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兩條律各自都算得對 上頭劃掉一個字就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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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冊子昨日謄定,今日要送。送之前先畫諾,畫諾之前劉毋害再核一遍數。

  畫諾那一格在冊末,格里要落曹名與經手的名。曹名他昨日寫了本曹,經手落的是自己。第三所底下辛那一行小字還單記在那裡,前後都沒有格,畫諾這一格也管不著它——畫諾畫的是冊上有格的那些行。

  兩枚劃欄牘從案底下抽出來,並著擺。東頭起的一枚劃了叉。西頭起的那一枚,十一所排下來一處不出限,昨日的冊就是照它謄的。

  他從第一所往下核,六道欄一所一所對過去。前六所核過去沒有停。核到第七所,筆尖壓在到日那一格上沒有動。

  北頭三所那一欄,他昨日按舊簿減半填的。十一所加起來,能容的人比舊簿少了將近三成。人少不了,能容的地方少了,剩下的人得往別處擠。往別處擠,別處的支米就要多出來。

  冊子翻回第一頁,支米從頭再算一遍。算到第七所,第七所那一日要支的米,比倉上給這一所留的多出一半還多。

  書佐送水進來,看他沒抬頭,把碗放在案角。

  「核出什麼了。」

  「米不夠。」

  「哪一所。」

  「第七所往後都不夠。」劉毋害說,「越往後差得越多。」

  書佐把碗往他手邊推了推,沒有再問。

  給過路的人支米,按爵分等,一等一樣:高爵的支粺米,從者支糲米,醬、菜羹、韭蔥各有各的位置,職掌卷那十七行里寫得一格不空。隊伍里高爵幾人、從者幾人,郡文上沒有寫,只寫了總數。他按舊簿那一回的分法折算。

  芻稾從鄉里來,按受田之數交,一頃芻三石、稾二石,墾不墾都要交。交上來入倉,各所分多少,是照舊次第分的。

  兩樣數各自都對。並在一處算,第七所往後就對不上。

  他取一枚空牘,左邊一列寫人,右邊一列寫地。人這一列隨著隊伍走,走到哪一所記哪一所;地這一列不動,鄉在哪裡,數就在哪裡。兩列並著看,第七所那一行,人這一邊多出來的,地那一邊補不上。

  北頭三所的一半,他改回舊簿的數試算了一遍。改回去,第七所往後的米夠了,可辛說的那件事就沒有了——北面沒有苫,樑上第三根是接的,雨漏東二間。冊子上那一行小字還在第三所底下。

  改回去的那一枚,他推開了。

  書佐在對面看了半晌。

  「兩樣都要,就不夠。」

  「兩樣都是律上的數。」

  丞在自己案後翻別的東西,翻的是去年的舊卷,卷口朝著他自己那一邊。冊子送過去,他沒有挪那一卷,只把冊子拉到手邊,看了兩眼,手指在第七所那一行上按了一下,又抬起來。

  「這不是本曹的數。」

  「倉的數是倉曹的,米的分法是律上的。」劉毋害說,「排在一處的是本曹。」

  「排在一處對不上,就不是排的事。」

  丞把冊子推回來,推的時候沒有推到底,冊角留在案沿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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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掾那裡。」

