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趙方遠果然收手，一月之險化無形
七月十五，辰時。
知秋院角門外的窄巷裡，天色還發青，槐樹底下已經蹲過一個人。
九安蹲到腳跟發麻，等巷口挑菜的老婦走遠，又數了一遍屋檐下的影子，才抬手敲門三下。
碧桃拉開門時，手裡捏著半塊饅頭，嘴角還粘著芝麻粒。
「進來吧，小姐醒了。」
九安跟著她走到前廊，到了台階下便收住腳，沒有往屋裡跨。
碧桃回頭望向他，饅頭還塞在腮邊，含含糊糊補了一句。
「小姐讓你進去說話。」
靴底在門檻上磕掉兩點泥，九安這才進屋，把帽檐往掌心裡按了按。
顧晚寧坐在案前梳發，銅鏡斜支在案角，她從鏡面里瞧見人影，木梳仍沿著發尾慢慢理下去。
「說。」
「姑娘，盯著張嬸的那兩個人撤了。」
木梳齒卡在發尾，她停了半息，才把木梳放回案上。
「哪一日撤的？」
「七月初九，小的最後一回在楊柳巷外圍見到那個少了半截小指的男人。」
九安站在門邊，話音收得貼著屋裡那點晨涼。
「往後六日，屬下在楊柳巷周邊繞過三趟，巷口賣豆腐的攤主也問過，沒有再見過生面孔。」
顧晚寧轉過身，發尾還沒全梳順，一縷貼在肩頭。
「侯府後巷那邊呢？」
「也清靜了。」
九安摘下帽子攥在手裡，帽沿被汗浸出深色。
「屬下找了個補窗紙的由頭，在後巷那片轉了兩日，磨刀攤，雜貨鋪，巷口下棋的老人都問過，這半個月沒人守在那裡。」
碧桃從裡間探出半張臉，饅頭還沒咽下去，話被噎得軟糊。
「真撤了？」
九安點頭。
「你看準了？」
「屬下拿腦袋擔保。」
碧桃把饅頭硬咽下去，噎得眼圈發紅，趕緊拍了兩下胸口。
顧晚寧沒有接她那點喜色，只把木梳擱到銅鏡旁，視線落回案麵攤開的舊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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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家那一頁被硃砂圈過幾處，墨色和紅痕擠在一塊，看久了仍叫人胸口發緊，如今總算鬆開半寸。
「趙方遠近來在忙什麼，可打聽清楚了？」
「屬下從綢緞鋪夥計嘴裡套到半句話。」
九安把帽子換到另一隻手，指腹在帽沿上揉了揉。
「那夥計說，趙管事這半月少有外出，整日窩在西廂翻帳冊，飯送進去，常常涼透了又端出來。」
「哪一路帳冊？」
「夥計說不準，只知道同梧州有關。」
他想了想，又添上一句。
「這段日子，趙家京中鋪面進出的信件多了一倍，好些從梧州那頭寄來。」
顧晚寧指尖在舊冊邊緣停住。
碧桃已經從裡間走出來，手在圍裙上蹭了蹭，湊到案邊。
「小姐，是梧州水運那樁事起火了吧？」
「起火了。」
顧晚寧把舊冊翻到空白頁，提筆寫下日期。
「趙家在梧州的水運被外頭盯上，趙方遠要先救自家的帳，暫且顧不上追侯府這條線。」
碧桃一掌拍在自己掌心，脆響傳到廊下，竹簾跟著晃了晃。
「成了！」
九安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搭腔。
顧晚寧在日期旁寫下幾字，趙方遠收手，跟蹤撤除，侯府後巷恢復安全。
墨痕還亮著，她擱下筆。
「九安。」
「屬下在。」
「趙方遠只是暫時收手，尚未徹底放棄。」
九安背脊收緊，帽檐被他攥出一道摺痕。
