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侯門安穩桂花滿，明月照人各有思
八月中旬。
京城的桂花趕在一夜裡全開了，清早推開窗，甜香先撲到臉上，晾在竹竿上的衣裳也沾了花氣。
知秋院那棵棗樹綴著半樹紅青，碧桃掃院子時總要抬頭數兩眼，掃帚停在青磚縫裡，嘴裡念叨今年棗子長得爭氣。
顧晚寧這大半月少出院門，暑熱正盛，府里人沒往旁處想，只當姑娘怕熱，躲在屋裡避暑。
暗屜里的舊冊翻得紙角發軟，她從頭翻到末頁，又從末頁翻回頭。
八月初八這日，她在冊子最前面那頁停了許久。
保全家人。
四個字旁邊，硃筆圈痕已經干透，紅色陷進紙紋里。
她提筆，在圈邊添下一行小字。
第一階段，基本達成。
筆擱回硯邊，指尖還停在桌面上，輕輕碰了兩下。
基本二字，落得穩，也涼。
三皇子的刀被收走了，人還在端王府坐著。
二皇子那隻手仍藏在暗處，沈妙音攥著含章殿那張牌沒掀開，賢妃在後宮裡盯著皇后的位置，二叔那頭也沒徹底歇下心思。
可那件最要命的事，終于越過去了。
舊冊合上，銅扣落進木槽，鎖舌咬住，短促一響。
後面的路，得慢慢走。
八月十三，顧明軒從明軒號回來，腳步一路踩過廊下，手裡舉著一張紙，人還沒進門，嗓子已經先闖進知秋院。
「妹！」
顧晚寧正靠在窗邊看書，茶碗被他嚇得晃了一下，半口茶險些潑到書頁上。
「你能不能進院子的時候，先把嗓門收一收？」
「好事，好事，真是好事。」顧明軒幾步奔到案前，把那張紙拍在桌上，紙角捲起來又被他按住。「劉守誠提的那批蒙古氈毯，今日定價出來了。」
顧晚寧把茶碗放穩，接過紙箋掃了兩行。
「利夠厚。」她指腹停在數目旁，「比皮貨還多兩成。」
「可不是嘛。」顧明軒在對面坐下，兩條腿伸得太快，鞋尖差點撞上桌腿。「劉守誠說，入冬前把第一批鋪出去，到年底回本還能餘下一筆。」
「別把你自己擺到人前。」顧晚寧把紙箋遞迴去，「鋪面前頭的事情讓劉掌柜出面，你在後頭管帳。」
「知道，知道。」顧明軒把紙箋塞進懷裡，手掌還拍了拍，像怕那張紙飛了。「對了，娘找你。」
「找我做什麼？」
顧明軒咧了咧嘴，沒咧出笑來，手指去撓後腦勺，發冠邊的小絨線被他蹭得翹起來。
「好像是，說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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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晚寧抬起眼。
「不是給你，是給我！」他趕緊擺手，袖子甩出一陣風。「娘這幾日不知同哪幾位夫人多說了幾句，回來就念叨門當戶對，又念叨性子穩重，聽得我腦袋發脹。」
「那她找我做什麼？」
「她說要問問你的意思。」顧明軒咳了一聲，臉先熱起來。「還說你看人比她准。」
顧晚寧盯著哥哥看了片刻。
「你自己有沒有看上的姑娘？」
顧明軒耳根先紅，手立刻抬到耳邊扇風。
