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借刀須有刀可借，密折無名入御前
七月二十六，戌時。
含章殿偏閣沒有把燈全點開，靠窗那盞孤零零亮著，風鑽過窗縫，燈花往一邊歪，桌角也跟著忽明忽暗。
裴昭把證據冊推到蕭衍之面前，指腹在硬皮封面上點了兩下，冊子底下悶悶響了一聲。
「殿下，能用的線索都在這裡。運輸路線，出礦日子，義興爐匠人排班，銀兩去向，四項都有旁證。」
蕭衍之翻開第一頁，紙上是裴昭的字，橫豎收得整齊，批註擠在窄邊里，墨點都沒洇出去。
「銀兩那筆，查到哪一層了？」
「查到慶豐號掌柜周寶山。」
裴昭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椅腳碰到地磚，輕輕磕了一聲。
「周寶山和周順是堂兄弟，同族同譜，銀子從京城一家銀樓走暗票到宣府，兌出來的銀錠上有銀樓戳記，那家銀樓同端王府管事有過往來。」
蕭衍之翻到第三頁，指腹停在銀樓戳記那一行旁邊。
「銀樓戳記這一條，放不放進冊子？」
「屬下沒放，」裴昭搖頭，「這條太直了。孫廣達拿到證據，若自己沒瞧出來還好，若同旁人多說半句，三殿下那邊立刻會知道，有人在旁邊給他鋪路。」
「留銀樓名字和暗票日期。」
蕭衍之抽出那頁紙，指甲在第三行旁邊劃出一道短痕。
「銀樓背後的人，讓聖上派人自己查。」
裴昭接過紙頁，折了角作記號，又塞回冊中。
「殿下，屬下後日動身去宣府，走驛道還是走暗路？」
「走暗路，」蕭衍之合上冊子，掌心覆在封面，「驛道有驛丞登記，你的名字不能掛在宣府那段路簿上。」
裴昭往椅背靠去，硬木頂著肩胛，舊傷那片骨縫裡還在發酸。
「孫廣達這個人，屬下得先把話說在前頭。」
他一隻手搭在膝上，手指沿著膝蓋骨慢慢揉了兩圈。
「他性子直，三年前丟了參將位子，在宣府喝了半年悶酒，差點又被總兵參一本。後來酒戒了，脾氣也收住了，可胸口那口氣還沒吐出來。」
「他恨三皇子？」
「恨，」裴昭答得乾脆，「只不過他不蠢，知道自己一個副將扳不動皇子，所以這三年只把嘴閉上。」
蕭衍之端起茶盞，茶湯已經涼透，他仍喝了一口，苦味從舌根往喉間沉下去。
「你見到他之後，不許提含章殿，不許提我，連五殿下這三個字也別沾嘴。」
裴昭抬手，在胸前虛虛拍了一下。
「殿下，屬下跟了您六年。」
蕭衍之把茶盞放回案面，杯底碰上木桌，那點響動被他放得輕。
「我知道。」
𝐓𝐖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
他停了片刻，語氣鬆開半分。
「是我多囑咐了一句。」
裴昭唇角抽了抽，到底沒把那點笑全藏回去。
「殿下要不要聽屬下怎麼同他開口？」
「說來聽聽。」
裴昭起身，在偏閣里走了兩步，嗓音放得粗了些，換成舊友酒桌上的口氣。
「老孫，三年前你讓人踩著肩膀擠下去，那口氣，你還咽得下去嗎？」
蕭衍之靠在椅中，沒有插話。
裴昭又走了兩步，話里多了幾分隨便。
「你要是認了命，當我今日沒來。你要是還記著那一腳，我手裡有點東西，你看完，要是覺得值，就寫一封摺子。」
