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章 假帳糊弄小兒計,後廚明細剝皮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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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晚寧盯著那把鎖看了三息。

  鎖是新的,銅色發亮,跟這院子裡其他東西格格不入。

  門板是舊的,門框也是舊的,年久失修的木頭上嵌了一把嶄新的銅鎖,就跟一個滿臉皺紋的老頭戴了頂繡金帽子一個效果。

  「這鎖什麼時候換的?」

  老頭搓著蒜皮,想了想。

  「前兩天吧,管事的說舊鎖生鏽了,開不動,就換了個新的。」

  顧晚寧沒再追問,轉頭去看東廂房。東廂房的門沒上鎖,推開進去,裡面堆了些雜物,牆角有個舊柜子,櫃門虛掩著。

  「碧桃,去找這莊上幹活的人,問問最近半個月管事的都忙什麼了,誰來過,來了幾回,待了多久。分開問,別讓他們湊一塊兒商量。」

  碧桃應了一聲,小跑出去了。

  顧威站在院子當中,背著手,目光在院牆四角和屋頂檐角上轉了一圈,這是查哨的老習慣,二十年了改不掉。

  「小姐,管事不在,這帳查不查?」

  「查。」顧晚寧走回正屋門前。「顧威叔,勞煩您把這鎖砸了。」

  顧威二話沒說,從騾車夾層里摸出一把短斧,鎖頭上來了兩下,銅鎖「咔嚓」斷了,掉在地上滾了兩圈。

  正屋裡光線暗,窗紙糊得厚,擋了大半的日頭。

  靠北牆擺了一張八仙桌,桌上堆著幾本冊子和一個舊算盤,桌角放了一盞油燈,燈芯燒到了底,周圍一圈凝固的油漬。

  有人昨晚在這屋裡熬過夜。

  顧晚寧把桌上的冊子拿起來翻了翻。

  三本,封皮上分別寫著「永和七年租簿」「永和八年租簿」「永和九年春季預支」。

  字跡跟她從侯府帶來的那幾本不一樣。

  侯府那幾本是劉安的筆跡,歪歪扭扭帶著一股帳房老油子的隨意,這三本的字跡端正得多,一筆一划都很用力,是刻意寫得規矩的那種。

  顧晚寧坐下來,把三本冊子並排攤開,從第一頁開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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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和七年,西郊田莊共有田畝一百三十畝,佃戶十七家,全年租收折銀四百二十兩。永和八年,田畝增至一百六十畝(含新購三十畝),佃戶二十一家,全年租收折銀五百一十兩。每一筆都清清楚楚,收入支出兩邊的數字對得嚴絲合縫。

  太乾淨了。

  跟她從侯府帶來的那幾本「乾淨」如出一轍,甚至更過分。

  侯府那幾本好歹還有幾處塗改的痕跡,做做樣子,這三本連塗改都沒有,每一頁都跟練字帖子一樣整齊。

  顧晚寧把冊子合上,沒翻了。

  假的。

  不是說數目一定有錯,而是這三本冊子根本不是當年記的帳,是後來補抄的。

  一個田莊管事做日常流水帳,不可能一個字都不改,除非他一次性抄完了全本,才能做到通篇沒有塗改。

  管事不在,正屋換了新鎖,桌上有熬夜的痕跡。

  昨晚有人在這間屋子裡連夜趕工,把一套「乾淨」的假帳本擺在桌上,等著她來翻。

  問題來了,誰告訴管事她今天要來?

  顧晚寧把這個疑問暫時按下。不急,先辦正事。

  她站起來,走出正屋,繞到院子後面。

  後面是廚房,一間低矮的棚屋,灶台用磚壘的,灶口積了一層黑灰,旁邊放著一口大鐵鍋,鍋里還有半鍋隔夜的稀粥,表面結了一層薄皮。

  廚房角落的牆上釘了一排木楔子,楔子上掛著幾串干辣椒和一塊風乾的鹹肉。

  木楔子下面有個竹筐,筐里扔著一堆碎紙片。

  顧晚寧蹲下去,把竹筐里的紙片翻了翻。

  大多是包過東西的油紙,揉成一團,上面沾著醬漬和油星子,其中有幾張撕成條的紙,上面有字。

  她把那幾張紙條湊到一起拼了拼。

  是一份採買清單。

  「二月初六,鹽三斤,醋兩壇,醬一罐,豬肉五斤,酒兩壺。二月十二,鹽二斤,豆腐三板,蔥姜若干,豬肉八斤,酒四壺。二月十九,鹽三斤……」

  每隔六七天採買一次,豬肉的數量在變,鹽和醋是常項。

  顧晚寧的目光落在「豬肉」兩個字上。

  田莊上幹活的佃戶自家吃飯,莊上管事和長工的伙食才走莊子的帳。

  她從侯府帶來的那本舊租簿里,劉安時期記過一筆「月支伙食銀一兩二錢」,按當時的物價,一兩二錢夠五六個人一個月的菜金。

  但這張採買清單上,光豬肉一項,半個月就買了十三斤。

  一個管事加兩三個長工,半個月吃十三斤豬肉?

