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九行逐字一處不差錯 卷首那一格沒有寫年
謁送進來時還帶著門口的潮氣。木的，兩面刮過，字小，一行到底。
「外縣來的。」書佐說，「順路捎一件到郡里的，先到本縣歇腳。」
劉毋害問哪一縣。書佐指謁上第三個字。
按式，外縣吏到縣，本縣吏受謁報丞，丞不在報主吏，安置前堂，不入曹。主吏說照往例。書佐去搬席。
那人進來時抱著一卷。卷外裹麻，麻上一道繩，繞的道數比本縣多兩道。卷子擱在他膝上，繩沒有解。
「喜。」那人說。
書佐去倒水。喜看了一眼案上：收文簿攤著，壓著兩枚牘，牘下一支筆。他沒有伸手。
他說本縣在核一件轉呈的限日。喜說他縣裡也核過一件。
書佐把水放下，問捎往郡里的件在哪兒。喜從袖裡取出一枚檢，檢上寫著郡名與件數，件數是一，繩還捆著，捆的是死結。按式，外縣吏帶件過縣，本縣要在過所簿上添一行：人、件數、到日、去日。書佐取簿添了三樣，去日一格留白，等他走那一日再填。
膝上的卷子挪到案角，繩解開了。
用本每日散值前歸架，今日還沒有歸。劉毋害取過來攤在案上。
喜的卷子也攤開了。兩卷攤到同一條。
喜沒有看正文。他先翻出自己的卷首，用指按住第一行末幾個字，再去看本縣的卷首。
本縣的卷首沒有年。
「你這一條抄的是哪一年的本子。」喜說。
用本卷首那一頁他翻過來又翻回去。第一行是律名，第二行起就是正文。抄的人抄了律名和正文，年沒有抄。
「不寫在這兒。」劉毋害說。
「寫在哪兒。」
劉毋害沒有答。
書佐在旁邊說本縣的本子一向如此，前任在的時候也是它。喜看了書佐一眼，沒有接。他的手從卷首上挪開，露出自己卷子第一行的末了。那裡有一個年數，墨比正文淡，是後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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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一本是三十二年。」喜說。
劉毋害說這一部他去問。喜說今日先對字。
對讀要立次第。
喜的次第從卷首起，卷首之後數行，行數點過了才動到字。他在頭一樣上就停住了，手壓在本縣的卷首上沒有往下翻。
他問停在這兒還能不能往下對。
「能對字。」喜說，「對不了本子。」
他說完把卷子往劉毋害那邊推了半尺。
劉毋害取一枚空牘，比著條的行數量了量。條十一行，這一枚寫到第八行就到底。他換了長的。長牘從中間劃下一道，劃成兩列。左列上頭他寫了本縣，右列上頭寫了喜的縣名。中間留的一道寬，寬得能再寫一列。
劃完，牘擺在兩卷中間。
「卷首一行怎麼記。」書佐說。
「記。」劉毋害說，「左列空著，右列寫三十二年。」
他記了下來。第一行左列是空的。
逐字對要兩個人，一個念，一個拿指頭跟著走。喜念，劉毋害指。念到一行末了，指的人應一聲，劃的人在牘上添一記。
第二行到第五行沒有停。四行念完，牘上四道記。
第六行念到一半喜停了。
「這是第六還是第七。」
他數了一遍牘上的記。四道。喜數了一遍自己卷上的行。
「五。」喜說。
「四。」
「你劃漏了一道。」
劉毋害把牘轉過去，讓他自己數。喜數了一遍，數出四。
「那是你念的時候，把第六行行首那兩個字連著上一行念了。」喜說。
「念的是你。」
喜停了一停。
「是我。」
「是第六。」劉毋害說，「我得把這一道也數正，你按你卷上的行走。」