「沒有，我才十六，急什麼！」
「哥，你耳朵紅了。」
「熱的，八月天，誰耳朵不紅？」
碧桃端著果碟進來，正撞上這一句，嘴裡的杏仁險些嗆出來。
「少爺臉也紅了。」
「碧桃，你把嘴閉上。」
顧晚寧唇邊忍出一點弧度，碧桃把果碟擱到桌上，兩個人一前一後望著顧明軒那張紅透的臉，誰也沒把笑收乾淨。
「行了，別審我了。」顧明軒站起來，椅腳在地磚上蹭出半尺。「反正我同娘說過，這事不著急，再過兩年也來得及。」
「兩年？」顧晚寧拈起一顆杏仁，「娘可等不到兩年後。」
「那是她的事。」顧明軒往外走，還不忘回頭。「妹，你替我攔著點，別讓娘太早把親事定下來。」
「我憑什麼替你攔這樁親事？」
「憑你是我親妹，天下第一好的親妹。」
「你去廊下待著。」
顧明軒笑著跑了，腳步穿過廊下，棗樹上兩隻鳥被驚起，翅膀撲過枝葉，幾顆半紅的棗子跟著晃。
碧桃收拾桌面，嘴邊還沒落下去。
「少爺這性子，將來哪家姑娘受得住啊。」
「受得住。」顧晚寧把杏仁送進嘴裡，脆香在齒間散開，「他嘴上鬧，心裡裝得細。」
碧桃把杏仁殼揀到掌心，想起林氏那句話，手上動作慢下來。
「小姐，太太真讓您幫著拿主意？」
「她多半是隨口一問。」顧晚寧靠回椅背，書頁翻到一半，手卻沒再往下撥。「哥哥的親事急不得，眼下局勢沒落定，侯府站在哪邊都惹人盯，娶進來的嫂嫂若牽著別家的線，日後免不了添事。」
碧桃聽到嫂嫂兩個字，笑又冒出來，到了後半句，嘴邊那點彎又慢慢收住。
「那小姐的意思是？」
「讓娘慢慢挑，挑到明年春天也不遲。」
碧桃應了一聲，抱著果碟出去了。
八月十五，中秋。
侯府家宴設得簡單，顧懷遠，林氏，顧明軒，顧晚寧，四個人圍坐一桌，旁邊留了幾個近身伺候的人。
院裡擺著方桌，月餅，瓜果，酒壺挨次排開，頭頂那輪月掛在棗樹梢上，光落下來，石板路被照出一片白。
林氏給顧懷遠斟酒，腕上的鐲子碰到酒壺，叮地響了一記。
「今年桂花香，聞著人心裡也鬆快。」
顧懷遠接過酒杯，喝了一口，眉間幾個月來難得舒展。
「今年侯府安穩，該敬這一杯。」
「侯爺說得對。」林氏給自己也斟了半杯，招呼一圈，「來，一家人都喝一口。」
顧明軒搶先端起杯子，一仰頭灌下去，烈酒剛下喉，他就被嗆得連咳兩聲。
「這酒慢著喝！」林氏抬手拍他後背，「誰教你這麼灌酒的？」
「將士飲酒就得這樣。」顧明軒抹了把嘴，眼睛被酒氣熏得發亮。「爹，我敬您一杯。」
「少拿軍營那套糊弄我。」顧懷遠嘴上嫌他，杯子卻舉了起來。
兩杯酒下肚，顧明軒的話匣子徹底打開。
他摟著椅背往後仰，椅子前腳離了地又落回去，險些翻倒，還指著天上那輪月亮喊。
「妹，你許個願。」
顧晚寧正在剝柑橘，果皮油沾在指尖，清苦裡帶著甜，滿手都是秋天的味道。
抬頭時，月亮圓得發白，照得院牆清清楚楚，連牆根矮菊的葉脈都露了出來。
前世中秋，她在哪裡？
永和十三年八月十五。
她在三皇子府。
滿堂賓客舉杯寒暄，她端端正正坐在人群里，臉上掛著挑不出錯的笑，心裡還在算，怎樣才能讓蕭璟琰多看她一眼。
那時候的她不知道，那個親手給她遞月餅的人，半年後會把鎮北侯府推進血里。