「他手裡那份記錄仍在。」
顧晚寧的指腹按在紙面邊上，避開未乾的墨字。
「張嬸去年秋天走過侯府後巷，被收泔水的老漢撞見過兩回，這件事不會隨著他回去補帳便沒了。」
碧桃剛翹起來的尾音收回喉嚨里，笑也跟著縮了回去。
「等趙家那邊的窟窿補上，趙方遠騰出手，第一件事多半就是翻回這樁舊案。」
顧晚寧合上舊冊，掌心覆住冊封。
「這個人認準一處破綻，能沿著紙邊磨到天黑。」
九安在門邊等了片刻，才問。
「姑娘要屬下辦什麼事？」
「你先回去歇兩日。」
顧晚寧把舊冊推到案角，拉開暗屜，從最底下取出一張舊紙。
「後日再來找我，我有一趟差事要交給你。」
「是。」
九安戴好帽子，退到門外，又把門檻上的泥點用鞋邊蹭開，才沿角門窄巷離去。
腳步聲遠了，碧桃才把憋著的話倒出來。
「小姐，您打算怎麼把那條線斷乾淨？」
顧晚寧把舊紙攤在案面上。
那是去年秋天安排同壽號買藥時畫下的路線圖，紙頁已經發黃，墨線褪成淺灰，幾處摺痕磨出細毛邊。
「趙方遠查到了什麼？」
她的指尖沿著圖上那條舊線挪過去。
「一個粗活婦人，去年秋天多次出現在侯府後巷。」
碧桃點頭。
「他從這點往下推，得到的說法是張嬸同侯府來往過。」
「沒錯。」
顧晚寧的指尖停在後巷那處標記上。
「那我便給他另一個說法，一個更容易查驗，也更合他去年結案口徑的說法。」
碧桃拖過矮凳坐下，兩手並在膝頭。
「什麼說法？」
「去年九月到十月，侯府後巷附近可有客棧？」
碧桃偏頭回想，指尖在裙面上點了幾下。
「有，後巷拐出去往北走百來步，有一家福來客棧，再遠些還有瑞和客棧。」
「去年秋天，外地客商進京不少。」
顧晚寧把路線圖沿著舊摺痕壓回去，紙邊發出細碎響聲。
「若有人住在侯府後巷附近的客棧，張嬸往那一片走，便成了給客棧里的人送貨。」
碧桃眼睛亮了亮。
「小姐去年讓同壽號買藥時，對外用的說法是……」
話到這裡，她自己接了下去。
「雲南馬幫。」
「趙方遠去年也拿這個說法結過案。」
顧晚寧把舊紙收回暗屜，鎖舌落進去，輕輕咬了一聲。
「當時他心裡發虛，可沒有別的去處，只能把雲南馬幫四個字寫在案尾。」
碧桃已經聽明白，身子往前傾了傾。
「小姐想讓那支雲南馬幫留下痕跡？」
「不必真有那支馬幫。」
顧晚寧端起茶碗，茶水已經溫了，入口帶著隔夜葉子的澀味。
「只要趙方遠再查時，能從侯府後巷附近的客棧里翻出一行住宿記錄。」
碧桃喉間輕輕響了一下。
「讓張嬸出現在後巷的理由，從進侯府，變成去客棧給雲南客商送貨。」
「正是這樣。」
碧桃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走了兩趟，鞋尖幾次碰到矮凳腿。
「後日讓九安去福來客棧跑一趟。」
顧晚寧把茶碗擱下，碗底在桌面留下一圈淺水印。
「客棧的住宿簿翻到去年舊頁，掌柜能記住幾個散客，全憑簿上那幾行字。」
碧桃停在桌邊。
「萬一掌柜記得去年沒有雲南客商住過呢？」
「一年前的散客，你能記住幾個？」
顧晚寧抬眼看她，話里沒有催促，倒像把帳本翻到她面前讓她自己算。
「況且去年秋天進京的人多，趕考的，跑貨的，走親的，福來客棧每日人來人往，掌柜未必分得清南邊口音和西南口音。」
碧桃把這層關係想通，肩膀慢慢放鬆。
「只要簿上添了那一行，趙方遠查到客棧，侯府這邊就能摘出來。」
「他辦事細，可有一個毛病。」
顧晚寧靠回椅背，窗外的日頭壓在院牆上，亮得人眼底發澀。
「他認帳本。」
碧桃接得快。
