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七月丙寅
卯時到廷，名籍上落了勾。墨是昨日剩下的，磨到今日只有指頭長，水從硯池邊上添三滴，順一個方向磨。
辰時丞過來，說的是明日的事。
「這一宗明日具狀上郡。「
「是。「
「材料今日理出來。式樣讓書佐先起個頭，抬頭與結尾照上回的狀。「
「上回那一宗郡里駁回來過。「
「駁的是證。「丞說，「式樣沒有駁。「
劉毋害就去理。
束解開，繩三道。十二份攤開在案上，檢在上，爰書在下，號小的放左手邊。理的是次第：哪一份在前、哪一份在後，一宗狀里念下來就是這個順序，理錯了郡里對不上號。兩份說端碗左手右手的並作一號，底下注兩存。
理到第七枚。檢立著，底下一份也沒有。空號照樣占一號——按式，檢立而無實者，狀上須寫未獲。
理完攤了半案。書佐過來把上頭那幾份抱走，兩隻手托著，走得很慢。
案上剩下檢與繩。他把繩收起來，繞成一小卷，放在案角。這一束今日不必再束了。
◇
午前有人到門口，沒有進來。
門房過來說，外頭有個人問，前些日子發下去的那一行字還算不算數。
「哪一行。「
「見過此人者，到縣廷說一句。「
劉毋害擱下筆，起身到門口。那人已經退到階下，中年，挑著擔，擔上兩隻空筐。他站得離階有三四步，不上來。
「那一行還算不算數。「
「算。「
那人點了一下頭，沒有再說什麼。
「你見過。「
「我不知道我見沒見過。「那人說，「這些日子我往東邊去過兩回。路上人多。「
「我要一個肯按指的人。「劉毋害說，「進來說，說什麼都落。「
那人往裡頭看了一眼，看了一會兒，把擔子從這邊肩上換到另一邊肩上。
「我明日再來。「
他就下了階，挑著擔走了。擔子是空的，走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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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枚檢他沒有抽。束還束著，繩繞三道，檢面朝上，新落的那一份壓在最上頭。那一行底下留著一格，是落名的。那一行發下去這些日子，今日是頭一回有人問。問的人沒有進來。
◇
午後進門辦事的人比往常少。
一個來驗傳，傳上的名與本人對過，一個來問上回那件田訟，一個替人送東西，送完就走。再往後來了兩個，辦的是同一件事，一起來一起走。到申時門口再沒有人上階。
劉毋害數了一遍，共五個。把丞和書佐算進去，今日進這道門的一共七個。
又數了一遍，還是七個。
第二遍數的時候他把自己也數了進去，八個。
◇
申末點視。
縣獄每日點一次，點的是人數，不問話。獄吏在前，他隨後，手上拿著一枚點視牘。柵一格一格過去，獄吏報一個「在「，他在牘上落一勾。勾要落在名的下一格，落錯了要刮，刮過的地方到月末造冊時須註明。
數到最裡頭那一格。裡頭的人靠牆坐著，背對著柵，膝上攤開一領草蓆的邊角，手在席邊上一根一根捋那些散出來的草莖。獄吏報「在「。劉毋害落了勾。
那個人沒有回頭。
點視畢，人數與昨日相同。柵上那把鎖獄吏當面下了，鑰交回值房，值房簿上添一筆，添筆的人另是一個——按式，下鎖與記鎖不得同出一手。
劉毋害把點視牘捲起來歸檔，順手取出昨日那一枚對了一遍，勾數一樣，位置也一樣。
◇
夜裡頻道上，數日子那棟樓的數減到零。
那樓起得早，樓主每日落一層，一層上只寫一個數。數從三位落到兩位，再落到一位。前幾日那一層寫的是三，昨日是一。今日樓主進來，落的那一層上寫了一個零。
底下頭一層問：完了？
第二層問：完了什麼。
第三層往上翻，一直翻到最早那一層，說起手那一日算錯了，該往後挪兩天。第四層說該往前挪三天。再往下就吵起來，一撥算起手，一撥算閏，還有一撥說這樓從頭到尾就是瞎數的。
吵到幾十層上，樓主自己進來了，只落了一行：數完了，本樓封。
樓封了，往下再沒有人能落層。有人另起一樓接著吵，吵的是原來那樓為什麼要封。
