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二皇子暗棋浮水面，三方攪局各懷心
二月二十一，卯時。
含章殿偏閣里的燈換過一回油，窗紙上已經透出天光，灰濛濛的，帶著早春沒睡醒的顏色。
蕭衍之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張空白的紙。
那張紙從昨夜放到現在，一個字都沒落。
裴昭進門時端著一碗粥，粥還冒著熱氣，他把碗擱到案角，又退後兩步站好。
「殿下，粥涼了就不好喝了。」
蕭衍之沒有看那碗粥。「劉安昨夜走的哪條路線？」
裴昭把昨夜回想過三遍的路線在腦中攤開。「從含章殿側門往北的甬路出來，拐進御花園西角門。」
「含章殿側門通往偏閣和後院值守房。他從那個方向出來，說明他在我們這一側停留過。」
「屬下也是這樣想的。」裴昭頓了一下。「但屬下回來後查過，偏閣周圍沒有被人翻動的痕跡，值守房的暗哨也沒有報告異常。」
「他不是來偷聽的。」蕭衍之終於端起那碗粥，用勺子攪了兩下，沒有入口。「劉安做事向來不親自動手，他走這條路，是讓我知道他來過。」
裴昭把這句話在嘴裡嚼了嚼。「故意讓人看見？」
「二哥的路數。」蕭衍之把粥碗放回案角，湯匙碰到碗沿，響了一聲。「他不打聽具體消息，只讓你知道他在看著你。看著你，你就得分心防他，你分心防他，他就騰出手去做別的事。」
裴昭想了想。「那殿下打算怎麼應對？」
蕭衍之沒有馬上答話。他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扇推開，天光灌進來，把案上那張空白紙照出纖維的紋路。
「二哥自打糧價那件事之後，朝上一句話都沒多說。」他背對著裴昭，話音散在清晨的冷氣里。「御史彈劾趙氏在梧州水卡收費，鬧了半個月，最後不了了之。」
裴昭接上。「趙氏是二殿下的外家。那樁彈劾雷聲大雨點小，有人說是陛下壓下來的，也有人說是二殿下提前把帳目補齊了。」
「不管是哪種，結果一樣。」蕭衍之轉過身。「二哥毫髮無傷。」
他回到案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裴昭，你覺得二哥在等什麼？」
裴昭沒有猶豫。「等殿下和三殿下先打起來。」
「對。」蕭衍之把面前那張空白紙抽走，換上一張已經寫了半頁的舊紙。那是他前幾日整理的朝中各方動向摘要，筆跡密實，分了三列，左列是三皇子一系，中列是二皇子一系，右列是他自己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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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那邊，賢妃讓他查藥材，孟良平在起草呈文，趙四轉去盯百草堂。這條線往下走，最終指向我同顧家的關聯。」
他的手指劃到中間那列。
「二皇子那邊，去年下半年到現在，明面上什麼都沒做。趙氏在梧州的事被彈劾後，他甚至主動讓外家退了一步，把水卡的抽成從三成降到一成半。朝上人人誇他約束外戚，識大體。」
裴昭聽著，眉頭漸漸皺起來。
「可趙氏退那一步，換來的是什麼？」蕭衍之抬眼看他。
裴昭搖頭。
「換來的是御史台不再追查梧州以外的帳目。」蕭衍之的手從紙面上收回來。「梧州只是趙氏最小的一塊地盤。湘南、嶺東兩處鹽引的份額，才是趙氏的根本。」
「殿下的意思是，二殿下用梧州的退讓，保住了湘南和嶺東？」
「保住了眼前。」蕭衍之把那張紙翻過來，背面空白處只寫了一行字。
裴昭湊近看了一眼。
「二兄從不做賠本買賣。若他在等，必然也在布局。盯住趙氏。」
蕭衍之把這行字寫完，又在末尾添了一個句號。筆擱下，他翻回正面，視線落在三皇子那一列。
「三皇子的呈文如果遞上去，父皇會怎麼做？」
裴昭想了想。「陛下多疑，即便呈文證據不夠紮實，也會存疑。存疑之後，可能派人暗查，也可能先按下不發，等更多證據浮出來。」