「白紙黑字寫在住宿簿上，他不會先疑心帳冊作假。」
「他會疑心。」
顧晚寧抬手把案上的紙角壓平。
「但他會先順著帳冊往下核，核到雲南客商，核到張嬸送貨，核到福來客棧掌柜的證詞，這條路越走越直，他便不會再回頭咬侯府後巷。」
碧桃把胸口那口氣吐出來，像終於把半個月的暑熱一併吐散。
「等九安辦完這件事，這條線就算封住了？」
「封住了。」
碧桃往矮凳上一坐，凳腿被她帶得歪了半寸，她趕緊扶住桌沿。
「小姐，我這半個月真沒睡過一個囫圇覺。」
顧晚寧看了她一會兒。
碧桃立刻坐正，手也收回膝上。
「奴婢多嘴了，奴婢不該抱怨。」
顧晚寧沒有訓她，轉身把舊冊從案角拉回來，翻到趙方遠那一頁，在空白處記下兩行字。
七月十五，跟蹤撤除，趙方遠因梧州水運事務被抽調自保。
此線暫安，舊記錄仍存，需補最後一環。
墨跡收干後，她合上舊冊，暗屜合上，銅扣輕輕扣住。
那點短響被窗外蟬聲吞沒。
碧桃把早飯的碗碟收進托盤，從外間回來時，顧晚寧已經站到窗前。
她半側著身，手指搭在窗欞木沿上，被曬熱的木頭燙著指腹，她卻仍在那處慢慢摩挲。
「小姐在想什麼？」
「在想這件事辦完後，後頭還有多少樁事等著收拾。」
碧桃把碗碟摞齊，瓷碗相碰，發出輕脆聲。
「三皇子那邊私礦已經開路，馬匹那條線還沒有查清，二皇子暫時騰不開手管顧家，可沈妙音手裡還攥著含章殿那張牌。」
顧晚寧鬆開窗欞，指腹被燙出一小塊紅印，她蜷了蜷手，轉身回到案前。
「一件一件來。」
碧桃抱著托盤往外走，經過案邊時，還是沒忍住往硯台旁瞄了一眼。
新筆和舊筆並排躺在那裡，竹青色貼著舊漆色，筆尾那根墨線垂到桌面，誰也沒有把兩支筆分開。
碧桃把視線收回去，腳步沒停，人已經到了門口。
「小姐，綠豆湯還剩半鍋，中午要不要再熱一碗？」
「熱吧。」
帘子落下，隔開廊下曬白的日光。
院中棗樹的影子一點點挪到牆根，幾顆青棗被風碰得輕響，枝葉深處那點餘音斷斷續續，半天沒有散。
知秋院角門外的窄巷裡，天色還發青，槐樹底下已經蹲過一個人。
九安蹲到腳跟發麻，等巷口挑菜的老婦走遠，又數了一遍屋檐下的影子，才抬手敲門三下。
碧桃拉開門時，手裡捏著半塊饅頭，嘴角還粘著芝麻粒。
「進來吧，小姐醒了。」
九安跟著她走到前廊，到了台階下便收住腳，沒有往屋裡跨。
碧桃回頭望向他，饅頭還塞在腮邊，含含糊糊補了一句。
「小姐讓你進去說話。」
靴底在門檻上磕掉兩點泥，九安這才進屋，把帽檐往掌心裡按了按。
顧晚寧坐在案前梳發，銅鏡斜支在案角，她從鏡面里瞧見人影，木梳仍沿著發尾慢慢理下去。
「說。」
「姑娘，盯著張嬸的那兩個人撤了。」
木梳齒卡在發尾，她停了半息，才把木梳放回案上。
「哪一日撤的？」
「七月初九，小的最後一回在楊柳巷外圍見到那個少了半截小指的男人。」
九安站在門邊，話音收得貼著屋裡那點晨涼。
「往後六日，屬下在楊柳巷周邊繞過三趟，巷口賣豆腐的攤主也問過，沒有再見過生面孔。」
顧晚寧轉過身，發尾還沒全梳順，一縷貼在肩頭。
「侯府後巷那邊呢？」
「也清靜了。」
九安摘下帽子攥在手裡，帽沿被汗浸出深色。
「屬下找了個補窗紙的由頭，在後巷那片轉了兩日，磨刀攤，雜貨鋪，巷口下棋的老人都問過，這半個月沒人守在那裡。」
碧桃從裡間探出半張臉，饅頭還沒咽下去，話被噎得軟糊。
「真撤了？」
九安點頭。
「你看準了？」
「屬下拿腦袋擔保。」
碧桃把饅頭硬咽下去，噎得眼圈發紅，趕緊拍了兩下胸口。
