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三欄謄齊附件都編目 兩處一樣還是沒有年
案上攤著三樣：存本、用本，還有喜留下的牘。
喜的牘是兩列。左列本縣，右列他縣，當中隔著一道空。那道空是量著十一行的寬子留的。
劉毋害取一枚新牘，比著舊的劃欄。這回劃三道，中間給存本。
劃完他從頭謄。左一欄謄用本，中一欄謄存本，右一欄照抄喜寫的。抄到第九行，右欄底下兩格空著，他沒有往下補。
書佐在旁邊看他抄，說右邊不是本縣的字。
「是他的字。」劉毋害說，「我抄一遍，抄的還是他的。旁邊注一行，寫明它出自哪一縣、哪一日、誰對的。」
他注了。注在右欄欄頭，小字，八個字里有五個是縣名和日子。
存本謄到第六行就完了。用本七行，末一行落在存本欄的空白處，兩邊齊不了。用本第七行他往下挪半格，挪到與空白平齊，空白旁邊添三個字：本存無。
書佐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這三個字要不要。」
「要。」
書佐沒有再說話。他去南頭，把去年的爰書整束搬到案上。
束繩自前日解開之後一直沒有系，書佐把整束攤開，一件一件往下翻，翻到中間一件，抽出來擺在三欄牘旁邊。它引的是用本第七行，字面一樣，一個不差。
經手那一欄兩個字。
劉毋害看了看那兩個字，又看三欄牘上「本存無」。兩處隔著一尺。
「它在裡頭。」書佐說。
「在。」
「對照送上去，它跟著上去。」
「跟著。」
書佐將爰書翻了個面。背面是空的。他把它放回三欄牘旁邊，位置比方才近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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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造它的時候，案上擺的是哪一本。」劉毋害說。
「就是用本。」
「用本上沒有年。」
書佐沒有接。他伸手把爰書往牘那邊又推半寸。
移文他起過一個頭，受文曹名那一格一直空著。
他把職掌卷取下來，攤在南頭架子上。掌獄格十一行，仍沒有一行寫本子。
這一格他填了尉曹。
書佐說本子不歸尉曹。
「不歸。」劉毋害說，「尉曹底下有收、有發、有驗、有繳，四樣各占一行——凡是要問『如今該照哪一樣』的，本縣往那兒送過。本件問的也是如今該照哪一樣。」
「郡里若說不歸尉曹呢。」
「那就駁回來，駁的時候會寫一句歸誰。」他說，「駁一回，本縣就知道該往哪兒送了。往後再有人問本子，簿上有一行可查。」
書佐看著填上去的兩個字。
「那還是駁。」
移文正文他寫了三行：頭一行寫本縣用本卷首無年、行數與存本不合，多出的一行本縣存本無；次行寫他縣同條九行逐字相符，附對照一枚；末行寫本縣依此條辦過一件已發未回，附底稿一枚。三行底下留了一指寬的空，留給郡里批。
寫到末行他停了一停，把「已發未回」改成「已發，回文未到」。
「多兩個字。」書佐說。
「少兩個字就成了本縣自己說它懸著。」他說，「回文未到是郡里那頭的事，已發未回是本縣這頭的事。」
附件他列了三樣：三欄對照、底稿、去年抽出的那件爰書。
那一夜樓里議的是附件。
有人說附件不算數，正文寫什麼才算數，附件是給人看的，不是給人辦的。有人說他縣裡就是靠一枚附件把事情挪開的，正文一個字沒改。兩邊各舉各的例，舉到十幾層。
十幾層上頭有人說，附件算不算數要看有沒有編進目——編進目的，駁的時候要一併駁；沒編進目的，辦的人可以只當它沒有。
底下靜了兩層。
底下有人回，說他從來不知道附件要編目，他那兒是拿繩一捆就送。回的人說那就是沒編。樓里往下開始有人問怎麼編、編在哪一格。
劉毋害在樓里回了一句。他回的是編在移文末尾第幾行、幾件寫幾行、一行寫一件、件名照實寫不許寫「等件」。
回完就沉下去了，往下的人接著問別的。
封發排在散值之前。
三樣附件隨移文入囊。囊口繩繞兩道，繩結上壓泥兩處：一處縣印，一處曹印。曹印這回按得深，泥吃透了。
書佐去登發文簿。登到經手一欄，筆停住。
「經手我來。」
劉毋害說本縣送的，經手照例寫他。
「裡頭那件是我造的。」書佐說，「造的時候我沒有問本子。經手寫我，往後翻它的人一眼看得見是同一個人。」
