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章 梅園門外兄長候，沈家馬車碾泥去
賞梅會散席的時候已是申時。
天陰了一整天，到這會兒總算漏出來幾絲日頭，斜斜地從雲縫裡照下來，把梅樹的影子拖得老長。
顧晚寧跟周若蘭道了別，周若蘭拉著她的手不放，非要她下回再來，說梅園三月還有一茬晚梅，到時候帶上定遠將軍家的陳蘊，幾個人烤肉吃。
「你今天那個話可太逗了。」周若蘭湊到她耳朵邊上。
「'大材小用'那四個字我能笑到明天早上。」
顧晚寧拍了拍她的手背。「姐姐別到處說。」
「我像那種嘴碎的人嗎？」
「像。」
周若蘭瞪了她一眼，笑罵了一句推她走。
碧桃拎著空食盒在前面開路，顧晚寧裹著斗篷跟在後頭，穿過梅林往園門走。
經過東邊亭子的時候，那裡已經空了，沈婉清走得比她早，臨走前留了一句「改日登門拜訪」。
說是拜訪，八成是想來探探底。
顧晚寧不急。
來就來，她又不怕人探底。
出了梅園大門，顧晚寧腳步頓了一下。
侯府的馬車停在路邊，趕車的老周頭戴著氈帽縮在車轅上打盹。
馬車旁邊站了個人，兩手抱著胳膊，靠在車廂壁上，一腳踩著車輪輻條。
顧明軒。
他今天穿了件靛藍的直綴，腰間掛著個八卦形的荷包，荷包是林氏繡的，歪歪扭扭的，掛在十六歲少年的腰上違和得厲害，但他天天掛，誰說丑跟誰急。
「你怎麼在這？」顧晚寧走過去。
「來接你。」顧明軒把她上下打量了一圈。「沒人欺負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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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賞梅又不是打仗，誰欺負我？」
「那可不一定。」顧明軒一把拎起碧桃手裡的食盒。
「娘讓我來的，說你一個人參加這種場合她不放心。我在外面等了兩個時辰，都快長蘑菇了。」
碧桃在後面偷笑。
顧晚寧翻了個白眼，掀簾上了馬車，顧明軒也跟著鑽進來，把食盒塞到角落裡，自己撿了個位子坐好。
馬車剛動了沒兩步，對面路上來了另一輛馬車，擦身而過。
那輛車的車簾縫開了一線，露出半張臉。
沈妙音。
她的目光隔著這條路跟顧晚寧的馬車交錯了一瞬，簾縫合上去的速度很快，但那半張臉上的表情被顧晚寧看了個清楚。
不是委屈，不是哀怨，是平靜的、盤算過後的平靜。
這個表情顧晚寧太熟了，前世沈妙音每次吃虧之後都是這副面孔，安靜三天，然後出招。
「誰啊？」顧明軒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車已經走遠了。
「沒誰。」
顧明軒手肘撐在膝蓋上，歪著腦袋打量妹妹。「你今天在裡面到底幹了什麼？碧桃的嘴比蚌殼還緊，一個字不透。」
碧桃在車廂外面小聲喊冤：「世子爺，奴婢真的沒法說，小姐不讓說。」
顧晚寧拿出手爐捂著。「說了你能怎樣？衝進梅園替我打一架？」
「那倒不至於。」顧明軒搓了搓下巴。
「但如果有人惹你不高興了，我總得知道是誰。」
「沈妙音去了。」
顧明軒的臉色立刻沉下來。
「她不是在裝病麼？怎麼跑到賞梅會上了？」
「裝不下去了就出來溜達唄。」
「她跟你說什麼了？」
「說了很多。」顧晚寧抱著手爐縮進車廂角落。
「總結一下就是，她來演好妹妹，被她親姐姐拆了台，在一群人面前丟了臉，末了灰溜溜走了。」
顧明軒聽完愣了兩息，然後樂了。
「她親姐姐拆她台？尚書府那個嫡女？」
「嗯，沈婉清。」
顧明軒拍了一下大腿。「痛快。」
「你別高興太早。」顧晚寧把手爐翻了個面，換一隻手捂。
「沈妙音今天吃了這麼大的虧，不會善罷甘休，她這個人越被逼到角落越毒，下一步出什麼招不好說。」
顧明軒收了笑，認真看著妹妹。
灰濛濛的天光從車簾縫隙里鑽進來，落在她臉上，十三歲的小臉蛋白淨淨的，杏眼盯著手爐的蓋子出神。
「晚寧。」
「嗯？」
「你那個夢裡，沈妙音最後怎麼樣了？」
顧晚寧的手指在手爐蓋子上停了一拍。
「活得比誰都好。」
這四個字從舌根擠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澀味。
前世沈妙音嫁進了三皇子府做側妃，踩著顧家滿門的血往上爬，三皇子登基後更是被封了皇后。
「這輩子不會了。」顧晚寧把手爐抱緊了些。「不會讓她好過。」
顧明軒沒接話，但他伸手把車簾攏嚴了，風漏進來的縫堵住了，車廂里暖了一點。
馬車拐過長興街的街口時，碧桃在外面敲了敲車廂壁。
