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七月流火暗線緊,借姊妹閒話引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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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初二,午後。

  知秋院的棗樹掛了半枝青果,風一過,幾顆小棗便在枝頭輕輕撞著。

  碧桃捧著一碗綠豆湯進屋,走到案邊才發現顧晚寧沒坐在椅中,人蹲在牆角矮櫃前,正把最底下那摞舊冊往外抽。

  「小姐,地上涼。」

  「知道了。」顧晚寧把舊冊抱出來,扶著櫃角起身,裙面蹭了一層灰,落在膝頭分外顯眼。

  她回到案前翻開冊子,紙頁停在趙家那一頁。

  趙氏,二皇子外家,本家在梧州,靠水路商運吃了三十年飯。

  前世趙家借著二皇子的勢,漕運份額一年壓過一年,後來朝廷清查水路,趙家提前轉手,把最肥的三條航線洗得乾乾淨淨。

  顧晚寧提筆,在頁面空白處寫下四個字。

  梧州水運。

  碧桃把綠豆湯推到她手邊,勺子碰上碗沿,叮的一聲,在熱悶悶的屋裡轉了半圈。

  「小姐又在琢磨哪條線?」

  「碧桃,趙方遠是趙家旁支,對吧?」

  「對,在二皇子外家做事多年,京里那些見不得光的查探,多半歸他管。」

  「他端趙家的碗吃飯,趙家那邊若出了事,他還能安穩待在京城嗎?」

  碧桃把勺子擱回碗沿,歪著頭看她,半晌才問。

  「小姐想動趙家?」

  「動不了。」顧晚寧端起綠豆湯喝了一口,湯涼得正好,豆皮貼著舌尖,帶著一點冰窖里的寒氣。

  「趙家在梧州紮根三十年,我的手伸不到那邊。」

  「那小姐要怎麼做?」

  「不必真動趙家。」顧晚寧擱下碗,指尖點在梧州水運四個字旁邊,紙面被她按出淺淺一凹。

  「只要讓趙方遠覺得,趙家的後院快燒起來了。」

  碧桃拉過矮凳坐下,兩隻手老實放在膝上,連呼吸都放輕了些。

  「小姐吩咐吧。」

  「給沈婉清回信。」

  「寫什麼?」

  顧晚寧伸手去取筆,指腹先碰到那支竹青色紫毫。

  手指停了片刻,她還是把那支筆拈了下來。

  筆桿貼著指骨,輕得合手,蘸墨後在廢紙邊試了一筆,筆鋒聚得住,收尾沒有往旁邊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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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桃的視線跟著那支筆轉了一圈,嘴唇抿得緊,硬把話咽回肚子裡。

  顧晚寧鋪開信紙,落筆寫下信稿。

  寫到第三行時,她把筆桿在指間轉了半圈,重新蘸墨,才繼續往下寫。

  信稿寫好,紙張被她推到碧桃面前。

  「照這個意思謄一遍,送到永福寺第三盞供燈底下。」

  碧桃湊近去看。

  信上寫著,請沈婉清近日找個合適時機,同沈妙音閒話幾句,不必刻意,就在院中碰面時提一句,聽人說趙家在梧州的水運生意越做越大,連官船都要讓路。

  碧桃看完信稿,抬臉問。

  「就這一句?」

  「就這一句。」

  「沈姑娘能辦成嗎?她和沈妙音向來只是面上過得去。」

  「沈婉清心裡有數。」顧晚寧把筆擱回硯沿,筆毫沾著墨,在瓷沿上留下一點黑。

  「她同沈妙音說話,該松的時候松,該收的時候收,比旁人穩。」

  「可沈妙音要是起疑呢?」

  「她不會往那處想。」顧晚寧把綠豆湯又喝了兩口,碗底只剩碎豆和半勺湯水。

  「沈婉清同她和緩來往已有兩個月,問好,送帕子,說幾句家常,都鋪得夠久了,偶爾帶出一句外頭傳聞,不突兀。」

  碧桃想了一會兒,又把信紙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沈妙音聽見這句話,為什麼一定會往二皇子府遞?」