「他會問東西從哪裡來。」
「那就說，有個朋友托我帶來，朋友不方便露面。」
裴昭轉過身，看向蕭衍之。
「孫廣達這人有個好處，他認東西，不認送東西的人。證據夠硬，他懶得追源頭。」
蕭衍之的手指沿著扶手木紋慢慢划過去。
「孫廣達寫好摺子，你能不能先看一遍？」
「能。」
裴昭回到椅邊坐下，舊傷被牽了一下，他換了個姿勢才繼續說。
「屬下同他說，摺子寫完先給我過一眼，幫他修一修字句。早年他寫呈報就愛找人幫忙，文筆差這件事，他自己罵過自己。」
「摺子里只留三處。」
蕭衍之伸出三根手指，指腹上還沾著茶盞外沿的涼。
「鐵匠坊在什麼地方，規模有多大，鐵料從哪裡進，路上怎麼藏，兵刃已經鍛出多少，後頭還要鍛多少。旁的，一個字都別添。」
裴昭在心裡過了一遍。
「周寶山同京城那筆關係，也不寫？」
「不寫。」
蕭衍之收回手，搭在膝上。
「宣府副將巡查私鍛兵器，分量已經夠了。再把線往京城皇子身上牽，聖上看到，先疑心有人教他說話。」
「明白。」
「裴昭。」
「屬下在。」
「摺子進兵部，會先落到兵部侍郎陳懷安案上。」
裴昭的手指停在膝頭。
「殿下要在兵部那頭先遞句話？」
「不遞，」蕭衍之起身走到窗前，竹影在窗紙上斜成幾道黑痕，「陳懷安膽小，涉及私兵的摺子，他不敢留到第二盞茶。」
裴昭回想兵部那幾個人的脾性，點了點頭。
「確實，上回北境糧草調撥出了錯帳，摺子在他手裡不到半個時辰就轉走了。」
風從窗縫裡擠進來，把案面紙角掀起一小片。
蕭衍之伸手按回桌面。
「後日你走之前，把證據冊再抄一份，留在含章殿。」
裴昭站起身。
「殿下怕原件路上出岔？」
「留後手。」
蕭衍之轉身回到案前。
「原件給孫廣達，副本留在這裡。萬一摺子被人截了，還能換一路遞上去。」
裴昭應下，取過證據冊夾在臂下。
走到門口時，他又停了腳步。
「殿下。」
「嗯？」
「屬下走後，殿下身邊只剩阿四和阿七。」
裴昭的手搭在門框上，木面被夜氣浸得發涼。
「屬下不在這幾日，殿下別離開含章殿。」
蕭衍之沒有回身。
硯台里的墨已經幹了，表面結出薄皮，他的手指搭在硯沿，慢慢摩挲著那圈涼硬的石邊。
「我什麼時候離開過含章殿？」
裴昭把嘴抿了一下。
「殿下上回把筆送到知秋院窗台那夜，屬下是裝睡。」
偏閣里靜了兩個呼吸。
蕭衍之側過臉，暮色從窗邊落下來，遮住他半邊眉眼，只瞧見唇線動了一下。
「你倒記得清。」
裴昭低頭行禮。
「屬下告退。」
門扇合上。
窗縫裡的風又進來，把硯台上干透的墨皮吹出幾道細裂。
蕭衍之坐回案前，手指搭上暗格銅扣。
他沒拉開暗格。
銅扣貼著指腹，涼氣順著皮膚往掌心爬。
暗格里收著兩樣東西，一冊札記和一封回信。
回信上只有兩個字。
平安。
那是她寫的。
舊筆禿了，豎畫收尾處墨壓得重。
蕭衍之把手收回袖中。
後日，摺子送進兵部，鐵匠坊被查封，三皇子那批刀，還沒攢成氣候，就會斷在爐火旁。
鎮北侯府會安安穩穩立在京城北邊，過今年秋天，過來年春天，過她二十歲，三十歲，再往後許多年。
他把燈芯挑亮了些。
夜色從窗口湧進來，竹葉聲細細碎碎，一陣接著一陣，遲遲沒有停。