「按下不發的可能性更大。」蕭衍之把粥碗端起來，這回真喝了一口。粥已經溫了，米粒軟爛，滑過喉間帶著一點米油的厚。「父皇不會因為一份呈文就動皇后和含章殿，那樣動靜太大，牽扯太廣。」
「可如果二殿下在這個時候添一把火呢？」裴昭把心中那個念頭說出來。
蕭衍之喝粥的動作停了半息。
「比如，」裴昭把話往下接，「二殿下手裡也攢了一些含章殿同外臣來往的證據，等三殿下先遞了呈文，他再跟著補一刀。兩份東西疊在一起，陛下即便想壓，也壓不住朝中議論。」
「到那個時候，陛下只有兩條路可走。」蕭衍之把碗放下。「要麼查含章殿，自斷一臂；要麼查三皇子誣陷手足，給三皇子一個教訓。」
「無論哪條路，二殿下都不沾手，乾乾淨淨站在旁邊看。」
裴昭把拳頭攥了一下又鬆開。「殿下，那我們怎麼辦？」
蕭衍之從案底抽出那本薄冊，素淨封皮，沒有題名。他翻開冊子，停在最新那一頁。
上一條寫著：二月十八，永安伯府賞花宴，迴廊屏風處。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片刻，沒有翻到下一頁。
「眼下最要緊的，是不給三皇子送現成的證據。」他合上冊子，放回案底。「內務府那條記錄已經抹掉，含章殿同侯府之間明面上的往來，只剩二月十二那支參。」
「參已經到了侯府，殿下打算怎麼處理？」
「不需要我處理。」蕭衍之說出這句話時，語調沒有變化，可裴昭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冊子封皮上多留了一瞬才收回來。「顧家那位姑娘，會有自己的辦法。」
裴昭沒有追問。他跟蕭衍之五年，知道什麼時候該閉嘴。
蕭衍之重新拿起筆，在那張舊紙的中列「二皇子」下方添了一行。
「劉安，二月二十一丑時，含章殿側門。」
寫完這行字，他把筆擱回硯邊，又去端那碗粥。
這一回把粥喝完了。碗底見白，米油在碗壁上留了一層薄膜。
「裴昭。」
「屬下在。」
「從今日起，含章殿側門和後院甬路增設一道暗哨。」
「是。」
「另外，趙氏在京中的鋪面和宅子，你讓人摸一遍。」蕭衍之把空碗推到案角。「不必查帳，只查人。看看最近有沒有新面孔進出趙家的門。」
含章殿偏閣里的燈換過一回油，窗紙上已經透出天光，灰濛濛的，帶著早春沒睡醒的顏色。
蕭衍之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張空白的紙。
那張紙從昨夜放到現在，一個字都沒落。
裴昭進門時端著一碗粥，粥還冒著熱氣，他把碗擱到案角，又退後兩步站好。
「殿下，粥涼了就不好喝了。」
蕭衍之沒有看那碗粥。「劉安昨夜走的哪條路線？」
裴昭把昨夜回想過三遍的路線在腦中攤開。「從含章殿側門往北的甬路出來，拐進御花園西角門。」
「含章殿側門通往偏閣和後院值守房。他從那個方向出來，說明他在我們這一側停留過。」
「屬下也是這樣想的。」裴昭頓了一下。「但屬下回來後查過，偏閣周圍沒有被人翻動的痕跡，值守房的暗哨也沒有報告異常。」
「他不是來偷聽的。」蕭衍之終於端起那碗粥，用勺子攪了兩下，沒有入口。「劉安做事向來不親自動手，他走這條路，是讓我知道他來過。」
裴昭把這句話在嘴裡嚼了嚼。「故意讓人看見？」
「二哥的路數。」蕭衍之把粥碗放回案角，湯匙碰到碗沿，響了一聲。「他不打聽具體消息，只讓你知道他在看著你。看著你，你就得分心防他，你分心防他，他就騰出手去做別的事。」
裴昭想了想。「那殿下打算怎麼應對？」
蕭衍之沒有馬上答話。他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扇推開，天光灌進來，把案上那張空白紙照出纖維的紋路。
「二哥自打糧價那件事之後，朝上一句話都沒多說。」他背對著裴昭，話音散在清晨的冷氣里。「御史彈劾趙氏在梧州水卡收費，鬧了半個月，最後不了了之。」
裴昭接上。「趙氏是二殿下的外家。那樁彈劾雷聲大雨點小，有人說是陛下壓下來的，也有人說是二殿下提前把帳目補齊了。」
「不管是哪種，結果一樣。」蕭衍之轉過身。「二哥毫髮無傷。」