  「她在二皇子面前能立身,靠的就是會打探消息。」

  顧晚寧指腹搭上舊冊封面,紙頁邊緣粗糙,蹭得指腹發乾。

  「她每隔幾日便要給二皇子府送東西,送得越勤,越顯得她有用,趙家水運牽著朝局,她拿到手裡,捨不得壓著。」

  碧桃點點頭,拿起另一張紙,在旁邊開始謄信。

  寫到一半,筆尖懸在紙上,她又抬頭。

  「小姐,趙家水運做得大,二皇子不可能不知道吧?沈妙音遞過去,他還會當回事嗎?」

  「二皇子自然知道趙家靠水路發財。」顧晚寧靠回椅背,視線落到窗外那串青果上。

  「可趙家水運的細帳,他未必全握在手裡。」

  「細帳?」

  「明面走糧食綢緞,暗裡捎帶多少私貨,哪幾條航線沒有報進漕運衙門,趙家人自己都未必人人清楚。」

  顧晚寧翻開舊冊另一頁,指腹停在硃砂批註旁,紙上舊墨被夏日濕氣洇得發暗。

  「沈妙音把這句話遞上去,二皇子不會立刻翻臉查趙家,可他會把這事記住。」

  碧桃的筆懸在半空。

  「後頭才是要緊處。」顧晚寧用指甲在紙邊劃了一下,紙纖維翹起一道白痕。

  「二皇子一留心,趙家水運遲早會漏進御史耳朵里,前世七月底,監察御史劉秉文參過梧州漕運帳目不清,今生劉秉文還在都察院,只差有人把火星遞到他腳邊。」

  碧桃把信謄完,等墨跡收干,仔細折進袖中。

  「所以小姐要的,是讓趙家自己先亂起來。」

  「趙方遠在京里查外人的底,靠的是趙家在身後撐腰。」

  顧晚寧合上舊冊,書脊磕到桌面,悶悶一響。

  「趙家自己出了麻煩,第一個被叫回去補帳的人,多半就是他。」

  碧桃收好信箋,又端起綠豆湯碗,走到門口時回過頭。

  「小姐,沈姑娘做這件事,會不會惹上麻煩?」

  「不會。」顧晚寧搖頭,目光還停在舊冊封皮上。

  「她只是在姐妹閒談時提了一句坊間傳聞,日後真有人追溯,也算不得把柄,滿京城誰不知道趙家做水運生意?」

  碧桃應了一聲,掀簾出去了。

  屋裡又安靜下來。

  知了趴在棗樹上叫,聲音一陣壓過一陣,從竹簾縫裡擠進來,連案上的茶水都被吵得少了幾分涼意。

  顧晚寧坐在案前沒動,視線落到硯台旁那支紫毫筆上。

  方才用它寫信稿,筆鋒確實比舊筆利落,收筆時沒有拖泥帶水,橫畫起落間那點阻力也正合她手腕的力道。

  她把筆拿起來。

  竹青色筆桿停在指間,尾端那根墨色細線垂下來,碰到她虎口邊緣,有一點癢。

  手邊放著半張裁廢的棉紙。

  顧晚寧把筆尖送到紙面上。

  一個字。

  安。

  寫完,她把筆擱回筆架。

  紙面上的安字端正,豎畫收得穩,怎麼看都不像一時興起。

  她盯著那個字看了片刻,忽然扯過紙張揉成一團,丟進案腳的廢紙簍里。

  紙團落到簍底,輕輕碰了幾下紙屑。

  顧晚寧起身去倒茶。

  茶壺放在窗台邊,她提起茶壺時,視線偏偏又落回案腳。

  廢紙簍就在那兒,白色紙團壓在幾張裁壞的紙片上,皺巴巴的一小團,露出半道墨痕。

  她把茶倒進杯里,喝了兩口。

  茶水溫了,入口發澀。

  杯子放回窗台後,她轉身回到案前坐下。

  又站起來。

  兩步走到廢紙簍邊,她彎腰把那團紙撿了出來。

  紙被揉得不成樣子,展開時發出細碎聲響,摺痕從安字中間壓過去,把墨色割成幾截。

  顧晚寧把紙壓在掌心,手指順著摺痕一點一點撫平。

  紙面恢復了七成平整,邊角仍翹著,怎麼按都不肯完全服帖。

  她拉開暗屜,把舊冊和棋囊往旁邊推了推。

  那張廢紙被她塞進最底層,同薄箋和平安那張窄紙疊在一處。

  暗屜合上。

  銅扣落進木槽,鎖舌咬住,短短一聲。

  顧晚寧坐回椅中,兩手擱在桌面上。

  右手拇指搓過食指側邊那層薄繭,搓了兩下,指腹發疼,才停住。

  窗外蟬聲又高了一層,日頭把院牆曬出刺白的邊。

  碧桃的腳步聲從角門方向傳來,先遠後近,裙擺擦過石板路的沙沙聲停在廊下。

  顧晚寧垂著眼,面前攤著舊冊。

  紙頁翻開的那一面,趙家水運四個字還沒幹透。

  她把舊冊合上,起身走到門口。

  碧桃正蹲在廊下洗帕子,銅盆里的水被她擰出來,嘩啦一聲潑在地磚上,水珠濺到裙邊。

  「信送了?」

  「送了,塞在第三盞供燈底下了。」碧桃仰起臉,額頭上糊著一層薄汗。

  「九安今早來過,說張嬸已經到鄉下了,周二柱和馬老兵也各自回了家。」

  「好。」

  「小姐,如今就等沈姑娘那邊的消息了?」


  「等。」

  碧桃把帕子擰乾,搭到廊柱上,濕帕貼著木面往下淌水。

  「小姐,咱們能等多久?」

  「半個月。」

  顧晚寧轉身回屋,腳步在門檻上停了停。

  「沈妙音要給二皇子遞東西,少則五天,多則十天,消息進二皇子手裡,再從二皇子府傳到趙家耳中,前後不會超過半個月。」

  碧桃在身後輕輕應了。

  門帘落下去,隔開外頭的日光和蟬鳴。

  顧晚寧回到案前坐好。

  暗屜關得嚴,裡頭什麼都看不見。

  可她知道最底層壓著什麼。

  一張寫了安字的廢紙。

  為什麼要留,她自己也說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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