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章 燈下審問逼真供，畫押翻出幕後人
錢貴四十多歲，黑瘦，顴骨高，臉上的肉不多但皮很緊，笑起來兩條法令紋深得能夾住一根筷子。
他提著一個麻袋進的院門，麻袋裡裝的東西看不清，不大，提著不費勁。
「喲，府上來人了？」錢貴把麻袋擱在地上，拍了拍手，湊上來彎腰行禮。
「小的不知道貴客駕到，出去了一趟，怠慢了怠慢了。」
顧晚寧坐在正屋門檻上，手裡翻著他那三本假帳簿，頭也沒抬。
「錢管事買種子去了？」
「是是是，鎮上的種子鋪今年開得晚，跑了一大圈才買到。」
「買了什麼種子？」
「麥種，春小麥的種子，再過半個月就該下地了。」
「三月初種春小麥？」顧晚寧翻了一頁帳簿。
「這一帶的春小麥不是二月中旬就該下種了？」
錢貴的笑容頓了頓，很短，不到一息就續上了。「今年天冷，地化得晚，推遲了些。」
顧晚寧不跟他在種地的事上繞彎子了。
她把三本帳簿「啪」地合上，疊成一摞放在膝蓋上。
「錢管事，我問你幾件事，你想好了再答。」
錢貴的腰彎著沒直起來，眼珠子往顧晚寧臉上瞟了一眼。
十三歲的小姑娘，個頭還沒門框高，穿得素淨，手上連個鐲子都沒有。
但那雙眼睛讓他心裡打了個突。
不像小姑娘的眼睛。
「小姐請問，小的知無不言。」
「第一件事，你三年前接手田莊，是誰舉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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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小姐的話，是侯府原來的趙管家介紹的，小的跟趙管家是老鄉。」
趙全。顧晚寧沒什麼意外的反應，趙全經手的人事，十個有九個帶著毛病。
「第二件，正屋的鎖是你前兩天換的？」
「舊鎖鏽了，打不開。」
「舊鎖在哪？」
「扔了。」
「扔哪了？」
錢貴的法令紋往嘴角壓了壓。「院牆外頭的溝里。」
「顧威叔。」顧晚寧扭頭喊了一聲。
顧威從東廂房出來，手裡拎著一把舊鎖，銅綠斑駁，鎖孔里插著一根斷了半截的鑰匙。
「在東廂房柜子底下找到的。」顧威把舊鎖舉起來。「鎖芯沒壞，是鑰匙折了。」
鑰匙折在鎖芯里，不是鏽了打不開，是有人故意把鑰匙掰斷，讓鎖變成死鎖，然後換上新的。
換新鎖的目的只有一個，把正屋封起來，爭取時間做手腳。
錢貴的臉上還掛著笑，但額角有一層細密的汗珠子了，三月初的天不熱，出這種汗不是熱的。
「第三件。」顧晚寧拍了拍膝蓋上的帳簿。「這三本帳，是你昨晚抄的吧？」
錢貴的嘴張開又合上了。
「我沒看裡面的數目對不對，不用對，因為這三本不是當年的原帳。紙是新的，去年冬天出的那批竹紙，紙面有小氣泡，是竹料蒸煮不夠透留下的，京城東市兩家紙鋪有賣，田莊這種地方買不到，是別人給你帶來的。」
錢貴的笑容撐不下去了。
「墨也是新研的，壓痕均勻，沒有中間擱筆續墨時力道變化的斷點。你一口氣寫完了，中間沒停過，趕工趕得急，燈油都燒乾了。」
碧桃站在院子角落裡，嘴巴微微張著。
她知道小姐厲害，但沒想到厲害成這樣。
竹紙上的氣泡？墨痕的斷點？這些東西她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來。
錢貴的腰終於直起來了，不是挺直了理直氣壯，是彎不下去了，僵的。
「小姐……小的只是怕舊帳年頭久了不好看，重新謄了一遍，沒別的意思。」
「那原帳呢？」
「原帳……丟了，前年下雨屋子漏了水，泡爛了。」
顧晚寧站起來，把三本帳簿遞給顧威。
「泡爛了正好，那咱們不看帳簿了，看別的。」
她從袖子裡抽出幾張拼好的紙條，就是後廚竹筐里撿來的採買清單。
「這是你莊上後廚半個月的採買記錄，你自己看看。」