含章殿偏閣沒有把燈全點開，靠窗那盞孤零零亮著，風鑽過窗縫，燈花往一邊歪，桌角也跟著忽明忽暗。
裴昭把證據冊推到蕭衍之面前，指腹在硬皮封面上點了兩下，冊子底下悶悶響了一聲。
「殿下，能用的線索都在這裡。運輸路線，出礦日子，義興爐匠人排班，銀兩去向，四項都有旁證。」
蕭衍之翻開第一頁，紙上是裴昭的字，橫豎收得整齊，批註擠在窄邊里，墨點都沒洇出去。
「銀兩那筆，查到哪一層了？」
「查到慶豐號掌柜周寶山。」
裴昭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椅腳碰到地磚，輕輕磕了一聲。
「周寶山和周順是堂兄弟，同族同譜，銀子從京城一家銀樓走暗票到宣府，兌出來的銀錠上有銀樓戳記，那家銀樓同端王府管事有過往來。」
蕭衍之翻到第三頁，指腹停在銀樓戳記那一行旁邊。
「銀樓戳記這一條，放不放進冊子？」
「屬下沒放，」裴昭搖頭，「這條太直了。孫廣達拿到證據，若自己沒瞧出來還好，若同旁人多說半句，三殿下那邊立刻會知道，有人在旁邊給他鋪路。」
「留銀樓名字和暗票日期。」
蕭衍之抽出那頁紙，指甲在第三行旁邊劃出一道短痕。
「銀樓背後的人，讓聖上派人自己查。」
裴昭接過紙頁，折了角作記號，又塞回冊中。
「殿下，屬下後日動身去宣府，走驛道還是走暗路？」
「走暗路，」蕭衍之合上冊子，掌心覆在封面，「驛道有驛丞登記，你的名字不能掛在宣府那段路簿上。」
裴昭往椅背靠去，硬木頂著肩胛，舊傷那片骨縫裡還在發酸。
「孫廣達這個人，屬下得先把話說在前頭。」
他一隻手搭在膝上，手指沿著膝蓋骨慢慢揉了兩圈。
「他性子直，三年前丟了參將位子，在宣府喝了半年悶酒，差點又被總兵參一本。後來酒戒了，脾氣也收住了，可胸口那口氣還沒吐出來。」
「他恨三皇子？」
「恨，」裴昭答得乾脆，「只不過他不蠢，知道自己一個副將扳不動皇子，所以這三年只把嘴閉上。」
蕭衍之端起茶盞，茶湯已經涼透，他仍喝了一口，苦味從舌根往喉間沉下去。
「你見到他之後，不許提含章殿，不許提我，連五殿下這三個字也別沾嘴。」
裴昭抬手，在胸前虛虛拍了一下。
「殿下，屬下跟了您六年。」
蕭衍之把茶盞放回案面，杯底碰上木桌，那點響動被他放得輕。
「我知道。」
𝐓𝐖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
他停了片刻，語氣鬆開半分。
「是我多囑咐了一句。」
裴昭唇角抽了抽，到底沒把那點笑全藏回去。
「殿下要不要聽屬下怎麼同他開口？」
「說來聽聽。」
裴昭起身，在偏閣里走了兩步，嗓音放得粗了些，換成舊友酒桌上的口氣。
「老孫，三年前你讓人踩著肩膀擠下去，那口氣，你還咽得下去嗎？」
蕭衍之靠在椅中，沒有插話。
裴昭又走了兩步，話里多了幾分隨便。
「你要是認了命，當我今日沒來。你要是還記著那一腳，我手裡有點東西，你看完，要是覺得值，就寫一封摺子。」
「他會問東西從哪裡來。」
「那就說，有個朋友托我帶來，朋友不方便露面。」
裴昭轉過身，看向蕭衍之。
