。
「趙鐵柱那邊也遞句話，日後寫信別再提恩公，他不知道是誰，就讓這件事永遠停在不知道上。」
「你怕什麼？」
「不怕。」
她走到書房門口，回頭時，日光從窗欞斜進來，把她半邊肩膀照得發白。
「藥方已經進了兵部備檔，往後會有許多人爭著認這份功勞，爭的人越多越好，別讓這件事落到顧家頭上。」
顧懷遠把茶碗放回桌面，碗底碰木，悶悶一聲。
「你比爹想得遠。」
「女兒其實只是怕惹麻煩。」
她沒有再留。
腳步穿過前院廊下，一路踩著日光和樹影，回到知秋院時，碧桃已經洗了半簍紅棗，手指泡在水裡，指腹起了皺。
「小姐，棗子甜，您嘗兩顆？」
「先放著吧。」
顧晚寧進屋，走到案前坐下。
暗屜被她拉開半寸，又推回去。
舊冊沒有取出來。
指尖搭在桌面上，順著桌沿那條木紋慢慢划過去，劃到盡頭，停在那裡。
五百人。
前世燒在荒地上的那些人，今生還在南疆營帳里睡覺，吃飯，操練，給家裡寫信。
這樣就好。
碧桃端著半碗棗子進來，放到案角，又往旁邊退了一步。
「小姐，您今日臉色還行。」
「嗯。」
「比前陣子強多了，前陣子您整日窩在屋裡翻冊子，臉白得嚇人，奴婢夜裡都睡不踏實。」
顧晚寧沒接這句話，拈了一顆紅棗送進嘴裡。
果肉脆，汁水漫到齒間，甜味落下去時，喉間還留著一點澀。
窗外秋風吹得棗葉翻響，日頭仍掛得高，卻沒了盛夏那股燙人的勁。
暑氣退了，屋裡憋了許久的悶熱也被風帶走不少。
她把棗核吐進碗裡，又拿起第二顆紅棗。
「碧桃。」
「奴婢在。」
「今年冬天，讓廚房多備些驅寒湯方。」
碧桃偏頭看她。
「備給誰用？」
「備給府里所有人。」
顧晚寧把棗核擱到碗沿，指腹沾了果汁，染著淡淡的紅。
「去年冬天，二門上那幾個婆子凍出風寒，拖了半月才好，今年提前備著。」
碧桃應下，心裡卻忍不住琢磨，小姐今日開口的次數比往常多。
說的也不全是布局，不全是路線，不全是如何斷人後路。
像勒了大半年的繩子，終於被人鬆開了一寸。
碧桃出去時，還是回頭瞄了一眼。
顧晚寧坐在案前吃棗，腰背靠著椅子，肩膀沒有再端得那麼緊。
窗台上那盆矮菊開了兩朵，淺黃色花瓣貼著瓷盆邊往外探，秋風一吹，花枝輕輕晃了晃。
秋天到了。
秋風翻過院牆，先把棗葉颳得嘩啦作響，枝頭那些紅透半邊的棗子跟著晃，碧桃舉著竹竿打下一簍，堆在廊下矮桌上，紅得扎眼。
顧晚寧從前院回來，裙擺卷了幾片枯葉，碧桃蹲下身，指尖捏著葉柄替她一片一片摘。
「小姐，侯爺書房那邊來客了嗎？」
「沒有客人，父親叫我過去說事。」
碧桃把枯葉攏進掌心，揉了兩下，丟到牆根泥縫裡。
「侯爺同您說什麼事？」
「一封信。」
顧晚寧走到案前坐下，指尖碰到茶碗沿，燙意貼上來，她沒有端起茶碗。
「南疆送來的信。」
碧桃回身放下帘子，把那股穿堂秋風擋在門外。
「南疆？趙鐵柱寫來的？」
顧晚寧應了一聲。
那封信還在她腦中攤著，趙鐵柱的字寫得粗，橫畫起筆總往右斜，軍中粗帛紙發灰，折過幾道，邊角磨起細毛。
信上內容不多。
開頭照例問安，說鎮南軍今夏換防順利，後面寫到南疆疫情收尾。
疫病已絕，全營無一人復發，魏軍醫將藥方整理成冊，已經呈交兵部備檔，全營弟兄托末將代為拜謝，雖不知恩公姓名，這份救命情分，弟兄們記一輩子。
就這麼幾行字。
顧懷遠把信遞給她時，手掌穩穩托著帛紙，喉間也沒拔高半分。
「你看。」
她接過去，從頭看到尾。
目光落在救命情分那幾個字旁邊，停了好一會兒，掌心把帛紙攥出褶子，才記起這封信還要還給父親，趕緊鬆開手。
「爹。」
「嗯？」
「救了多少人？」
顧懷遠靠在椅中，手裡那盞茶端起來，又放回桌面，再端起來時，茶蓋在碗沿輕輕磕了一記。
「信上沒寫人數，不過趙鐵柱管著一營兵馬，滿編是五百人。」
五百人。