錢貴接過來掃了一眼，手指在紙邊上抖了一下。
「莊上登記在冊的人口四個，你、兩個長工、一個燒飯的婆子。可這份清單上，半個月用了十三斤豬肉、九斤鹽、六壺酒。錢管事，你一個人能吃這麼多？」
錢貴的嘴唇開始發白。
「四個人的伙食開支折到銀子上，每月不超過一兩五錢，但按這個採買量算，實際開支至少在三兩往上。多出來的銀子，不在你做的假帳上，對不對？」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那條黃狗趴在牆根下，尾巴掃了兩下地面。
「還有酒。」顧晚寧走近一步。
「隔六七天買一次酒，每次兩壺到四壺，你請誰喝的？長工說你不跟他們一起吃飯，燒飯婆子不沾酒，那酒是招待外人的。三天前騎馬來的那位，是不是也喝了你的酒？」
錢貴「撲通」一聲跪了。
這一跪把院子裡所有人都驚著了，三個長工從牆頭後面縮回腦袋，碧桃往後退了兩步。
「小姐，小的說，小的全說。」
顧晚寧退回門檻上坐好，手爐從懷裡掏出來換了只手捂著。「進屋說。」
正屋的門關上了。
顧威守在門口，碧桃在窗下蹲著，兩人一個擋人一個聽風，配合默契。
屋裡只有顧晚寧和錢貴。油燈換了新芯，光線昏黃。
錢貴跪在八仙桌前，腦門上的汗已經流到了下巴。
「從頭說。」
「小的是趙全趙管家介紹來的，永和六年底接的手。趙管家說這是侯府的莊子，帳做乾淨些就行，別的不用多管。頭兩年確實太平，小的就是收收租子，管管佃戶。」
「變化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去年秋天。有個人找上門來，說是京城裡的貴人府上做事的，問了小的一些田莊的情況，臨走留了五十兩銀子。」
五十兩。一個田莊管事一年的工錢也就五六兩，五十兩是將近十年的進項。
「那人叫什麼？」
「沒說名字，小的也不敢問。穿的是綢袍子，說話帶著官腔，不是一般人。後來又來了兩回，每回都帶銀子，一共給了一百五十兩。」
「他讓你做什麼？」
錢貴咽了口唾沫。
「頭一回來是問地契的事，問永和六年買的那三十畝地的底契存在哪裡。第二回來讓小的把底契交出去，說拿去覆核，很快就還。第三回就是三天前，他帶來了這三本空白的冊子和一沓竹紙，讓小的把舊帳按他給的數目重新抄一遍。」
「底契呢？」
「給他了。」
顧晚寧的手指在手爐蓋子上停了一拍。
底契被拿走了。
前世軍屯彈劾案里，之所以顧家百口莫辯，核心死穴就是拿不出那三十畝地的原始底契來證明那塊地是民田。
底契不在顧家的庫檔里，也不在田莊，當時所有人都以為是劉安那敗家玩意丟的。
這輩子她把時間往前推了，底契果然還是被人拿走了，只不過換了一雙手。
「那人拿底契的時候說了什麼？」
「說上頭要核查田界，底契借用幾天就還，還多給了五十兩封口銀。小的想著有銀子拿，又是貴人府上的人，不敢不給。」
「你知不知道他是哪家貴人的？」
錢貴猶豫了一下。
「說。」
「第三回來的時候，他在院子裡等小的研墨，小的看見他腰上掛的荷包墜子脫了線，露出裡面的扣子，是一枚銅扣，上面刻了個'璟'字。」
璟。
蕭璟琰的璟。
顧晚寧的脊背靠在椅背上，沒讓自己的表情有任何波動。
「你把剛才說的一字一句寫下來，簽名畫押。」
「小姐，小的寫了，侯爺那邊會不會……」
「你貪的銀子和做的假帳，夠送你去見官的。但你現在老實交代，畫了押，這件事怎麼處置由侯爺定奪，總比將來被人滅口強。」
錢貴的臉徹底沒了血色。他趴在桌上，手哆哆嗦嗦地拿起筆，蘸了墨，從頭到尾寫了三頁紙。
每一條都按照顧晚寧問的順序來，時間、人物、銀數、要求，寫完之後簽名按了手印。
手印是紅泥的，印在紙上歪歪扭扭，跟他臉上的法令紋一個走向。
顧晚寧把畫押的紙吹乾了墨，折好收進懷裡。
「底契被拿走了多久了？」
「半個多月了。」
「他說還嗎？」
「說了，說過幾天就送回來。」
不會送回來的。那張底契現在多半已經在三皇子府的某個抽屜里了。