顧晚寧沒有接她那點喜色，只把木梳擱到銅鏡旁，視線落回案麵攤開的舊冊。
🅣🅦看書📕🅢🅗🅤.🅣🅦
趙家那一頁被硃砂圈過幾處，墨色和紅痕擠在一塊，看久了仍叫人胸口發緊，如今總算鬆開半寸。
「趙方遠近來在忙什麼，可打聽清楚了？」
「屬下從綢緞鋪夥計嘴裡套到半句話。」
九安把帽子換到另一隻手，指腹在帽沿上揉了揉。
「那夥計說，趙管事這半月少有外出，整日窩在西廂翻帳冊，飯送進去，常常涼透了又端出來。」
「哪一路帳冊？」
「夥計說不準，只知道同梧州有關。」
他想了想，又添上一句。
「這段日子，趙家京中鋪面進出的信件多了一倍，好些從梧州那頭寄來。」
顧晚寧指尖在舊冊邊緣停住。
碧桃已經從裡間走出來，手在圍裙上蹭了蹭，湊到案邊。
「小姐，是梧州水運那樁事起火了吧？」
「起火了。」
顧晚寧把舊冊翻到空白頁，提筆寫下日期。
「趙家在梧州的水運被外頭盯上，趙方遠要先救自家的帳，暫且顧不上追侯府這條線。」
碧桃一掌拍在自己掌心，脆響傳到廊下，竹簾跟著晃了晃。
「成了！」
九安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搭腔。
顧晚寧在日期旁寫下幾字，趙方遠收手，跟蹤撤除，侯府後巷恢復安全。
墨痕還亮著，她擱下筆。
「九安。」
「屬下在。」
「趙方遠只是暫時收手，尚未徹底放棄。」
九安背脊收緊，帽檐被他攥出一道摺痕。
「他手裡那份記錄仍在。」
顧晚寧的指腹按在紙面邊上，避開未乾的墨字。
「張嬸去年秋天走過侯府後巷，被收泔水的老漢撞見過兩回，這件事不會隨著他回去補帳便沒了。」
碧桃剛翹起來的尾音收回喉嚨里，笑也跟著縮了回去。
「等趙家那邊的窟窿補上，趙方遠騰出手，第一件事多半就是翻回這樁舊案。」
顧晚寧合上舊冊，掌心覆住冊封。
「這個人認準一處破綻，能沿著紙邊磨到天黑。」
九安在門邊等了片刻，才問。
「姑娘要屬下辦什麼事？」
「你先回去歇兩日。」
顧晚寧把舊冊推到案角，拉開暗屜，從最底下取出一張舊紙。
「後日再來找我，我有一趟差事要交給你。」
「是。」
九安戴好帽子，退到門外，又把門檻上的泥點用鞋邊蹭開，才沿角門窄巷離去。
腳步聲遠了，碧桃才把憋著的話倒出來。
「小姐，您打算怎麼把那條線斷乾淨？」
顧晚寧把舊紙攤在案面上。
那是去年秋天安排同壽號買藥時畫下的路線圖，紙頁已經發黃，墨線褪成淺灰，幾處摺痕磨出細毛邊。
「趙方遠查到了什麼？」
她的指尖沿著圖上那條舊線挪過去。
「一個粗活婦人，去年秋天多次出現在侯府後巷。」
碧桃點頭。
「他從這點往下推，得到的說法是張嬸同侯府來往過。」
「沒錯。」
顧晚寧的指尖停在後巷那處標記上。
「那我便給他另一個說法，一個更容易查驗，也更合他去年結案口徑的說法。」
碧桃拖過矮凳坐下，兩手並在膝頭。
「什麼說法？」
「去年九月到十月，侯府後巷附近可有客棧？」
碧桃偏頭回想，指尖在裙面上點了幾下。
「有，後巷拐出去往北走百來步，有一家福來客棧，再遠些還有瑞和客棧。」
「去年秋天，外地客商進京不少。」
顧晚寧把路線圖沿著舊摺痕壓回去，紙邊發出細碎響聲。
「若有人住在侯府後巷附近的客棧，張嬸往那一片走，便成了給客棧里的人送貨。」
碧桃眼睛亮了亮。
「小姐去年讓同壽號買藥時，對外用的說法是……」
話到這裡，她自己接了下去。
「雲南馬幫。」
「趙方遠去年也拿這個說法結過案。」
顧晚寧把舊紙收回暗屜，鎖舌落進去，輕輕咬了一聲。