同一夜另有一帖，是跟車隊跟到外圍的那個人發的。他跟了很久，上一回發帖到這一回隔了不少日子。這一帖只有三句：改道了，往北。還裝了一車魚，臭的。
底下笑翻了。有人說跟了這麼些天跟出一車鹹魚，有人問那車魚幾錢一斤，有人說他跟錯了隊，跟的是販魚的。頂得最高那一層寫的是：兄弟行行好，下回跟隊之前先分清哪個是御駕哪個是魚車。
發帖那個人回了一層，說不是販魚的，魚是從後頭那幾輛上裝的，臭得很，隔著老遠就聞見。再往下沒有人接他這一層。
◇
日頭偏西，書佐把起了頭的牘送過來，請他看抬頭有沒有寫岔。
抬頭寫的是縣名、年、承辦各員的官與名，一欄一欄排下去。他看到第三行停住：第三行往下全是空的，一直空到末行。
「抬頭沒有岔。「
書佐問末行要不要也照著舊狀先寫上。他說末行等填完再寫，寫早了要改，改一回刮一回。
書佐把牘收回去，擱在對面那張案上。牘是立著擱的，靠著筆架。
◇
散前丞過來交代一件事：明日要調去年那一本倉簿，先取出來備著。
倉簿在架子最裡頭一格，壓在兩卷廢牘底下。他先把廢牘挪開，抽出那一本，繩解了半道，翻到要看的一處，折一根乾草夾進去，再把繩繞回原樣。
擺在案上，明日一進來就能拿到手。
日報牘頭一行還空著。他取筆填了：囚數如故，副本一，點視畢。填完把牘封了，壓在明日那本倉簿底下。
昨日那一枚封的時候，頭一行填的也是這三樣。
◇
出廷的時候天還沒有全黑。
門口坐著兩個人，一個是門房，一個是來等人的。來等人的那位明年開春要往北邊去一趟，正問道上的事。
「這條道年前修得完麼。「
「修不完。「門房說，「入了冬工就停。「
「停到幾時。「
「明年二月開工。二月開工，怎麼也得四月才通。「
「四月也行。「那人說，「四月我再走。「
「四月道上人多。「
「那就五月。「
「五月你家裡不是有事。「
那人把手指頭掰了兩回，一回從二月掰到四月，一回從四月掰到五月，掰完攤開手。
「還是四月。人多就多，多也走得成。「
門房說：明年的事，明年再說。
那人說：明年再說也得先算。
劉毋害從他們旁邊走過去。兩個人都沒有抬頭，話頭也沒有斷。門房把明年二月往後數，數到五月，那人又把五月往前挪回四月。他走出去十來步，後頭還在說四月和五月。
辰時丞過來，說的是明日的事。
「這一宗明日具狀上郡。「
「是。「
「材料今日理出來。式樣讓書佐先起個頭，抬頭與結尾照上回的狀。「
「上回那一宗郡里駁回來過。「
「駁的是證。「丞說，「式樣沒有駁。「
劉毋害就去理。
束解開，繩三道。十二份攤開在案上，檢在上，爰書在下，號小的放左手邊。理的是次第：哪一份在前、哪一份在後，一宗狀里念下來就是這個順序，理錯了郡里對不上號。兩份說端碗左手右手的並作一號，底下注兩存。
理到第七枚。檢立著，底下一份也沒有。空號照樣占一號——按式，檢立而無實者，狀上須寫未獲。
理完攤了半案。書佐過來把上頭那幾份抱走，兩隻手托著，走得很慢。
案上剩下檢與繩。他把繩收起來，繞成一小卷，放在案角。這一束今日不必再束了。
◇
午前有人到門口，沒有進來。
門房過來說，外頭有個人問，前些日子發下去的那一行字還算不算數。
「哪一行。「
「見過此人者，到縣廷說一句。「
劉毋害擱下筆，起身到門口。那人已經退到階下，中年，挑著擔，擔上兩隻空筐。他站得離階有三四步，不上來。
「那一行還算不算數。「
「算。「
那人點了一下頭，沒有再說什麼。
「你見過。「
「我不知道我見沒見過。「那人說，「這些日子我往東邊去過兩回。路上人多。「
「我要一個肯按指的人。「劉毋害說，「進來說，說什麼都落。「
那人往裡頭看了一眼，看了一會兒，把擔子從這邊肩上換到另一邊肩上。
「我明日再來。「
他就下了階，挑著擔走了。擔子是空的，走得很快。
TW 看書網解書荒，𝒔𝒉𝒖.𝒕𝒘超全
第七枚檢他沒有抽。束還束著，繩繞三道，檢面朝上，新落的那一份壓在最上頭。那一行底下留著一格，是落名的。那一行發下去這些日子，今日是頭一回有人問。問的人沒有進來。
◇
午後進門辦事的人比往常少。