接下來要做的事，是在三皇子用那張底契做文章之前，從另一條路堵死他。
買地的時候除了底契，還有一份存根在縣衙的田產檔案里。只要縣衙的存根沒被動過，就還有救。
顧晚寧起身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錢貴。
「從今天起你不准離開田莊一步，有人來找你，不管是誰，一律說主家在查帳，不方便見客。顧威叔會留一個人看著你。」
錢貴連連點頭。
出了正屋，天色已經暗了大半。官道上沒有燈，只有西邊天際剩下一線灰白色的光。
顧威牽著騾子過來。「小姐，天黑了，要不要在莊上過一夜？」
「不過，連夜回去。」顧晚寧爬上騾車。
「底契的事不能拖，我要連夜跟爹說。」
騾車在黑暗中上了官道，碧桃在車廂里縮成一團，緊緊攥著那一包從後廚撿來的採買清單。
「小姐，那個錢貴會不會跑？」
「跑不了，顧威叔留了腿腳最利索的那個長工盯著，再說他收了一百五十兩銀子不想吐出來，跑了那銀子就保不住了。」
碧桃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騾車顛顛簸簸走了大半個時辰，顧晚寧靠在車廂壁上閉著眼。
她沒睡著，腦子裡在把今天拿到的東西跟前世的記憶對照。
前世軍屯彈劾案的完整拼圖，到今天已經被她拆出了三塊。
第一塊，底契被盜，用來製造「文書不完備」的假象。
第二塊，軍屯登記冊被篡改，把界線往侯府方向挪。
第三塊，御史彈劾，把前兩塊拼在一起推到皇帝面前。
她現在截住了第一塊，有錢貴的畫押供述，能證明底契是被三皇子的人騙走的。
第二塊還沒動，軍屯登記冊在兵部和地方州縣手裡，那是父親的戰場。
第三塊不用管，後面兩塊抽掉了，彈劾的摺子就是一張廢紙。
騾車進城的時候榮安巷口的餛飩攤已經收了，巷子裡黑漆漆的，只有侯府大門上兩盞燈籠發著昏黃的光。
顧晚寧從後門進了府，直奔書房。
「爹，院子裡的梅樹該修枝了。」
PS：一百五十兩銀子買條命，錢管事這買賣虧大了。猜猜侯爺看完畫押供述什麼反應？給個【為愛發電】催我趕緊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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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晚寧坐在正屋門檻上，手裡翻著他那三本假帳簿，頭也沒抬。
「錢管事買種子去了？」
「是是是，鎮上的種子鋪今年開得晚，跑了一大圈才買到。」
「買了什麼種子？」
「麥種，春小麥的種子，再過半個月就該下地了。」
「三月初種春小麥？」顧晚寧翻了一頁帳簿。
「這一帶的春小麥不是二月中旬就該下種了？」
錢貴的笑容頓了頓，很短，不到一息就續上了。「今年天冷，地化得晚，推遲了些。」
顧晚寧不跟他在種地的事上繞彎子了。
她把三本帳簿「啪」地合上，疊成一摞放在膝蓋上。
「錢管事，我問你幾件事，你想好了再答。」
錢貴的腰彎著沒直起來，眼珠子往顧晚寧臉上瞟了一眼。
十三歲的小姑娘，個頭還沒門框高，穿得素淨，手上連個鐲子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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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鎖鏽了，打不開。」
「舊鎖在哪？」
「扔了。」
「扔哪了？」
錢貴的法令紋往嘴角壓了壓。「院牆外頭的溝里。」
「顧威叔。」顧晚寧扭頭喊了一聲。
顧威從東廂房出來，手裡拎著一把舊鎖，銅綠斑駁，鎖孔里插著一根斷了半截的鑰匙。