「孫廣達這人有個好處，他認東西，不認送東西的人。證據夠硬，他懶得追源頭。」
蕭衍之的手指沿著扶手木紋慢慢划過去。
「孫廣達寫好摺子，你能不能先看一遍？」
「能。」
裴昭回到椅邊坐下，舊傷被牽了一下，他換了個姿勢才繼續說。
「屬下同他說，摺子寫完先給我過一眼，幫他修一修字句。早年他寫呈報就愛找人幫忙，文筆差這件事，他自己罵過自己。」
「摺子里只留三處。」
蕭衍之伸出三根手指，指腹上還沾著茶盞外沿的涼。
「鐵匠坊在什麼地方，規模有多大，鐵料從哪裡進，路上怎麼藏，兵刃已經鍛出多少，後頭還要鍛多少。旁的，一個字都別添。」
裴昭在心裡過了一遍。
「周寶山同京城那筆關係，也不寫？」
「不寫。」
蕭衍之收回手，搭在膝上。
「宣府副將巡查私鍛兵器，分量已經夠了。再把線往京城皇子身上牽，聖上看到，先疑心有人教他說話。」
「明白。」
「裴昭。」
「屬下在。」
「摺子進兵部，會先落到兵部侍郎陳懷安案上。」
裴昭的手指停在膝頭。
「殿下要在兵部那頭先遞句話？」
「不遞，」蕭衍之起身走到窗前，竹影在窗紙上斜成幾道黑痕，「陳懷安膽小，涉及私兵的摺子，他不敢留到第二盞茶。」
裴昭回想兵部那幾個人的脾性，點了點頭。
「確實，上回北境糧草調撥出了錯帳，摺子在他手裡不到半個時辰就轉走了。」
風從窗縫裡擠進來，把案面紙角掀起一小片。
蕭衍之伸手按回桌面。
「後日你走之前，把證據冊再抄一份，留在含章殿。」
裴昭站起身。
「殿下怕原件路上出岔？」
「留後手。」
蕭衍之轉身回到案前。
「原件給孫廣達，副本留在這裡。萬一摺子被人截了，還能換一路遞上去。」
裴昭應下，取過證據冊夾在臂下。
走到門口時，他又停了腳步。
「殿下。」
「嗯？」
「屬下走後，殿下身邊只剩阿四和阿七。」
裴昭的手搭在門框上，木面被夜氣浸得發涼。
「屬下不在這幾日，殿下別離開含章殿。」
蕭衍之沒有回身。
硯台里的墨已經幹了，表面結出薄皮，他的手指搭在硯沿，慢慢摩挲著那圈涼硬的石邊。
「我什麼時候離開過含章殿？」
裴昭把嘴抿了一下。
「殿下上回把筆送到知秋院窗台那夜，屬下是裝睡。」
偏閣里靜了兩個呼吸。
蕭衍之側過臉，暮色從窗邊落下來，遮住他半邊眉眼，只瞧見唇線動了一下。
「你倒記得清。」
裴昭低頭行禮。
「屬下告退。」
門扇合上。
窗縫裡的風又進來，把硯台上干透的墨皮吹出幾道細裂。
蕭衍之坐回案前，手指搭上暗格銅扣。
他沒拉開暗格。
銅扣貼著指腹，涼氣順著皮膚往掌心爬。
暗格里收著兩樣東西，一冊札記和一封回信。
回信上只有兩個字。
平安。
那是她寫的。
舊筆禿了，豎畫收尾處墨壓得重。
蕭衍之把手收回袖中。
後日，摺子送進兵部，鐵匠坊被查封，三皇子那批刀，還沒攢成氣候，就會斷在爐火旁。
鎮北侯府會安安穩穩立在京城北邊，過今年秋天，過來年春天，過她二十歲，三十歲，再往後許多年。
他把燈芯挑亮了些。
夜色從窗口湧進來，竹葉聲細細碎碎，一陣接著一陣，遲遲沒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