「從第五行末尾重念。」喜說。
第五行末尾重念了一遍。第六行往下換了手，劉毋害念，喜指。
換手之後快了。指的手比念的嘴先到行末，喜每一行都要等半拍才應。第八行他沒有等，應在念完之前，劉毋害停下把第八行又念一遍。念到第九行，牘上添到九道記。九行左右兩列逐字相同，連一處寫岔的筆畫都沒有。
第十行沒有念。
喜的手從卷子上收回來。他說他縣裡辦過一件，用的正是這一條。
他問怎麼辦的。
喜說人押到堂上，頭一樣問名，再問事，再問里，三樣定下來才問所坐。那一件的名問了兩回才定住，中間隔了四日，四日裡所坐一個字沒有問。
他說本縣的次序倒過來：先問所坐，問出來了再補名事裡。補的時候人已在堂上，名是他自己報的。
「兩處的字一樣。」喜說。
「次第不一樣。」
案上壓著的兩枚牘，底下那一枚是本縣照這一條往郡里上過的底稿，本年只此一件。劉毋害抽出來推到兩卷中間。事由欄兩截：頭一截是所坐，六個字；名綴在末尾，字擠著，後添的，墨色與前六個字不一樣。
「這一件發出去了。」劉毋害說。
「幾日。」
「六日。」
喜問回文到了沒有。劉毋害說沒有，歸檔要等回文。
喜看了那一行的名，又看兩列的牘。
「郡里若駁這一件，駁的是什麼。」
劉毋害的手停在底稿邊上。駁回那一條他抄過一遍，抄的是為著另一件事，末一句說駁落在經手的人身上。底稿的經手欄上是他的名。
「駁次第。」他說。
「你拿什麼回。」
「拿本子回。」劉毋害說，「本縣照本子上的字辦的，字在這兒。」
書佐說九行都對得上。
喜的手在牘上從第一行往下點，點到第九行停住，又回到第一行。左列是空的。
「字對得上。」喜說，「郡里駁的時候問的不是字，是你這一部如今還作不作數。作不作數看年，年這一格是空的。這九道記，一道也幫不上你。」
書佐去架上拿收文簿。一年一冊，本年與前一年兩冊都翻了；簿上每一行寫著從哪兒來、哪一日到、誰經手，兩冊都沒有一行寫著律的本子。
「抄的不登。」書佐說，「抄完就上架了。」
底稿劉毋害沒有收回去。它攤在兩卷中間，事由欄那一行朝上。
那一夜樓里有人拿一件事出來問。
問的人說他手上一份籍，名和事對不上，事寫的是另一個人的事，問該照哪一樣辦。樓里有人說照名，有人說照事，說照事的又說自己也不確定。
回的人里有一個把次第寫了出來：先定名，名定不下來，底下兩樣都不算數；名對上了，事不對，那是補事，不是改名。
問的人回了一句，說這麼辦他手上的就得退回去重造。回的人說是。
回的人把籍的格式列了出來，六欄，名在第三欄，頭兩欄是里和爵。列完他說，第三欄空著的一律不算造成。
底下第三個人問退回去重造要幾日。樓里往下都在算日子，有人算九日，有人說他縣裡要十四日。
問的人末了把自己那一份的第三欄貼了上來。第三欄空著。
喜要走時天已經晚了。兩列的牘上，第九行往下空著兩行；喜卷上這條十一行。
劉毋害遞過筆去，說餘下兩行請他添上，添上好一併附在回文後頭。
喜沒有接筆。
「沒對過的我不寫在右列上。」喜說，「你附上去，郡里問我，我認不了。」
牘翻過來，他在背面底下寫了一行小字，字比正列小一半。
他看了那一行。上頭問的是本縣這一部律，抄它的人是哪一年抄的。
「這一行我也附不上去。」劉毋害說，「答不了還附上去，等於自己報一處不合。」
「那就不附。」喜說，「你去問。」
「問誰。」
牘放回案角。喜的卷子照原樣捆了，繩道數一道不多一道不少。
「我照人家案上一本抄的，我問過那個人。」喜說，「他也是照旁人的抄，也沒有年。問到第三個我就不往上問了。再往上，得問到落筆寫它的那一個。你這一部，你自己去問。」
