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錦衣北上端鐵坊,三皇驚坐至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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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二十八,子時剛過。

  宣府城外二十里,清風嶺腳下一條窄谷里,義興爐的煙囪還冒著熱氣。夜班的匠人剛換了一爐生鐵,爐膛里火星子往上躥,映得矮棚頂子發紅。

  谷口的路被兩輛板車堵著,車上蓋著麻布,遠看是運糧的。值夜的兩個護院坐在車轅上打牌,油燈吊在樹枝上,光圈只夠照亮半副牌面。

  馬蹄聲是從山道上頭傳下來的。

  護院裡年輕那個先聽見了,一把牌還沒出完,屁股已經離了車轅。「劉哥,有馬。」

  年長的把耳朵豎起來,臉上那點瞌睡一下散了。

  「不對,不是一匹。」

  蹄聲越來越密。不是三匹五匹,是一整隊。

  年輕護院把油燈從樹枝上摘下來,手抖了一下,燈罩差點滑脫。他剛要衝進谷里喊人,谷口那兩輛板車被從外頭一推,車輪碾過石地發出鈍響,麻布掀開,底下空的。

  火把從山道上頭舉過來。一排,兩排,三排。

  錦衣衛的飛魚服被火光照得發亮,腰間繡春刀的刀鞘碰著馬鐙,金屬聲在夜風裡傳得遠。領頭的百戶翻身下馬,靴底落地沒有響,他朝谷口走了三步,聲音壓得平。

  「兵部轉呈聖諭,查封此處鐵坊,坊內所有人等就地看管,不得走脫一個。」

  年輕護院手裡的油燈掉在地上,燈油潑出一灘。

  火把從四面合攏過來。

  谷里的匠人還在砸鐵。錘聲隔著一道彎傳到谷口,一下,兩下,第三下的時候,錦衣衛的人已經沖了進去。

  那一夜,義興爐的爐火沒有熄。是錦衣衛的人封完現場之後,才拿沙土把爐膛灌死的。

  七月二十九,辰時。宣府驛站的快馬帶著封條和清單往京城趕。

  七月三十,酉時。消息進了京城。

  端王府。

  書房的門從裡頭栓著。周順站在門外,額角的汗從鬢邊流到下頜,一滴,兩滴,落在青磚上,留下兩個深色圓點。

  他已經在門外站了一刻鐘。

  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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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璟琰站在門後,衣袍是白日上朝穿的那身,沒有換。腰帶鬆了半截,掛在胯骨上,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面上卻什麼表情也沒有。