「這一份我知道它要駁。」劉毋害說，「本子不歸尉曹，我送尉曹，是要郡里寫一句歸誰。賭的是這一句。」
「那就更該寫我。」
「賭是我起的。」
「一格只寫得下一個人。」書佐說，「你寫了，我就沒處寫。」
筆在兩個人中間擱著。
「駁的時候駁的是經手。」
「我知道。」書佐說，「駁回條我抄過。」
他寫了。寫完把筆擱回原處，筆桿在案上滾了半圈，被他按住。
發文簿上占了兩格：一格件名，一格附件三。附件一格他寫三行，一行一件，末一件寫的是去年束里抽出來的，寫了年數、月日、經手。
他縣那一件是第四日到的，不隨郡文來，自己走的驛。囊上一枚封泥，印是他縣的曹印，泥色比本縣深一層。收文簿上書佐給它單占一行，來處、到日、經手三樣都填了，不附在任何一件底下。
囊里兩樣。一枚三欄牘：左一欄他縣用本，中一欄他縣存本，右一欄空著，欄頭小字八個寫著本縣縣名與那一日；第十、十一兩行左中欄都寫滿。另一樣是移文，抬頭他縣，事由欄六字，末尾附件一。經手那一欄兩個字，是喜的名。
劉毋害看了那兩個字，去架上取發文簿。本縣那一件登在前幾日，經手欄也是兩個字。簿攤到那一行，與他縣的移文並排。
去年那一件的牘尾書佐也翻過來，經手欄那一面朝上，擺在兩樣中間。
三處經手欄在案上排成一列。
「他這一份也編了目。」書佐說。
「編了。」
「編了就一起駁。」
「一起。」
郡里的回文傍晚才到，一句話：所問不歸尉曹，歸掌獄，令本縣另移。
丞跟著回文來。他將回文壓在案角，先看那一列經手欄，從左看到右，看完沒有說話。喜那一枚牘他側過來對著光，又放平。
「他一個字沒寫。」丞說。
劉毋害說餘下兩行他補上了。
「我說的不是那兩行。」
丞用指背在他縣那份移文的經手欄上按了按。手挪開，三樣沒有歸位。
書佐在對面開口。
「兩處一樣，還是不知道哪一年。」
丞看了他一眼，沒有答。書佐等了一會兒，改口問這一列擺出來往後歸誰管。
「不知道。」丞說。
郡里的回文他從案角抽出來，擱在那一列的末尾。
「另移的那份明日寫。」丞說，「事由欄照舊，受文曹名寫掌獄。這回不用問我。」
丞走了，案上四樣沒有動。第十、十一兩行劉毋害看了兩遍，字與前九行一樣，左中欄齊平。他沒有再往下看。牘與移文一道壓在發文簿上頭，壓完三處經手欄還露在外面。
喜的牘是兩列。左列本縣，右列他縣，當中隔著一道空。那道空是量著十一行的寬子留的。
劉毋害取一枚新牘，比著舊的劃欄。這回劃三道，中間給存本。
劃完他從頭謄。左一欄謄用本，中一欄謄存本，右一欄照抄喜寫的。抄到第九行，右欄底下兩格空著，他沒有往下補。
書佐在旁邊看他抄，說右邊不是本縣的字。
「是他的字。」劉毋害說，「我抄一遍，抄的還是他的。旁邊注一行，寫明它出自哪一縣、哪一日、誰對的。」
他注了。注在右欄欄頭，小字，八個字里有五個是縣名和日子。
存本謄到第六行就完了。用本七行，末一行落在存本欄的空白處，兩邊齊不了。用本第七行他往下挪半格，挪到與空白平齊，空白旁邊添三個字：本存無。
書佐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這三個字要不要。」
「要。」
書佐沒有再說話。他去南頭，把去年的爰書整束搬到案上。
束繩自前日解開之後一直沒有系，書佐把整束攤開，一件一件往下翻，翻到中間一件，抽出來擺在三欄牘旁邊。它引的是用本第七行，字面一樣，一個不差。
經手那一欄兩個字。
劉毋害看了看那兩個字，又看三欄牘上「本存無」。兩處隔著一尺。
「它在裡頭。」書佐說。
「在。」
「對照送上去，它跟著上去。」
「跟著。」
書佐將爰書翻了個面。背面是空的。他把它放回三欄牘旁邊，位置比方才近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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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造它的時候，案上擺的是哪一本。」劉毋害說。
「就是用本。」
「用本上沒有年。」
書佐沒有接。他伸手把爰書往牘那邊又推半寸。
移文他起過一個頭，受文曹名那一格一直空著。
他把職掌卷取下來，攤在南頭架子上。掌獄格十一行，仍沒有一行寫本子。
這一格他填了尉曹。
書佐說本子不歸尉曹。