「小姐，到榮安巷了，前面就是咱們家。」
顧晚寧掀簾看了一眼，侯府的大門關著，門房上的燈籠已經點上了，兩個守門的家丁裹著棉襖，看見馬車過來趕緊開門。
「先去給娘請安。」顧晚寧跳下車。
顧明軒跟在後面，三步並兩步追上她。「你跟娘說賞梅會的事，別添油加醋。」
「我什麼時候添油加醋過？」
「你上回跟娘告狀說我偷喝了她的桂花釀，分明是你先喝的，你只嘗了一口不喜歡才推給我的。」
「那不一樣。」
「哪不一樣？」
「那回是你活該。」
兄妹倆拌著嘴進了正院的門，守門的丫鬟聽見這倆人的聲音，忍著笑去通報林氏。
林氏在堂屋裡等著，桌上擺了兩碗剛盛的蓮子羹。
「回來了？怎麼比預計的晚了半個時辰？」
「路上堵了一會兒。」顧明軒搶先坐下端羹喝。
顧晚寧把斗篷解了交給碧桃，在林氏旁邊坐下來，把今天賞梅會的事揀要緊的說了。
沈妙音意外出現、當眾表演好妹妹、被沈婉清當場拆穿、她自己補了幾刀、沈妙音灰溜溜走人。
林氏聽完，手裡轉佛珠的速度快了一圈。
「沈家那個庶女不簡單。」
「你也別掉以輕心。」林氏把佛珠放下。
「你年紀小，在貴女堆里出過一次風頭，人家記住你了，往後行事再收斂些，鋒芒露太多不是好事。」
顧晚寧喝了口蓮子羹。「知道了娘。」
顧明軒在對面插嘴。「娘，您閨女在外面那個架勢，收斂？收不住。」
「你閉嘴。」林氏和顧晚寧同時開口。
顧明軒把腦袋埋進蓮子羹碗裡。
當晚顧晚寧回到自己院子，關了門，碧桃把熱水備好退了出去，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風吹梅枝的碎響。
她在窗前站了一會兒。
今天的賞梅會，收穫比預想的大。
沈妙音的「好妹妹」人設在貴女圈子裡翻了車，沈婉清跟她當眾切割，這兩件事傳出去只需要三天，京城上下就會知道尚書府嫡庶不和。
沈妙音往後再想借「沈家姑娘」這四個字做文章，就得掂量掂量嫡姐會不會背後捅刀子。
至於沈婉清，還不急，她今天過來是報仇的私心占了大半，離真正信任顧晚寧還差得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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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晚寧跟周若蘭道了別，周若蘭拉著她的手不放，非要她下回再來，說梅園三月還有一茬晚梅，到時候帶上定遠將軍家的陳蘊，幾個人烤肉吃。
「你今天那個話可太逗了。」周若蘭湊到她耳朵邊上。
「'大材小用'那四個字我能笑到明天早上。」
顧晚寧拍了拍她的手背。「姐姐別到處說。」
「我像那種嘴碎的人嗎？」
「像。」
周若蘭瞪了她一眼，笑罵了一句推她走。
碧桃拎著空食盒在前面開路，顧晚寧裹著斗篷跟在後頭，穿過梅林往園門走。
經過東邊亭子的時候，那裡已經空了，沈婉清走得比她早，臨走前留了一句「改日登門拜訪」。
說是拜訪，八成是想來探探底。
顧晚寧不急。
來就來，她又不怕人探底。
出了梅園大門，顧晚寧腳步頓了一下。
侯府的馬車停在路邊，趕車的老周頭戴著氈帽縮在車轅上打盹。
馬車旁邊站了個人，兩手抱著胳膊，靠在車廂壁上，一腳踩著車輪輻條。
顧明軒。
他今天穿了件靛藍的直綴，腰間掛著個八卦形的荷包，荷包是林氏繡的，歪歪扭扭的，掛在十六歲少年的腰上違和得厲害，但他天天掛，誰說丑跟誰急。
「你怎麼在這？」顧晚寧走過去。
「來接你。」顧明軒把她上下打量了一圈。「沒人欺負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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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不一定。」顧明軒一把拎起碧桃手裡的食盒。
「娘讓我來的，說你一個人參加這種場合她不放心。我在外面等了兩個時辰，都快長蘑菇了。」
碧桃在後面偷笑。
顧晚寧翻了個白眼，掀簾上了馬車，顧明軒也跟著鑽進來，把食盒塞到角落裡，自己撿了個位子坐好。
馬車剛動了沒兩步，對面路上來了另一輛馬車，擦身而過。
那輛車的車簾縫開了一線，露出半張臉。
沈妙音。
她的目光隔著這條路跟顧晚寧的馬車交錯了一瞬，簾縫合上去的速度很快，但那半張臉上的表情被顧晚寧看了個清楚。
不是委屈，不是哀怨，是平靜的、盤算過後的平靜。