「外縣來的。」書佐說，「順路捎一件到郡里的，先到本縣歇腳。」
劉毋害問哪一縣。書佐指謁上第三個字。
按式，外縣吏到縣，本縣吏受謁報丞，丞不在報主吏，安置前堂，不入曹。主吏說照往例。書佐去搬席。
那人進來時抱著一卷。卷外裹麻，麻上一道繩，繞的道數比本縣多兩道。卷子擱在他膝上，繩沒有解。
「喜。」那人說。
書佐去倒水。喜看了一眼案上：收文簿攤著，壓著兩枚牘，牘下一支筆。他沒有伸手。
他說本縣在核一件轉呈的限日。喜說他縣裡也核過一件。
書佐把水放下，問捎往郡里的件在哪兒。喜從袖裡取出一枚檢，檢上寫著郡名與件數，件數是一，繩還捆著，捆的是死結。按式，外縣吏帶件過縣，本縣要在過所簿上添一行：人、件數、到日、去日。書佐取簿添了三樣，去日一格留白，等他走那一日再填。
膝上的卷子挪到案角，繩解開了。
用本每日散值前歸架，今日還沒有歸。劉毋害取過來攤在案上。
喜的卷子也攤開了。兩卷攤到同一條。
喜沒有看正文。他先翻出自己的卷首，用指按住第一行末幾個字，再去看本縣的卷首。
本縣的卷首沒有年。
「你這一條抄的是哪一年的本子。」喜說。
用本卷首那一頁他翻過來又翻回去。第一行是律名，第二行起就是正文。抄的人抄了律名和正文，年沒有抄。
「不寫在這兒。」劉毋害說。
「寫在哪兒。」
劉毋害沒有答。
書佐在旁邊說本縣的本子一向如此，前任在的時候也是它。喜看了書佐一眼，沒有接。他的手從卷首上挪開，露出自己卷子第一行的末了。那裡有一個年數，墨比正文淡，是後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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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一本是三十二年。」喜說。
劉毋害說這一部他去問。喜說今日先對字。
對讀要立次第。
喜的次第從卷首起，卷首之後數行，行數點過了才動到字。他在頭一樣上就停住了，手壓在本縣的卷首上沒有往下翻。
他問停在這兒還能不能往下對。
「能對字。」喜說，「對不了本子。」
他說完把卷子往劉毋害那邊推了半尺。
劉毋害取一枚空牘，比著條的行數量了量。條十一行，這一枚寫到第八行就到底。他換了長的。長牘從中間劃下一道，劃成兩列。左列上頭他寫了本縣，右列上頭寫了喜的縣名。中間留的一道寬，寬得能再寫一列。
劃完，牘擺在兩卷中間。
「卷首一行怎麼記。」書佐說。
「記。」劉毋害說，「左列空著，右列寫三十二年。」
他記了下來。第一行左列是空的。
逐字對要兩個人，一個念，一個拿指頭跟著走。喜念，劉毋害指。念到一行末了，指的人應一聲，劃的人在牘上添一記。
第二行到第五行沒有停。四行念完，牘上四道記。
第六行念到一半喜停了。
「這是第六還是第七。」
他數了一遍牘上的記。四道。喜數了一遍自己卷上的行。
「五。」喜說。
「四。」
「你劃漏了一道。」
劉毋害把牘轉過去，讓他自己數。喜數了一遍，數出四。
「那是你念的時候，把第六行行首那兩個字連著上一行念了。」喜說。
「念的是你。」
喜停了一停。
「是我。」
「是第六。」劉毋害說，「我得把這一道也數正，你按你卷上的行走。」
「從第五行末尾重念。」喜說。
第五行末尾重念了一遍。第六行往下換了手，劉毋害念，喜指。