「不歸。」劉毋害說，「尉曹底下有收、有發、有驗、有繳，四樣各占一行——凡是要問『如今該照哪一樣』的，本縣往那兒送過。本件問的也是如今該照哪一樣。」
「郡里若說不歸尉曹呢。」
「那就駁回來，駁的時候會寫一句歸誰。」他說，「駁一回，本縣就知道該往哪兒送了。往後再有人問本子，簿上有一行可查。」
書佐看著填上去的兩個字。
「那還是駁。」
移文正文他寫了三行：頭一行寫本縣用本卷首無年、行數與存本不合，多出的一行本縣存本無；次行寫他縣同條九行逐字相符，附對照一枚；末行寫本縣依此條辦過一件已發未回，附底稿一枚。三行底下留了一指寬的空，留給郡里批。
寫到末行他停了一停，把「已發未回」改成「已發，回文未到」。
「多兩個字。」書佐說。
「少兩個字就成了本縣自己說它懸著。」他說，「回文未到是郡里那頭的事，已發未回是本縣這頭的事。」
附件他列了三樣：三欄對照、底稿、去年抽出的那件爰書。
那一夜樓里議的是附件。
有人說附件不算數，正文寫什麼才算數，附件是給人看的，不是給人辦的。有人說他縣裡就是靠一枚附件把事情挪開的，正文一個字沒改。兩邊各舉各的例，舉到十幾層。
十幾層上頭有人說，附件算不算數要看有沒有編進目——編進目的，駁的時候要一併駁；沒編進目的，辦的人可以只當它沒有。
底下靜了兩層。
底下有人回，說他從來不知道附件要編目，他那兒是拿繩一捆就送。回的人說那就是沒編。樓里往下開始有人問怎麼編、編在哪一格。
劉毋害在樓里回了一句。他回的是編在移文末尾第幾行、幾件寫幾行、一行寫一件、件名照實寫不許寫「等件」。
回完就沉下去了，往下的人接著問別的。
封發排在散值之前。
三樣附件隨移文入囊。囊口繩繞兩道，繩結上壓泥兩處：一處縣印，一處曹印。曹印這回按得深，泥吃透了。
書佐去登發文簿。登到經手一欄，筆停住。
「經手我來。」
劉毋害說本縣送的，經手照例寫他。
「裡頭那件是我造的。」書佐說，「造的時候我沒有問本子。經手寫我，往後翻它的人一眼看得見是同一個人。」
「這一份我知道它要駁。」劉毋害說，「本子不歸尉曹，我送尉曹，是要郡里寫一句歸誰。賭的是這一句。」
「那就更該寫我。」
「賭是我起的。」
「一格只寫得下一個人。」書佐說，「你寫了，我就沒處寫。」
筆在兩個人中間擱著。
「駁的時候駁的是經手。」
「我知道。」書佐說，「駁回條我抄過。」
他寫了。寫完把筆擱回原處，筆桿在案上滾了半圈，被他按住。
發文簿上占了兩格：一格件名，一格附件三。附件一格他寫三行，一行一件，末一件寫的是去年束里抽出來的，寫了年數、月日、經手。
他縣那一件是第四日到的，不隨郡文來，自己走的驛。囊上一枚封泥，印是他縣的曹印，泥色比本縣深一層。收文簿上書佐給它單占一行，來處、到日、經手三樣都填了，不附在任何一件底下。
囊里兩樣。一枚三欄牘：左一欄他縣用本，中一欄他縣存本，右一欄空著，欄頭小字八個寫著本縣縣名與那一日；第十、十一兩行左中欄都寫滿。另一樣是移文，抬頭他縣，事由欄六字，末尾附件一。經手那一欄兩個字，是喜的名。
劉毋害看了那兩個字，去架上取發文簿。本縣那一件登在前幾日，經手欄也是兩個字。簿攤到那一行，與他縣的移文並排。
去年那一件的牘尾書佐也翻過來，經手欄那一面朝上，擺在兩樣中間。
三處經手欄在案上排成一列。
「他這一份也編了目。」書佐說。
「編了。」
「編了就一起駁。」
「一起。」
郡里的回文傍晚才到，一句話：所問不歸尉曹，歸掌獄，令本縣另移。
丞跟著回文來。他將回文壓在案角，先看那一列經手欄，從左看到右，看完沒有說話。喜那一枚牘他側過來對著光，又放平。
「他一個字沒寫。」丞說。
劉毋害說餘下兩行他補上了。
「我說的不是那兩行。」
丞用指背在他縣那份移文的經手欄上按了按。手挪開，三樣沒有歸位。
書佐在對面開口。
「兩處一樣，還是不知道哪一年。」
丞看了他一眼，沒有答。書佐等了一會兒，改口問這一列擺出來往後歸誰管。
「不知道。」丞說。
郡里的回文他從案角抽出來，擱在那一列的末尾。
「另移的那份明日寫。」丞說，「事由欄照舊，受文曹名寫掌獄。這回不用問我。」
丞走了，案上四樣沒有動。第十、十一兩行劉毋害看了兩遍，字與前九行一樣，左中欄齊平。他沒有再往下看。牘與移文一道壓在發文簿上頭，壓完三處經手欄還露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