  要麼是管事的胃口大得出奇,要麼是這莊子上的伙食養的不只這幾個人。

  她把採買清單上能拼出來的部分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鹽的用量也偏高,三斤鹽夠十幾口人吃一個月的,一個小田莊哪來這麼多張嘴?

  酒更有意思,每次採買都有酒,一次兩壺一次四壺,管事請的是誰喝酒?

  顧晚寧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碧桃從前院跑回來了,臉上帶著一股剛打聽完消息的興奮。

  「小姐,問到了。」

  「說。」

  「莊上現在就三個長工,都是附近村裡的,幹了好幾年了。我分開問的,三個人說的話大差不差。管事的叫錢貴,四十來歲,三年前接手的,之前管事是劉安。錢貴平時不怎麼下地,喜歡在屋裡喝酒,脾氣不算壞但也不怎麼跟長工打交道。」

  「最近半個月呢?」

  「一個長工說'管事的這陣子忙得很',另一個說'管事前幾天晚上屋裡亮燈亮到半夜',第三個說'有外面的人來過'。」

  「外面的人?什麼人?」

  「第三個長工說得不太清楚,只看見是一匹馬,騎馬的人穿得體面,來了之後跟管事在屋裡說了好一陣話,天黑之後才走的。」

  「什麼時候來的?」

  「三天前。」

  三天前,正好是顧晚寧跟父親說要來田莊的第二天。

  消息漏了。

  從侯府傳到田莊,只用了一天。

  這條線不可能是從顧懷遠那裡漏出去的,書房裡的對話只有父女兩人。

  那就是從侯府其他地方傳走的,有人看見了她向林氏要田莊租簿,或者聽見了她和哥哥關於「去田莊」的對話。

  不是碧桃,碧桃在她跟前寸步不離,不是顧威,顧威是父親的老底子,絕不會出問題。

  是周媽媽傳話的時候被人聽見了,還是庫房裡翻租簿的動靜被人留意了?

  顧晚寧把這根線先記下,回頭再追。

  「碧桃,去後廚幫我把竹筐里那些採買清單全收起來,一張都別漏,包好了帶回去。」

  碧桃跑去了。

  顧晚寧回到正屋,重新坐在八仙桌前,把那三本假帳簿並成一摞推到桌角。

  她從袖子裡摸出一支削好的炭筆,從懷裡掏出帶來的侯府舊租簿,兩下對照著,在舊租簿空白的頁腳開始記數。

  後廚採買的單子是散碎的,但拼起來就是一面鏡子。

  帳本可以補抄,數目可以編造,但廚房的採買清單不會有人刻意去做假。

  因為沒人覺得那幾張包肉的油紙值得防備。

  管事錢貴花了一晚上抄出三本乾乾淨淨的假帳來應付她,卻忘了後廚垃圾筐里還有半個月的真實開銷記錄。

  從採買清單倒推伙食用量,從伙食用量倒推莊上實際人口,從實際人口跟帳面上登記的人頭對比,虛報的部分自然就出來了。

  而虛報吃空餉這種事,串在田莊的小帳上不算什麼,但串到軍屯的大框架里,就是侵吞軍屯資源的鐵證。

  顧晚寧炭筆寫得飛快。

  她用了不到半個時辰,從四張殘缺的採買清單里推算出了三組關鍵數字。

  莊上實際用餐人數不少於八人,比帳面登記的四人翻了一倍,豬肉和鹽的消耗量與八人伙食完全吻合,酒的採買頻率暗示莊上頻繁有外客。

  這些數字單獨看,只能說管事貪嘴。

  但顧晚寧往前翻了兩頁侯府舊租簿,永和六年購入三十畝地那一條,經手人劉安,核准人空著,沒有蓋章。

  正規購地流水,經手人和核准人兩欄都要有籤押,少一個核准人的籤押,這份文書在法理上就是不完備的。

  前世三皇子的人正是從這個縫隙入手,先證明文書不完備,再把軍屯登記冊上的界線往這邊一挪,左右一合圍,顧家就成了侵占軍屯的鐵案。

  但現在,只要找到那三十畝地的原始買地底契,上面有賣方和買方的雙籤押,補上這個缺口,就算軍屯登記冊被改了,顧家也能拿出證據自證清白。

  「顧威叔。」

  顧威從院門口走過來。

  「永和六年買那三十畝地的原始底契,應該有一份存底留在莊上。你去問問那三個長工,莊上以前存文書的地方在哪裡,別問管事屋裡的,問長工自己知道的。」

  顧威點頭去了。

  顧晚寧把炭筆擱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正屋門外傳來腳步聲,碧桃的腳步聲她聽得出來,輕快的,但這回多了一個人的。

  腳步沉穩,走路帶風,皮靴踩在夯土地上「咚咚」地響。

  管事錢貴回來了。

  PS:寧寧用後廚垃圾拆穿假帳的操作夠不夠秀?覺得爽的給個【為愛發電】讓她繼續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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