  「進來。」

  周順跨過門檻時險些被絆了一下。他不是腳笨,是腿在發軟。

  書房裡燈全亮著。蕭璟琰不是節儉的人,可他從來不在書房點滿燈,今夜每一盞燈台都燃著,連角落裡那盞落滿灰的銅鶴燈也被撥亮了。

  「通信銷了沒有。」

  「銷了。」周順的嗓子幹得厲害,字從喉嚨里擠出來,像砂紙蹭過木板。「昨夜接到消息,屬下便把所有同慶豐號來往的書信燒乾淨了。」

  「銀票呢。」

  「走暗票的那家銀樓,屬下已經讓人去打過招呼。」周順把袖口攥出一把褶。「銀樓東家說,票根可以銷,但錦衣衛若帶著聖諭去翻帳,他沒法兒攔。」

  蕭璟琰轉身走到書案後頭。案上攤著一張宣府地圖,圖紙邊緣被鎮紙壓住,那幾處標記還是他半月前畫的,清風嶺,義興爐,運貨路線,三處紅點連成一道彎。

  「帳冊呢。」他的聲音沒什麼起伏。「鐵坊里的帳冊,還是周寶山自己記的?」

  周順的唇色比紙還白。「是。」

  「周寶山的字跡,同你的往來信件上有沒有重合?」

  「屬下所有信件都是口述,讓門客代寫,不留親筆。」周順咽了口唾沫。「可周寶山那裡……屬下不能擔保他沒有留下什麼別的東西。」

  蕭璟琰把地圖上那三個紅點一個一個看過去。手指從清風嶺移到義興爐,移到運貨路線,最後停在宣府城那個黑框上。

  「誰告的。」

  周順抬頭看他。

  「是誰把消息遞到御前的。」

  「屬下還沒查到。」周順的手指絞著袖口布料,骨節一陣一陣發緊。「摺子是兵部轉呈的,兵部說是宣府守備那邊遞上來的,可宣府守備副將好幾個,屬下一時還沒摸到是誰。」

  蕭璟琰的手從地圖上收回來,搭在案沿。

  書房裡安靜了一陣。窗外有夜蟲在叫,聲音尖細,從縫裡鑽進來,撓得人太陽穴突地跳。

  「殿下。」周順的聲音壓得更低了。「眼下最要緊的,是聖上會不會查到咱們頭上。」

  「你覺得呢。」

  周順的嘴唇動了動,沒敢接。

  蕭璟琰走到窗前。窗沒開,紗簾隔著外頭的夜色,院裡的石榴樹只剩一個模糊的影子。他伸手推開窗扇,夜風灌進來,把案上那張地圖的角掀起來。

  「周寶山姓周。銀子從京城走的。鐵坊在宣府。」他一條一條數過去,聲音不高不低。「聖上想查,三步就能查到端王府門口。」

  周順的膝蓋彎了彎,險些直接跪下去。

  「可他不會現在動手。」蕭璟琰把窗扇又推開半扇。「錦衣衛查的是鐵坊,摺子上寫的是私鍛兵器,沒有人點我的名字。聖上想用這件事,不會用在現在。」

  周順直起身,指節還在發抖。「殿下的意思是……」

  「他會把這件事壓著。」蕭璟琰轉身回到案前坐下,腰帶松著,整個人靠進椅背里。「什麼時候想收拾我了,再翻出來。」

  周順站在原地,兩條腿像灌了鉛。

  「從今天起。」蕭璟琰伸手把案上那張地圖慢慢捲起來,卷得很慢,邊緣對得齊整。「私兵的事不做了。」

  周順張嘴,想說什麼,又合上了。

  「鐵坊沒了,鐵料沒了,匠人被抓了,帳冊被封了。」蕭璟琰把地圖卷好,擱到架上。「做下去只會再給聖上遞刀。」

  書房裡那些燈火還在亮著,映得四面牆壁發黃。周順看著那張被收起來的地圖,忽然覺得書房裡比外頭還冷。

  「去吧。」蕭璟琰閉上眼,頭靠在椅背上。「查一查宣府那邊是誰寫的摺子,結果報給我,別打草驚蛇。」

  「是。」

  周順退到門口,手摸到門栓時,身後傳來一句。

  「周順。」

  他站住了。

  「從今往後,你同慶豐號那些人斷乾淨。」蕭璟琰沒有睜眼。「誰來找你都不見,誰遞帖子都退回去。」

  「屬下明白。」

  門在他身後合上。書房裡只剩燈芯燃燒的細響。

  蕭璟琰坐在椅中沒有動。燈火映著他的臉,眉眼處的陰影一片一片落下來,嘴唇抿成一條線。

  宣府副將。

  誰在背後遞的刀?

  他睜開眼,盯著對面牆上掛著的那幅字。字是他十五歲時寫的,懸了三年,紙邊已經發黃。

  三年前他讓人把孫廣達踩下去的時候,沒覺得這個人還能翻身。

  是有人把孫廣達扶起來的。

  誰?

  燈芯燒到盡頭,噼啪一聲,火苗矮了半截。蕭璟琰沒有叫人續燈。他就那麼坐著,從子時坐到寅時,從寅時坐到卯時。

  窗外天色發白的時候,他終於站起來。

  腿麻了。他扶著案沿站了好一會兒,才把腰帶繫緊,把袍子理平。走到銅鏡前,鏡中那張臉蒼白,眼底泛著青,嘴角還是往下壓著。

  他對著鏡子扯了一下嘴角。

  笑容掛上去了。同平日一模一樣。溫文,從容,挑不出毛病。

  只有他自己知道,鏡子裡那雙眼底下壓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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