今生，她坐在自己家的院子裡。
父親在對面喝酒，母親在旁邊絮叨，哥哥醉得指著月亮喊她許願。
掌心裡的柑橘被捏得變了形，汁水從裂開的瓣縫裡滲出來，涼涼地沾上指腹。
「碧桃。」
碧桃從後頭湊過來。
「小姐？」
「我想吃桂花糕。」
顧明軒聽見了，酒杯往桌上一擱，杯底蹭到桌面，酒水晃出半圈。
「我讓你許願，你說吃的？」
「許願不一定靈。」顧晚寧把柑橘掰開，分了一半給碧桃。「桂花糕端上來，至少能吃到嘴裡。」
「你這人……」顧明軒指著她，指頭在空中繞了兩圈，醉意把後半句攪沒了。「成吧，碧桃，去給你家小姐拿桂花糕。」
碧桃笑著跑開了。
林氏看著這對兄妹，搖頭嘆笑。
「一個比一個不省心。」
顧懷遠端著酒杯，沒有接話。
月光照在女兒側臉上，十三歲的輪廓還帶著一點圓，眉眼裡卻沉著不該這個年紀擔的東西。
他把酒喝完，沒把那句追問放出口。
碧桃端著桂花糕回來時，顧明軒已經趴在桌上，臉貼著手臂，嘴裡還含糊嘟囔。
「少爺說什麼呢？」碧桃把碟子放到顧晚寧面前。
「念叨明年要考武舉。」林氏拍了拍兒子的後腦勺，力道不重，更多是拿他沒辦法。「喝了酒，什麼話都敢往外倒。」
顧晚寧拿起一塊桂花糕，糕還是溫的，桂花香從齒間散開，順著舌尖往喉嚨里落。
月亮掛在棗樹梢上，沒有動。
她吃完那塊糕，把碟子邊的碎屑攏到一處。
再抬頭時，月光正越過院牆潑下來，亮得人想避開。
腦海里浮出的，卻是一盞燈。
含章殿偏閣窗口那盞燈。
夜裡從外頭望過去，只有窄窄一線光。
顧晚寧把視線收回來，低下頭。
「小姐，還要不要再吃一塊？」碧桃問。
「不要了。」
披帛滑到臂彎，她站起身，指尖把衣料往肩上攏了攏。
「我回屋了，你幫娘把哥哥送回去。」
「少爺喝成這樣，奴婢一個人搬不動少爺啊。」
「叫兩個小廝過來扶他。」
碧桃哎了一聲，轉身往前院找人。
顧晚寧經過顧明軒身邊時，瞧見他半截袖子垂在桌沿外，快要沾到那攤灑出來的酒水，便伸手把袖口塞回他臂彎里。
顧明軒迷迷糊糊哼了一聲，臉在手臂上蹭了蹭。
「妹，明年武舉，我一定……」
「知道了，你先睡。」
她的手在他肩頭停了一會兒，指尖碰到衣料上殘留的酒氣，才慢慢收回。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長，從院中桌邊一直鋪到廊下。
進屋那一刻，門帘落下來，外頭的笑聲和月色都被隔在身後。
暗屜里，舊冊封面朝上。
保全家人四個字旁邊那圈硃砂，在黑暗裡看不見，可她知道它在那裡。
顧晚寧沒有點燈。
床沿坐了一會兒，她蹬掉鞋子，縮進被子裡，把枕頭翻了個面，涼的那側貼著臉頰。
手伸到枕下，指尖碰到竹青色筆桿。
她把那支筆握進掌心。
握了許久。
隨後翻了個身，攥著筆閉上眼。
院外，顧明軒被兩個小廝架走，林氏的聲音隔著院牆傳過來，罵他下回再這樣灌酒，就把酒罈子全砸了。
顧懷遠笑著回了一句，話被夜風揉散，只剩低低的尾音。
院外那點熱乎動靜還在往屋裡鑽，酒氣，桂花香，林氏收拾碗碟時的碎響，全都是真的。
顧晚寧把臉埋進枕頭裡。