前世南疆疫情從永和十二年夏天拖到秋天，整營兵士倒了大半，活下來的人不到兩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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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首燒在營外荒地上，黑煙壓著山風飄了半個月，京城裡沒人聽見那邊的哭聲。
朝堂上偶爾提起一句南疆軍中有疫，奏摺里輕飄飄兩行字，轉眼便混進酒宴上的杯盞聲里，連迴響都沒留下。
那時她還在三皇子府里，學著討好婆母，學著在宴席上擺出合規矩的笑臉。
死訊遞進京城那日，她連那些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今生。
七百兩銀子，一張藥方，幾個月來彎彎繞繞的安排，還有九安冒著暴雨跑過兩夜山路。
換回來的，是這封粗帛紙寫成的信。
「寧丫頭。」
顧懷遠在對面喊她，嗓音貼著茶氣傳來，把她從那幾行字里拉出來。
「嗯？」
「值得嗎？」
顧晚寧把信折好，帛紙被她掌心捂得發潮，新摺痕沒能壓回舊摺痕上，她又重新折了一回，才把紙邊捋順。
「值得。」
顧懷遠接過那封信，收進懷裡，袍角底下那隻手按在信上，隔著衣料也能摸到帛紙的硬邊。
他望著女兒的側臉，十三歲的孩子，顴骨比開春那陣子尖了些，下頜卻繃得緊。
這半年裡，她做過多少事，他沒有全問。
有些事她主動說，有些事他從別處兜轉聽見半句，再連回她案上那些舊冊和硃筆批註。
七百兩銀子不是小數，從哪裡出，怎樣送到南疆，中間過了幾道人的手，他大致猜得到。
可他一直沒有坐下來逐條追問。
追問太像審案。
他不想把女兒按在堂下問話。
「爹，這封信看完，您燒掉吧。」
顧晚寧起身時，裙擺擦過椅腿，布料帶出輕輕一聲。
「趙鐵柱那邊也遞句話，日後寫信別再提恩公，他不知道是誰，就讓這件事永遠停在不知道上。」
「你怕什麼？」
「不怕。」
她走到書房門口，回頭時，日光從窗欞斜進來，把她半邊肩膀照得發白。
「藥方已經進了兵部備檔，往後會有許多人爭著認這份功勞，爭的人越多越好，別讓這件事落到顧家頭上。」
顧懷遠把茶碗放回桌面，碗底碰木，悶悶一聲。
「你比爹想得遠。」
「女兒其實只是怕惹麻煩。」
她沒有再留。
腳步穿過前院廊下，一路踩著日光和樹影，回到知秋院時，碧桃已經洗了半簍紅棗，手指泡在水裡，指腹起了皺。
「小姐，棗子甜，您嘗兩顆？」
「先放著吧。」
顧晚寧進屋，走到案前坐下。
暗屜被她拉開半寸，又推回去。
舊冊沒有取出來。
指尖搭在桌面上，順著桌沿那條木紋慢慢划過去，劃到盡頭，停在那裡。
五百人。
前世燒在荒地上的那些人，今生還在南疆營帳里睡覺，吃飯，操練，給家裡寫信。
這樣就好。
碧桃端著半碗棗子進來，放到案角，又往旁邊退了一步。
「小姐，您今日臉色還行。」
「嗯。」
「比前陣子強多了，前陣子您整日窩在屋裡翻冊子，臉白得嚇人，奴婢夜裡都睡不踏實。」
顧晚寧沒接這句話，拈了一顆紅棗送進嘴裡。
果肉脆，汁水漫到齒間，甜味落下去時，喉間還留著一點澀。
窗外秋風吹得棗葉翻響，日頭仍掛得高，卻沒了盛夏那股燙人的勁。
暑氣退了，屋裡憋了許久的悶熱也被風帶走不少。
她把棗核吐進碗裡，又拿起第二顆紅棗。
「碧桃。」
「奴婢在。」
「今年冬天，讓廚房多備些驅寒湯方。」
碧桃偏頭看她。
「備給誰用？」
「備給府里所有人。」
顧晚寧把棗核擱到碗沿，指腹沾了果汁，染著淡淡的紅。
「去年冬天，二門上那幾個婆子凍出風寒，拖了半月才好，今年提前備著。」
碧桃應下，心裡卻忍不住琢磨，小姐今日開口的次數比往常多。
說的也不全是布局，不全是路線，不全是如何斷人後路。
像勒了大半年的繩子，終於被人鬆開了一寸。
碧桃出去時，還是回頭瞄了一眼。
顧晚寧坐在案前吃棗，腰背靠著椅子，肩膀沒有再端得那麼緊。
窗台上那盆矮菊開了兩朵，淺黃色花瓣貼著瓷盆邊往外探，秋風一吹，花枝輕輕晃了晃。
秋天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