他回到案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裴昭，你覺得二哥在等什麼？」
裴昭沒有猶豫。「等殿下和三殿下先打起來。」
「對。」蕭衍之把面前那張空白紙抽走，換上一張已經寫了半頁的舊紙。那是他前幾日整理的朝中各方動向摘要，筆跡密實，分了三列，左列是三皇子一系，中列是二皇子一系，右列是他自己這邊。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超流暢
「三皇子那邊，賢妃讓他查藥材，孟良平在起草呈文，趙四轉去盯百草堂。這條線往下走，最終指向我同顧家的關聯。」
他的手指劃到中間那列。
「二皇子那邊，去年下半年到現在，明面上什麼都沒做。趙氏在梧州的事被彈劾後，他甚至主動讓外家退了一步，把水卡的抽成從三成降到一成半。朝上人人誇他約束外戚，識大體。」
裴昭聽著，眉頭漸漸皺起來。
「可趙氏退那一步，換來的是什麼？」蕭衍之抬眼看他。
裴昭搖頭。
「換來的是御史台不再追查梧州以外的帳目。」蕭衍之的手從紙面上收回來。「梧州只是趙氏最小的一塊地盤。湘南、嶺東兩處鹽引的份額，才是趙氏的根本。」
「殿下的意思是，二殿下用梧州的退讓，保住了湘南和嶺東？」
「保住了眼前。」蕭衍之把那張紙翻過來，背面空白處只寫了一行字。
裴昭湊近看了一眼。
「二兄從不做賠本買賣。若他在等，必然也在布局。盯住趙氏。」
蕭衍之把這行字寫完，又在末尾添了一個句號。筆擱下，他翻回正面，視線落在三皇子那一列。
「三皇子的呈文如果遞上去，父皇會怎麼做？」
裴昭想了想。「陛下多疑，即便呈文證據不夠紮實，也會存疑。存疑之後，可能派人暗查，也可能先按下不發，等更多證據浮出來。」
「按下不發的可能性更大。」蕭衍之把粥碗端起來，這回真喝了一口。粥已經溫了，米粒軟爛，滑過喉間帶著一點米油的厚。「父皇不會因為一份呈文就動皇后和含章殿，那樣動靜太大，牽扯太廣。」
「可如果二殿下在這個時候添一把火呢？」裴昭把心中那個念頭說出來。
蕭衍之喝粥的動作停了半息。
「比如，」裴昭把話往下接，「二殿下手裡也攢了一些含章殿同外臣來往的證據，等三殿下先遞了呈文，他再跟著補一刀。兩份東西疊在一起，陛下即便想壓，也壓不住朝中議論。」
「到那個時候，陛下只有兩條路可走。」蕭衍之把碗放下。「要麼查含章殿，自斷一臂；要麼查三皇子誣陷手足，給三皇子一個教訓。」
「無論哪條路，二殿下都不沾手，乾乾淨淨站在旁邊看。」
裴昭把拳頭攥了一下又鬆開。「殿下，那我們怎麼辦？」
蕭衍之從案底抽出那本薄冊，素淨封皮，沒有題名。他翻開冊子，停在最新那一頁。
上一條寫著：二月十八，永安伯府賞花宴，迴廊屏風處。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片刻，沒有翻到下一頁。
「眼下最要緊的，是不給三皇子送現成的證據。」他合上冊子，放回案底。「內務府那條記錄已經抹掉，含章殿同侯府之間明面上的往來，只剩二月十二那支參。」
「參已經到了侯府，殿下打算怎麼處理？」
「不需要我處理。」蕭衍之說出這句話時，語調沒有變化，可裴昭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冊子封皮上多留了一瞬才收回來。「顧家那位姑娘，會有自己的辦法。」
裴昭沒有追問。他跟蕭衍之五年，知道什麼時候該閉嘴。
蕭衍之重新拿起筆，在那張舊紙的中列「二皇子」下方添了一行。
「劉安，二月二十一丑時，含章殿側門。」
寫完這行字，他把筆擱回硯邊，又去端那碗粥。
這一回把粥喝完了。碗底見白，米油在碗壁上留了一層薄膜。
「裴昭。」
「屬下在。」
「從今日起，含章殿側門和後院甬路增設一道暗哨。」
「是。」
「另外，趙氏在京中的鋪面和宅子，你讓人摸一遍。」蕭衍之把空碗推到案角。「不必查帳，只查人。看看最近有沒有新面孔進出趙家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