今年中秋，一家人都在。
京城的桂花趕在一夜裡全開了，清早推開窗，甜香先撲到臉上，晾在竹竿上的衣裳也沾了花氣。
知秋院那棵棗樹綴著半樹紅青，碧桃掃院子時總要抬頭數兩眼，掃帚停在青磚縫裡，嘴裡念叨今年棗子長得爭氣。
顧晚寧這大半月少出院門，暑熱正盛，府里人沒往旁處想，只當姑娘怕熱，躲在屋裡避暑。
暗屜里的舊冊翻得紙角發軟，她從頭翻到末頁，又從末頁翻回頭。
八月初八這日，她在冊子最前面那頁停了許久。
保全家人。
四個字旁邊，硃筆圈痕已經干透，紅色陷進紙紋里。
她提筆，在圈邊添下一行小字。
第一階段，基本達成。
筆擱回硯邊，指尖還停在桌面上，輕輕碰了兩下。
基本二字，落得穩，也涼。
三皇子的刀被收走了，人還在端王府坐著。
二皇子那隻手仍藏在暗處，沈妙音攥著含章殿那張牌沒掀開，賢妃在後宮裡盯著皇后的位置，二叔那頭也沒徹底歇下心思。
可那件最要命的事，終于越過去了。
舊冊合上，銅扣落進木槽，鎖舌咬住，短促一響。
後面的路，得慢慢走。
八月十三，顧明軒從明軒號回來，腳步一路踩過廊下，手裡舉著一張紙，人還沒進門，嗓子已經先闖進知秋院。
「妹！」
顧晚寧正靠在窗邊看書，茶碗被他嚇得晃了一下，半口茶險些潑到書頁上。
「你能不能進院子的時候，先把嗓門收一收？」
「好事，好事，真是好事。」顧明軒幾步奔到案前，把那張紙拍在桌上，紙角捲起來又被他按住。「劉守誠提的那批蒙古氈毯，今日定價出來了。」
顧晚寧把茶碗放穩，接過紙箋掃了兩行。
「利夠厚。」她指腹停在數目旁，「比皮貨還多兩成。」
「可不是嘛。」顧明軒在對面坐下，兩條腿伸得太快，鞋尖差點撞上桌腿。「劉守誠說，入冬前把第一批鋪出去，到年底回本還能餘下一筆。」
「別把你自己擺到人前。」顧晚寧把紙箋遞迴去，「鋪面前頭的事情讓劉掌柜出面，你在後頭管帳。」
「知道，知道。」顧明軒把紙箋塞進懷裡，手掌還拍了拍，像怕那張紙飛了。「對了，娘找你。」
「找我做什麼？」
顧明軒咧了咧嘴，沒咧出笑來，手指去撓後腦勺，發冠邊的小絨線被他蹭得翹起來。
「好像是，說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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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晚寧抬起眼。
「不是給你，是給我！」他趕緊擺手，袖子甩出一陣風。「娘這幾日不知同哪幾位夫人多說了幾句，回來就念叨門當戶對，又念叨性子穩重，聽得我腦袋發脹。」
「那她找我做什麼？」
「她說要問問你的意思。」顧明軒咳了一聲，臉先熱起來。「還說你看人比她准。」
顧晚寧盯著哥哥看了片刻。
「你自己有沒有看上的姑娘？」
顧明軒耳根先紅，手立刻抬到耳邊扇風。
「沒有，我才十六，急什麼！」
「哥，你耳朵紅了。」
「熱的，八月天，誰耳朵不紅？」
碧桃端著果碟進來，正撞上這一句，嘴裡的杏仁險些嗆出來。