  劉毋害說本曹的件越過本曹送上去,簿上要落一行。

  丞取過發文簿,翻到今日那一頁,在「上呈」底下寫了一行,寫的是冊名、日子、由本曹送。經手那一格他沒有落自己的名,落的是劉毋害。

  「你算的數,你去說。」丞說。

  劉毋害問送去要說什麼。

  「說數。」丞說,「別的不用你說。」

  他把冊子夾在兩枚牘中間,從丞的案前走出去。丞在他身後又翻回原來那一卷,翻得很快。

  掾的案在最裡頭那一間。門沒有關,裡頭沒有別人。案上攤著的不是本縣的東西——簡的編繩是青的,本縣用的是麻色。

  他坐著,一隻手壓著簡,另一隻手翻頁。翻的時候用指背,不碰簡面。四十上下,指節粗。

  劉毋害在門邊站了一息,報了本曹與自己的名,把冊子放在案上,退了半步。

  掾沒有看抬頭。冊子翻到中間,那張欄他一次就找著了。

  冊末畫諾那一格里落著本曹與劉毋害的名,掾翻過去的時候壓著格邊,沒有停。他也沒有問這一冊是誰造的。

  「幾日。」掾說。

  「限二十日報,今日第十一日。」

  掾的指背在那一頁上停了一下,翻過去。

  「幾所。」

  「十一所。三所在北頭,去年只苫了南面。」

  「差多少。」

  「第七所往後五所,米共差三百二十六斗。」劉毋害說,「芻稾不差。」

  掾把翻著的那一頁壓平。

  「米按什麼分的。」掾說。

  「按爵。一等一樣,十七行里寫死的。」

  「芻稾按什麼收的。」

  「按受田之數。一頃芻三石、稾二石,墾不墾都要交。」

  掾沒有再問。手從簡上挪開,指了指案上空的那一塊。

  劉毋害把兩枚牘取出來,在那一塊空處並排擺開。左邊一列人,右邊一列地。他從第一所報起。

  「第一所到第六所,人這一列與地這一列對得上。舊簿那一回也是這樣排的。」

  指頭挪到第七所那一行。

  「北頭三所去年只苫了南面,能容的人我按舊簿的一半填。少下來的那些人得往前擠,擠在第七所。第七所那一日支的米就要按兩撥人算,可這一所分到的芻稾還是按鄉里那一頃三石收上來的數——地不會跟著人走。」

  「第七所之後。」

  「往後四所一樣,越往後擠得越多。」

  劉毋害拿籌在第七所那一行底下擺開。舊簿那一回,第七所宿的是四十人,支粺米的六人、糲米的三十四人,米共二十斗零。這一回擠進來的那一撥是二十七人,裡頭支粺米的按舊簿的分法折三人,糲米二十四人。兩撥並在一處,米要三十四斗有餘。倉上給第七所留的是二十二斗。

  他把籌分成兩堆,一堆按爵擺,一堆按鄉擺,中間空著一指。

  「人這一堆能挪。地那一堆挪不了——芻稾是那一鄉交上來的,交上來就在那一倉,帳上寫著入的是哪一鄉的數。」

  掾看著那兩列,沒有說話。

  劉毋害把職掌卷那十七行的意思也說了一遍:米按爵分等是十七行里寫死的,一等一行;芻稾按受田之數收是《田律》上的,墾不墾都要交。兩條都不能動,動了就是改律。

  他說完,掾問了一句。

  「北頭三所,你是自己填的一半,還是有人跟你說的。」

  「去年治傳舍的城旦說的。他的名和說的日子都在冊上,第三所那一行底下。」

  掾把冊子翻到那一行,看了一眼,翻回來。

  「米不改。」掾說,「芻稾也不改。」

  劉毋害說那第七所的數還是對不上。

  掾把手指按在第三所上,又移到第五所。

  「這兩所對調。」

  「對調什麼。」


  劉毋害拿過牘算。第三所本來是宿,改成過,那一撥人當日不停,往前走到第五所;第五所本來是過,改成宿。他先核第五所容得下容不下——舊簿寫三十六人,北頭三所不在這一段里,容數沒有改過,夠。再核第五所的芻稾,照鄉里那一頃三石收上來的,帳上入的是本鄉,夠。

  再往下推。第七所那一日的兩撥人散開了,一撥昨日已在第五所歇下,一撥今日才到,第七所當日只剩十九人,米十三斗,倉上給的二十二斗有餘。第八所到第十一所的到日各往前一日,第十一所落在限內第十九日。

  他從第一所到第十一所把支米一所一所報了一遍,報到第十一所停住。各所都在倉上給的數以內。

  一處。

  算完的牘擺到掾面前。掾用指背把它挪過去看了看,取筆,在原冊上把第三所那一格的宿字劃了,在第五所那一格添上,劃的那一道很短,只劃掉一個字。他沒有另造一份冊。

  掾在劃掉的地方旁邊落了自己的名,落得很小,壓在格線上。冊末畫諾那一格他沒有動,格里的名還是本曹與劉毋害。

  「就這樣送。」

  劉毋害說改的地方要不要在畫諾格里也添一行,寫明是掾改的。

  「格里落的是造冊的人。」掾說,「改一個字不重造冊。誰改的,那個字旁邊有名。」

  劉毋害問那兩枚劃欄牘要不要一併附上。

  「附什麼。」掾說,「送的是冊。」

  一條別縣的帖子在攻略區頂上掛了兩日。發帖的人問的是一樁買賣:他手裡有一批葦席,本縣收的行價一直是那個數,隔壁縣聽說高兩成,問值不值得僱車拉過去。

  底下算車錢的、算路上折損的、算隔壁縣收不收外縣貨的,說了七八層。有人說葦席怕壓,摞高了下頭三成要斷筋,斷了筋的席只能按次貨出;有人說過去了賣不掉還得拉回來,來回兩趟車錢就把那兩成吃光了。