一個來驗傳，傳上的名與本人對過，一個來問上回那件田訟，一個替人送東西，送完就走。再往後來了兩個，辦的是同一件事，一起來一起走。到申時門口再沒有人上階。
劉毋害數了一遍，共五個。把丞和書佐算進去，今日進這道門的一共七個。
又數了一遍，還是七個。
第二遍數的時候他把自己也數了進去，八個。
◇
申末點視。
縣獄每日點一次，點的是人數，不問話。獄吏在前，他隨後，手上拿著一枚點視牘。柵一格一格過去，獄吏報一個「在「，他在牘上落一勾。勾要落在名的下一格，落錯了要刮，刮過的地方到月末造冊時須註明。
數到最裡頭那一格。裡頭的人靠牆坐著，背對著柵，膝上攤開一領草蓆的邊角，手在席邊上一根一根捋那些散出來的草莖。獄吏報「在「。劉毋害落了勾。
那個人沒有回頭。
點視畢，人數與昨日相同。柵上那把鎖獄吏當面下了，鑰交回值房，值房簿上添一筆，添筆的人另是一個——按式，下鎖與記鎖不得同出一手。
劉毋害把點視牘捲起來歸檔，順手取出昨日那一枚對了一遍，勾數一樣，位置也一樣。
◇
夜裡頻道上，數日子那棟樓的數減到零。
那樓起得早，樓主每日落一層，一層上只寫一個數。數從三位落到兩位，再落到一位。前幾日那一層寫的是三，昨日是一。今日樓主進來，落的那一層上寫了一個零。
底下頭一層問：完了？
第二層問：完了什麼。
第三層往上翻，一直翻到最早那一層，說起手那一日算錯了，該往後挪兩天。第四層說該往前挪三天。再往下就吵起來，一撥算起手，一撥算閏，還有一撥說這樓從頭到尾就是瞎數的。
吵到幾十層上，樓主自己進來了，只落了一行：數完了，本樓封。
樓封了，往下再沒有人能落層。有人另起一樓接著吵，吵的是原來那樓為什麼要封。
同一夜另有一帖，是跟車隊跟到外圍的那個人發的。他跟了很久，上一回發帖到這一回隔了不少日子。這一帖只有三句：改道了，往北。還裝了一車魚，臭的。
底下笑翻了。有人說跟了這麼些天跟出一車鹹魚，有人問那車魚幾錢一斤，有人說他跟錯了隊，跟的是販魚的。頂得最高那一層寫的是：兄弟行行好，下回跟隊之前先分清哪個是御駕哪個是魚車。
發帖那個人回了一層，說不是販魚的，魚是從後頭那幾輛上裝的，臭得很，隔著老遠就聞見。再往下沒有人接他這一層。
◇
日頭偏西，書佐把起了頭的牘送過來，請他看抬頭有沒有寫岔。
抬頭寫的是縣名、年、承辦各員的官與名，一欄一欄排下去。他看到第三行停住：第三行往下全是空的，一直空到末行。
「抬頭沒有岔。「
書佐問末行要不要也照著舊狀先寫上。他說末行等填完再寫，寫早了要改，改一回刮一回。
書佐把牘收回去，擱在對面那張案上。牘是立著擱的，靠著筆架。
◇
散前丞過來交代一件事：明日要調去年那一本倉簿，先取出來備著。
倉簿在架子最裡頭一格，壓在兩卷廢牘底下。他先把廢牘挪開，抽出那一本，繩解了半道，翻到要看的一處，折一根乾草夾進去，再把繩繞回原樣。
擺在案上，明日一進來就能拿到手。
日報牘頭一行還空著。他取筆填了：囚數如故，副本一，點視畢。填完把牘封了，壓在明日那本倉簿底下。
昨日那一枚封的時候，頭一行填的也是這三樣。
◇
出廷的時候天還沒有全黑。
門口坐著兩個人，一個是門房，一個是來等人的。來等人的那位明年開春要往北邊去一趟，正問道上的事。
「這條道年前修得完麼。「
「修不完。「門房說，「入了冬工就停。「
「停到幾時。「
「明年二月開工。二月開工，怎麼也得四月才通。「
「四月也行。「那人說，「四月我再走。「
「四月道上人多。「
「那就五月。「
「五月你家裡不是有事。「
那人把手指頭掰了兩回，一回從二月掰到四月，一回從四月掰到五月，掰完攤開手。
「還是四月。人多就多，多也走得成。「
門房說：明年的事，明年再說。
那人說：明年再說也得先算。
劉毋害從他們旁邊走過去。兩個人都沒有抬頭，話頭也沒有斷。門房把明年二月往後數，數到五月，那人又把五月往前挪回四月。他走出去十來步，後頭還在說四月和五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