「少爺臉也紅了。」
「碧桃，你把嘴閉上。」
顧晚寧唇邊忍出一點弧度，碧桃把果碟擱到桌上，兩個人一前一後望著顧明軒那張紅透的臉，誰也沒把笑收乾淨。
「行了，別審我了。」顧明軒站起來，椅腳在地磚上蹭出半尺。「反正我同娘說過，這事不著急，再過兩年也來得及。」
「兩年？」顧晚寧拈起一顆杏仁，「娘可等不到兩年後。」
「那是她的事。」顧明軒往外走，還不忘回頭。「妹，你替我攔著點，別讓娘太早把親事定下來。」
「我憑什麼替你攔這樁親事？」
「憑你是我親妹，天下第一好的親妹。」
「你去廊下待著。」
顧明軒笑著跑了，腳步穿過廊下，棗樹上兩隻鳥被驚起，翅膀撲過枝葉，幾顆半紅的棗子跟著晃。
碧桃收拾桌面，嘴邊還沒落下去。
「少爺這性子，將來哪家姑娘受得住啊。」
「受得住。」顧晚寧把杏仁送進嘴裡，脆香在齒間散開，「他嘴上鬧，心裡裝得細。」
碧桃把杏仁殼揀到掌心，想起林氏那句話，手上動作慢下來。
「小姐，太太真讓您幫著拿主意？」
「她多半是隨口一問。」顧晚寧靠回椅背，書頁翻到一半，手卻沒再往下撥。「哥哥的親事急不得，眼下局勢沒落定，侯府站在哪邊都惹人盯，娶進來的嫂嫂若牽著別家的線，日後免不了添事。」
碧桃聽到嫂嫂兩個字，笑又冒出來，到了後半句，嘴邊那點彎又慢慢收住。
「那小姐的意思是？」
「讓娘慢慢挑，挑到明年春天也不遲。」
碧桃應了一聲，抱著果碟出去了。
八月十五，中秋。
侯府家宴設得簡單，顧懷遠，林氏，顧明軒，顧晚寧，四個人圍坐一桌，旁邊留了幾個近身伺候的人。
院裡擺著方桌，月餅，瓜果，酒壺挨次排開，頭頂那輪月掛在棗樹梢上，光落下來，石板路被照出一片白。
林氏給顧懷遠斟酒，腕上的鐲子碰到酒壺，叮地響了一記。
「今年桂花香，聞著人心裡也鬆快。」
顧懷遠接過酒杯，喝了一口，眉間幾個月來難得舒展。
「今年侯府安穩，該敬這一杯。」
「侯爺說得對。」林氏給自己也斟了半杯，招呼一圈，「來，一家人都喝一口。」
顧明軒搶先端起杯子，一仰頭灌下去，烈酒剛下喉，他就被嗆得連咳兩聲。
「這酒慢著喝！」林氏抬手拍他後背，「誰教你這麼灌酒的？」
「將士飲酒就得這樣。」顧明軒抹了把嘴，眼睛被酒氣熏得發亮。「爹，我敬您一杯。」
「少拿軍營那套糊弄我。」顧懷遠嘴上嫌他，杯子卻舉了起來。
兩杯酒下肚，顧明軒的話匣子徹底打開。
他摟著椅背往後仰，椅子前腳離了地又落回去，險些翻倒，還指著天上那輪月亮喊。
「妹，你許個願。」
顧晚寧正在剝柑橘，果皮油沾在指尖，清苦裡帶著甜，滿手都是秋天的味道。
抬頭時，月亮圓得發白，照得院牆清清楚楚，連牆根矮菊的葉脈都露了出來。
前世中秋，她在哪裡？
永和十三年八月十五。
她在三皇子府。
滿堂賓客舉杯寒暄，她端端正正坐在人群里，臉上掛著挑不出錯的笑，心裡還在算，怎樣才能讓蕭璟琰多看她一眼。
那時候的她不知道，那個親手給她遞月餅的人，半年後會把鎮北侯府推進血里。
今生，她坐在自己家的院子裡。
父親在對面喝酒，母親在旁邊絮叨，哥哥醉得指著月亮喊她許願。