「在東廂房柜子底下找到的。」顧威把舊鎖舉起來。「鎖芯沒壞，是鑰匙折了。」
鑰匙折在鎖芯里，不是鏽了打不開，是有人故意把鑰匙掰斷，讓鎖變成死鎖，然後換上新的。
換新鎖的目的只有一個，把正屋封起來，爭取時間做手腳。
錢貴的臉上還掛著笑，但額角有一層細密的汗珠子了，三月初的天不熱，出這種汗不是熱的。
「第三件。」顧晚寧拍了拍膝蓋上的帳簿。「這三本帳，是你昨晚抄的吧？」
錢貴的嘴張開又合上了。
「我沒看裡面的數目對不對，不用對，因為這三本不是當年的原帳。紙是新的，去年冬天出的那批竹紙，紙面有小氣泡，是竹料蒸煮不夠透留下的，京城東市兩家紙鋪有賣，田莊這種地方買不到，是別人給你帶來的。」
錢貴的笑容撐不下去了。
「墨也是新研的，壓痕均勻，沒有中間擱筆續墨時力道變化的斷點。你一口氣寫完了，中間沒停過，趕工趕得急，燈油都燒乾了。」
碧桃站在院子角落裡，嘴巴微微張著。
她知道小姐厲害，但沒想到厲害成這樣。
竹紙上的氣泡？墨痕的斷點？這些東西她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來。
錢貴的腰終於直起來了，不是挺直了理直氣壯，是彎不下去了，僵的。
「小姐……小的只是怕舊帳年頭久了不好看，重新謄了一遍，沒別的意思。」
「那原帳呢？」
「原帳……丟了，前年下雨屋子漏了水，泡爛了。」
顧晚寧站起來，把三本帳簿遞給顧威。
「泡爛了正好，那咱們不看帳簿了，看別的。」
她從袖子裡抽出幾張拼好的紙條，就是後廚竹筐里撿來的採買清單。
「這是你莊上後廚半個月的採買記錄，你自己看看。」
錢貴接過來掃了一眼，手指在紙邊上抖了一下。
「莊上登記在冊的人口四個，你、兩個長工、一個燒飯的婆子。可這份清單上，半個月用了十三斤豬肉、九斤鹽、六壺酒。錢管事，你一個人能吃這麼多？」
錢貴的嘴唇開始發白。
「四個人的伙食開支折到銀子上，每月不超過一兩五錢，但按這個採買量算，實際開支至少在三兩往上。多出來的銀子，不在你做的假帳上，對不對？」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那條黃狗趴在牆根下，尾巴掃了兩下地面。
「還有酒。」顧晚寧走近一步。
「隔六七天買一次酒，每次兩壺到四壺，你請誰喝的？長工說你不跟他們一起吃飯，燒飯婆子不沾酒，那酒是招待外人的。三天前騎馬來的那位，是不是也喝了你的酒？」
錢貴「撲通」一聲跪了。
這一跪把院子裡所有人都驚著了，三個長工從牆頭後面縮回腦袋，碧桃往後退了兩步。
「小姐，小的說，小的全說。」
顧晚寧退回門檻上坐好，手爐從懷裡掏出來換了只手捂著。「進屋說。」
正屋的門關上了。
顧威守在門口，碧桃在窗下蹲著，兩人一個擋人一個聽風，配合默契。
屋裡只有顧晚寧和錢貴。油燈換了新芯，光線昏黃。
錢貴跪在八仙桌前，腦門上的汗已經流到了下巴。
「從頭說。」
「小的是趙全趙管家介紹來的，永和六年底接的手。趙管家說這是侯府的莊子，帳做乾淨些就行，別的不用多管。頭兩年確實太平，小的就是收收租子，管管佃戶。」
「變化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去年秋天。有個人找上門來，說是京城裡的貴人府上做事的，問了小的一些田莊的情況，臨走留了五十兩銀子。」
五十兩。一個田莊管事一年的工錢也就五六兩，五十兩是將近十年的進項。
「那人叫什麼？」
「沒說名字，小的也不敢問。穿的是綢袍子，說話帶著官腔，不是一般人。後來又來了兩回，每回都帶銀子，一共給了一百五十兩。」
「他讓你做什麼？」
錢貴咽了口唾沫。
「頭一回來是問地契的事，問永和六年買的那三十畝地的底契存在哪裡。第二回來讓小的把底契交出去，說拿去覆核，很快就還。第三回就是三天前，他帶來了這三本空白的冊子和一沓竹紙，讓小的把舊帳按他給的數目重新抄一遍。」