「當時他心裡發虛，可沒有別的去處，只能把雲南馬幫四個字寫在案尾。」
碧桃已經聽明白，身子往前傾了傾。
「小姐想讓那支雲南馬幫留下痕跡？」
「不必真有那支馬幫。」
顧晚寧端起茶碗，茶水已經溫了，入口帶著隔夜葉子的澀味。
「只要趙方遠再查時，能從侯府後巷附近的客棧里翻出一行住宿記錄。」
碧桃喉間輕輕響了一下。
「讓張嬸出現在後巷的理由，從進侯府，變成去客棧給雲南客商送貨。」
「正是這樣。」
碧桃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走了兩趟，鞋尖幾次碰到矮凳腿。
「後日讓九安去福來客棧跑一趟。」
顧晚寧把茶碗擱下，碗底在桌面留下一圈淺水印。
「客棧的住宿簿翻到去年舊頁，掌柜能記住幾個散客，全憑簿上那幾行字。」
碧桃停在桌邊。
「萬一掌柜記得去年沒有雲南客商住過呢？」
「一年前的散客，你能記住幾個？」
顧晚寧抬眼看她，話里沒有催促，倒像把帳本翻到她面前讓她自己算。
「況且去年秋天進京的人多，趕考的，跑貨的，走親的，福來客棧每日人來人往，掌柜未必分得清南邊口音和西南口音。」
碧桃把這層關係想通，肩膀慢慢放鬆。
「只要簿上添了那一行，趙方遠查到客棧，侯府這邊就能摘出來。」
「他辦事細，可有一個毛病。」
顧晚寧靠回椅背，窗外的日頭壓在院牆上，亮得人眼底發澀。
「他認帳本。」
碧桃接得快。
「白紙黑字寫在住宿簿上，他不會先疑心帳冊作假。」
「他會疑心。」
顧晚寧抬手把案上的紙角壓平。
「但他會先順著帳冊往下核，核到雲南客商，核到張嬸送貨，核到福來客棧掌柜的證詞，這條路越走越直，他便不會再回頭咬侯府後巷。」
碧桃把胸口那口氣吐出來，像終於把半個月的暑熱一併吐散。
「等九安辦完這件事，這條線就算封住了？」
「封住了。」
碧桃往矮凳上一坐，凳腿被她帶得歪了半寸，她趕緊扶住桌沿。
「小姐，我這半個月真沒睡過一個囫圇覺。」
顧晚寧看了她一會兒。
碧桃立刻坐正，手也收回膝上。
「奴婢多嘴了，奴婢不該抱怨。」
顧晚寧沒有訓她，轉身把舊冊從案角拉回來，翻到趙方遠那一頁，在空白處記下兩行字。
七月十五，跟蹤撤除，趙方遠因梧州水運事務被抽調自保。
此線暫安，舊記錄仍存，需補最後一環。
墨跡收干後，她合上舊冊，暗屜合上，銅扣輕輕扣住。
那點短響被窗外蟬聲吞沒。
碧桃把早飯的碗碟收進托盤，從外間回來時，顧晚寧已經站到窗前。
她半側著身，手指搭在窗欞木沿上，被曬熱的木頭燙著指腹，她卻仍在那處慢慢摩挲。
「小姐在想什麼？」
「在想這件事辦完後，後頭還有多少樁事等著收拾。」
碧桃把碗碟摞齊，瓷碗相碰，發出輕脆聲。
「三皇子那邊私礦已經開路，馬匹那條線還沒有查清，二皇子暫時騰不開手管顧家，可沈妙音手裡還攥著含章殿那張牌。」
顧晚寧鬆開窗欞，指腹被燙出一小塊紅印，她蜷了蜷手，轉身回到案前。
「一件一件來。」
碧桃抱著托盤往外走，經過案邊時，還是沒忍住往硯台旁瞄了一眼。
新筆和舊筆並排躺在那裡，竹青色貼著舊漆色，筆尾那根墨線垂到桌面，誰也沒有把兩支筆分開。
碧桃把視線收回去，腳步沒停，人已經到了門口。
「小姐，綠豆湯還剩半鍋，中午要不要再熱一碗？」
「熱吧。」
帘子落下，隔開廊下曬白的日光。
院中棗樹的影子一點點挪到牆根，幾顆青棗被風碰得輕響，枝葉深處那點餘音斷斷續續，半天沒有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