掌心裡的柑橘被捏得變了形，汁水從裂開的瓣縫裡滲出來，涼涼地沾上指腹。
「碧桃。」
碧桃從後頭湊過來。
「小姐？」
「我想吃桂花糕。」
顧明軒聽見了，酒杯往桌上一擱，杯底蹭到桌面，酒水晃出半圈。
「我讓你許願，你說吃的？」
「許願不一定靈。」顧晚寧把柑橘掰開，分了一半給碧桃。「桂花糕端上來，至少能吃到嘴裡。」
「你這人……」顧明軒指著她，指頭在空中繞了兩圈，醉意把後半句攪沒了。「成吧，碧桃，去給你家小姐拿桂花糕。」
碧桃笑著跑開了。
林氏看著這對兄妹，搖頭嘆笑。
「一個比一個不省心。」
顧懷遠端著酒杯，沒有接話。
月光照在女兒側臉上，十三歲的輪廓還帶著一點圓，眉眼裡卻沉著不該這個年紀擔的東西。
他把酒喝完，沒把那句追問放出口。
碧桃端著桂花糕回來時，顧明軒已經趴在桌上，臉貼著手臂，嘴裡還含糊嘟囔。
「少爺說什麼呢？」碧桃把碟子放到顧晚寧面前。
「念叨明年要考武舉。」林氏拍了拍兒子的後腦勺，力道不重，更多是拿他沒辦法。「喝了酒，什麼話都敢往外倒。」
顧晚寧拿起一塊桂花糕，糕還是溫的，桂花香從齒間散開，順著舌尖往喉嚨里落。
月亮掛在棗樹梢上，沒有動。
她吃完那塊糕，把碟子邊的碎屑攏到一處。
再抬頭時，月光正越過院牆潑下來，亮得人想避開。
腦海里浮出的，卻是一盞燈。
含章殿偏閣窗口那盞燈。
夜裡從外頭望過去，只有窄窄一線光。
顧晚寧把視線收回來，低下頭。
「小姐，還要不要再吃一塊？」碧桃問。
「不要了。」
披帛滑到臂彎，她站起身，指尖把衣料往肩上攏了攏。
「我回屋了，你幫娘把哥哥送回去。」
「少爺喝成這樣，奴婢一個人搬不動少爺啊。」
「叫兩個小廝過來扶他。」
碧桃哎了一聲，轉身往前院找人。
顧晚寧經過顧明軒身邊時，瞧見他半截袖子垂在桌沿外，快要沾到那攤灑出來的酒水，便伸手把袖口塞回他臂彎里。
顧明軒迷迷糊糊哼了一聲，臉在手臂上蹭了蹭。
「妹，明年武舉，我一定……」
「知道了，你先睡。」
她的手在他肩頭停了一會兒，指尖碰到衣料上殘留的酒氣，才慢慢收回。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長，從院中桌邊一直鋪到廊下。
進屋那一刻，門帘落下來，外頭的笑聲和月色都被隔在身後。
暗屜里，舊冊封面朝上。
保全家人四個字旁邊那圈硃砂，在黑暗裡看不見，可她知道它在那裡。
顧晚寧沒有點燈。
床沿坐了一會兒，她蹬掉鞋子，縮進被子裡，把枕頭翻了個面，涼的那側貼著臉頰。
手伸到枕下，指尖碰到竹青色筆桿。
她把那支筆握進掌心。
握了許久。
隨後翻了個身，攥著筆閉上眼。
院外，顧明軒被兩個小廝架走，林氏的聲音隔著院牆傳過來，罵他下回再這樣灌酒，就把酒罈子全砸了。
顧懷遠笑著回了一句，話被夜風揉散，只剩低低的尾音。
院外那點熱乎動靜還在往屋裡鑽，酒氣，桂花香，林氏收拾碗碟時的碎響，全都是真的。
顧晚寧把臉埋進枕頭裡。
今年中秋，一家人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