這個表情顧晚寧太熟了，前世沈妙音每次吃虧之後都是這副面孔，安靜三天，然後出招。
「誰啊？」顧明軒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車已經走遠了。
「沒誰。」
顧明軒手肘撐在膝蓋上，歪著腦袋打量妹妹。「你今天在裡面到底幹了什麼？碧桃的嘴比蚌殼還緊，一個字不透。」
碧桃在車廂外面小聲喊冤：「世子爺，奴婢真的沒法說，小姐不讓說。」
顧晚寧拿出手爐捂著。「說了你能怎樣？衝進梅園替我打一架？」
「那倒不至於。」顧明軒搓了搓下巴。
「但如果有人惹你不高興了，我總得知道是誰。」
「沈妙音去了。」
顧明軒的臉色立刻沉下來。
「她不是在裝病麼？怎麼跑到賞梅會上了？」
「裝不下去了就出來溜達唄。」
「她跟你說什麼了？」
「說了很多。」顧晚寧抱著手爐縮進車廂角落。
「總結一下就是，她來演好妹妹，被她親姐姐拆了台，在一群人面前丟了臉，末了灰溜溜走了。」
顧明軒聽完愣了兩息，然後樂了。
「她親姐姐拆她台？尚書府那個嫡女？」
「嗯，沈婉清。」
顧明軒拍了一下大腿。「痛快。」
「你別高興太早。」顧晚寧把手爐翻了個面，換一隻手捂。
「沈妙音今天吃了這麼大的虧，不會善罷甘休，她這個人越被逼到角落越毒，下一步出什麼招不好說。」
顧明軒收了笑，認真看著妹妹。
灰濛濛的天光從車簾縫隙里鑽進來，落在她臉上，十三歲的小臉蛋白淨淨的，杏眼盯著手爐的蓋子出神。
「晚寧。」
「嗯？」
「你那個夢裡，沈妙音最後怎麼樣了？」
顧晚寧的手指在手爐蓋子上停了一拍。
「活得比誰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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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沈妙音嫁進了三皇子府做側妃，踩著顧家滿門的血往上爬，三皇子登基後更是被封了皇后。
「這輩子不會了。」顧晚寧把手爐抱緊了些。「不會讓她好過。」
顧明軒沒接話，但他伸手把車簾攏嚴了，風漏進來的縫堵住了，車廂里暖了一點。
馬車拐過長興街的街口時，碧桃在外面敲了敲車廂壁。
「小姐，到榮安巷了，前面就是咱們家。」
顧晚寧掀簾看了一眼，侯府的大門關著，門房上的燈籠已經點上了，兩個守門的家丁裹著棉襖，看見馬車過來趕緊開門。
「先去給娘請安。」顧晚寧跳下車。
顧明軒跟在後面，三步並兩步追上她。「你跟娘說賞梅會的事，別添油加醋。」
「我什麼時候添油加醋過？」
「你上回跟娘告狀說我偷喝了她的桂花釀，分明是你先喝的，你只嘗了一口不喜歡才推給我的。」
「那不一樣。」
「哪不一樣？」
「那回是你活該。」
兄妹倆拌著嘴進了正院的門，守門的丫鬟聽見這倆人的聲音，忍著笑去通報林氏。
林氏在堂屋裡等著，桌上擺了兩碗剛盛的蓮子羹。
「回來了？怎麼比預計的晚了半個時辰？」
「路上堵了一會兒。」顧明軒搶先坐下端羹喝。
顧晚寧把斗篷解了交給碧桃，在林氏旁邊坐下來，把今天賞梅會的事揀要緊的說了。
沈妙音意外出現、當眾表演好妹妹、被沈婉清當場拆穿、她自己補了幾刀、沈妙音灰溜溜走人。
林氏聽完，手裡轉佛珠的速度快了一圈。
「沈家那個庶女不簡單。」
「你也別掉以輕心。」林氏把佛珠放下。
「你年紀小，在貴女堆里出過一次風頭，人家記住你了，往後行事再收斂些，鋒芒露太多不是好事。」
顧晚寧喝了口蓮子羹。「知道了娘。」
顧明軒在對面插嘴。「娘，您閨女在外面那個架勢，收斂？收不住。」
「你閉嘴。」林氏和顧晚寧同時開口。
顧明軒把腦袋埋進蓮子羹碗裡。
當晚顧晚寧回到自己院子，關了門，碧桃把熱水備好退了出去，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風吹梅枝的碎響。
她在窗前站了一會兒。
今天的賞梅會，收穫比預想的大。
沈妙音的「好妹妹」人設在貴女圈子裡翻了車，沈婉清跟她當眾切割，這兩件事傳出去只需要三天，京城上下就會知道尚書府嫡庶不和。
沈妙音往後再想借「沈家姑娘」這四個字做文章，就得掂量掂量嫡姐會不會背後捅刀子。
至於沈婉清，還不急，她今天過來是報仇的私心占了大半，離真正信任顧晚寧還差得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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