「底契呢？」
「給他了。」
顧晚寧的手指在手爐蓋子上停了一拍。
底契被拿走了。
前世軍屯彈劾案里，之所以顧家百口莫辯，核心死穴就是拿不出那三十畝地的原始底契來證明那塊地是民田。
底契不在顧家的庫檔里，也不在田莊，當時所有人都以為是劉安那敗家玩意丟的。
這輩子她把時間往前推了，底契果然還是被人拿走了，只不過換了一雙手。
「那人拿底契的時候說了什麼？」
「說上頭要核查田界，底契借用幾天就還，還多給了五十兩封口銀。小的想著有銀子拿，又是貴人府上的人，不敢不給。」
「你知不知道他是哪家貴人的？」
錢貴猶豫了一下。
「說。」
「第三回來的時候，他在院子裡等小的研墨，小的看見他腰上掛的荷包墜子脫了線，露出裡面的扣子，是一枚銅扣，上面刻了個'璟'字。」
璟。
蕭璟琰的璟。
顧晚寧的脊背靠在椅背上，沒讓自己的表情有任何波動。
「你把剛才說的一字一句寫下來，簽名畫押。」
「小姐，小的寫了，侯爺那邊會不會……」
「你貪的銀子和做的假帳，夠送你去見官的。但你現在老實交代，畫了押，這件事怎麼處置由侯爺定奪，總比將來被人滅口強。」
錢貴的臉徹底沒了血色。他趴在桌上，手哆哆嗦嗦地拿起筆，蘸了墨，從頭到尾寫了三頁紙。
每一條都按照顧晚寧問的順序來，時間、人物、銀數、要求，寫完之後簽名按了手印。
手印是紅泥的，印在紙上歪歪扭扭，跟他臉上的法令紋一個走向。
顧晚寧把畫押的紙吹乾了墨，折好收進懷裡。
「底契被拿走了多久了？」
「半個多月了。」
「他說還嗎？」
「說了，說過幾天就送回來。」
不會送回來的。那張底契現在多半已經在三皇子府的某個抽屜里了。
接下來要做的事，是在三皇子用那張底契做文章之前，從另一條路堵死他。
買地的時候除了底契，還有一份存根在縣衙的田產檔案里。只要縣衙的存根沒被動過，就還有救。
顧晚寧起身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錢貴。
「從今天起你不准離開田莊一步，有人來找你，不管是誰，一律說主家在查帳，不方便見客。顧威叔會留一個人看著你。」
錢貴連連點頭。
出了正屋，天色已經暗了大半。官道上沒有燈，只有西邊天際剩下一線灰白色的光。
顧威牽著騾子過來。「小姐，天黑了，要不要在莊上過一夜？」
「不過，連夜回去。」顧晚寧爬上騾車。
「底契的事不能拖，我要連夜跟爹說。」
騾車在黑暗中上了官道，碧桃在車廂里縮成一團，緊緊攥著那一包從後廚撿來的採買清單。
「小姐，那個錢貴會不會跑？」
「跑不了，顧威叔留了腿腳最利索的那個長工盯著，再說他收了一百五十兩銀子不想吐出來，跑了那銀子就保不住了。」
碧桃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騾車顛顛簸簸走了大半個時辰，顧晚寧靠在車廂壁上閉著眼。
她沒睡著，腦子裡在把今天拿到的東西跟前世的記憶對照。
前世軍屯彈劾案的完整拼圖，到今天已經被她拆出了三塊。
第一塊，底契被盜，用來製造「文書不完備」的假象。
第二塊，軍屯登記冊被篡改，把界線往侯府方向挪。
第三塊，御史彈劾，把前兩塊拼在一起推到皇帝面前。
她現在截住了第一塊，有錢貴的畫押供述，能證明底契是被三皇子的人騙走的。
第二塊還沒動，軍屯登記冊在兵部和地方州縣手裡，那是父親的戰場。
第三塊不用管，後面兩塊抽掉了，彈劾的摺子就是一張廢紙。
騾車進城的時候榮安巷口的餛飩攤已經收了，巷子裡黑漆漆的，只有侯府大門上兩盞燈籠發著昏黃的光。
顧晚寧從後門進了府，直奔書房。
「爹，院子裡的梅樹該修枝了。」
PS：一百五十兩銀子買條命，錢管事這買賣虧大了。猜猜侯爺看完畫押供述什麼反應？給個【為愛發電】催我趕緊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