  發帖的人不服,把方案改了一遍:雇一趟車、拉一半過去試。有人說一半的量人家不收,收席的按整批算價,零批要壓兩成。他再改:先托人捎樣品過去問。底下說樣品也要車,且樣品好、整批差,問出來的價也作不得數。他第三遍改成兩家合雇一車,各出一半,問底下有沒有人願意合。沒有人應。

  改到這裡,一個樓層不高的人回了一句,只有兩行:本縣收席的今年還收不收,收多少,你問過沒有。他要是收得下,這一趟就不用拉。

  底下靜了一會兒。發帖的人第二日回來添了一層,說不用算了——車雇不著,本地的車這半月一輛沒剩,都上了道。他把帖收了。

  發帖的人說本縣那家他沒問過,他一直算的是兩邊的差價。

  冊子發出去之後,那兩枚劃欄牘還在案上。

  今日掾在原冊上劃了一個字,改的是第三所與第五所,西頭起那一枚上排的次第就不作數了。

  不作數的牘歸哪一欄,他去翻發文簿。已發的件一欄,未發的一欄,駁回的一欄,作廢的一欄。作廢那一欄底下有小注,注的是「造錯、漏項、字不可辨」三樣。

  這一枚三樣都不占。它排的次第對,算得也對,昨日的冊就是照它謄的。只是今日之後不用了。

  他又往後翻了兩頁。附件目一欄收的是隨件上行的東西,這一枚沒有隨件;存查一欄收的是本曹要留的底,底是冊的底,不是牘的底。

  作廢那一摞壓在案角,他把牘拿起來,往那一摞上放,手停在半空。

  書佐從外頭進來,看見他舉著。

  「那一枚還留著麼。」

  劉毋害沒有回答。牘在他手裡舉著,沒有放下去。

  散值後他沒有回住處,先去了傳舍。

  上午過路那一隊還沒走,押隊的是劉季。支米那會兒他在階下一格一格算給劉季看。末了差兩個:報上來的數里沒有他們,隊裡實有。沒爵沒名,粺米支不著,糲米也支不著。

  劉季當時沒有爭。

  傳舍那一間沒有點燈,就著門口的天光。劉毋害帶了半瓮酒,是他自己那一份。劉季從席上坐起來,先接酒,後讓座。

  「那兩個人是誰,我得知道。」劉毋害說,「上午那兩個人的口糧,我今日給不了。」

  「我知道給不了。」劉季說,「律上沒有他們。」

  酒分了,一人一口。

  「往後半日。」劉季說,「限至日挪半日。你在冊上添一筆,寫路上遇雨。」

  「雨要有鄉里的報。」

  「那就寫別的。」

  「寫什麼都得有出處。」劉毋害說,「我添了這一筆,往後駁的是我。」

  「那你別寫。」劉季說,「你就當上午沒看見那兩個人。」

  「簿上少兩口,倉上就多兩份米。」劉毋害說,「多出來的,下一所要問。」

  劉季笑了一聲,沒有再要。

  「北邊那一段前年發水改過道,多出三十里。」劉毋害說,「你照舊走法算,趕不上。」

  「改道沒有人跟我說。」

  「沒有人要跟你說。它寫在本曹的驛程冊上,那一冊不出這間屋。」

  劉季看著他。

  「你今日跟我說了。」

  「我說的是路,路不是文書。」

  劉季問了三處地名,哪一段能省。他答了兩處;第三處他不知道,就說不知道。

  走的時候劉季說要留個記。劉毋害從懷裡取出那一枚劃欄牘。今日作廢的那一枚,哪一欄都不收它。劉季拿刀在背面刻了兩道,一長一短。

  「沛縣市上問劉三,誰都認得。」劉季說,「往後你有事,拿這個來。」

  牘收回懷裡。回去的路上他摸了一回背面那兩道,刻得深,指甲掛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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