換手之後快了。指的手比念的嘴先到行末，喜每一行都要等半拍才應。第八行他沒有等，應在念完之前，劉毋害停下把第八行又念一遍。念到第九行，牘上添到九道記。九行左右兩列逐字相同，連一處寫岔的筆畫都沒有。
第十行沒有念。
喜的手從卷子上收回來。他說他縣裡辦過一件，用的正是這一條。
他問怎麼辦的。
喜說人押到堂上，頭一樣問名，再問事，再問里，三樣定下來才問所坐。那一件的名問了兩回才定住，中間隔了四日，四日裡所坐一個字沒有問。
他說本縣的次序倒過來：先問所坐，問出來了再補名事裡。補的時候人已在堂上，名是他自己報的。
「兩處的字一樣。」喜說。
「次第不一樣。」
案上壓著的兩枚牘，底下那一枚是本縣照這一條往郡里上過的底稿，本年只此一件。劉毋害抽出來推到兩卷中間。事由欄兩截：頭一截是所坐，六個字；名綴在末尾，字擠著，後添的，墨色與前六個字不一樣。
「這一件發出去了。」劉毋害說。
「幾日。」
「六日。」
喜問回文到了沒有。劉毋害說沒有，歸檔要等回文。
喜看了那一行的名，又看兩列的牘。
「郡里若駁這一件，駁的是什麼。」
劉毋害的手停在底稿邊上。駁回那一條他抄過一遍，抄的是為著另一件事，末一句說駁落在經手的人身上。底稿的經手欄上是他的名。
「駁次第。」他說。
「你拿什麼回。」
「拿本子回。」劉毋害說，「本縣照本子上的字辦的，字在這兒。」
書佐說九行都對得上。
喜的手在牘上從第一行往下點，點到第九行停住，又回到第一行。左列是空的。
「字對得上。」喜說，「郡里駁的時候問的不是字，是你這一部如今還作不作數。作不作數看年，年這一格是空的。這九道記，一道也幫不上你。」
書佐去架上拿收文簿。一年一冊，本年與前一年兩冊都翻了；簿上每一行寫著從哪兒來、哪一日到、誰經手，兩冊都沒有一行寫著律的本子。
「抄的不登。」書佐說，「抄完就上架了。」
底稿劉毋害沒有收回去。它攤在兩卷中間，事由欄那一行朝上。
那一夜樓里有人拿一件事出來問。
問的人說他手上一份籍，名和事對不上，事寫的是另一個人的事，問該照哪一樣辦。樓里有人說照名，有人說照事，說照事的又說自己也不確定。
回的人里有一個把次第寫了出來：先定名，名定不下來，底下兩樣都不算數；名對上了，事不對，那是補事，不是改名。
問的人回了一句，說這麼辦他手上的就得退回去重造。回的人說是。
回的人把籍的格式列了出來，六欄，名在第三欄，頭兩欄是里和爵。列完他說，第三欄空著的一律不算造成。
底下第三個人問退回去重造要幾日。樓里往下都在算日子，有人算九日，有人說他縣裡要十四日。
問的人末了把自己那一份的第三欄貼了上來。第三欄空著。
喜要走時天已經晚了。兩列的牘上，第九行往下空著兩行；喜卷上這條十一行。
劉毋害遞過筆去，說餘下兩行請他添上，添上好一併附在回文後頭。
喜沒有接筆。
「沒對過的我不寫在右列上。」喜說，「你附上去，郡里問我，我認不了。」
牘翻過來，他在背面底下寫了一行小字，字比正列小一半。
他看了那一行。上頭問的是本縣這一部律，抄它的人是哪一年抄的。
「這一行我也附不上去。」劉毋害說，「答不了還附上去，等於自己報一處不合。」
「那就不附。」喜說，「你去問。」
「問誰。」
牘放回案角。喜的卷子照原樣捆了，繩道數一道不多一道不少。
「我照人家案上一本抄的，我問過那個人。」喜說，「他也是照旁人的抄，也沒有年。問到第三個我就不往上問了。再往上，得問到落筆寫它的那一個。你這一部，你自己去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