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替他說一句話
這一束前一日夜裡就束好了。
七枚檢在最上頭，按號次壓平，檢面朝上。底下是爰書，十一份，按檢的號歸。繩從中間繞過去，繞三道，繩頭留在外面，留得很長。
丞過來看的時候沒有解繩，只把束翻過來看了一遍背面，又翻回去。
「十一份。「
「是。「
「有名數的幾個。「
「十一個都有。「劉毋害說，「名、里、年、按指，四樣都全。「
「我要拿這一束去補上回駁回來的那一樣。「
丞把手按在束上，按了一會兒，又抽出最上頭那三枚檢翻了翻，數了數底下壓著的份數。
「第三枚底下壓了兩份。「
「是兩份。「
丞的指頭停在那兩份的邊上沒有挪。
「說的不是一樣的話。「
「都在裡頭。「
丞把檢推回去。
「上一回郡里駁回來的那一宗，駁的是什麼。「
「證不出於有名數之人。「
丞點了一下頭，手拿開。束翻回原樣時，繩壓出一道印，印在最上頭那一枚檢的邊上。
◇
辰時開驗。
堂下那個人是自己走進來的。前一日拘的時候沒有拒，也沒有跑。他穿的是尋常衣裳，進門先看了一眼堂上位次，然後站定。
按式先問四樣：名、里、年幾何、有爵無爵。他一樣一樣答下來，報名報里報年歲，末了答無爵，四樣答得很快，一樣不落，報里的時候還把鄉名帶上了。堂上記的人筆跟不上，抬了一次頭。這四樣是每一個進這道門的人都要過的一關，多數人過這一關要問兩遍三遍：里說不全，年歲記不准，爵有沒有自己也糊塗。他一遍就過了。
四樣問畢，按式先聽其言。
丞說：所訊之事，汝自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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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就說了。從哪一年到這個縣說起，說到住在哪一里、租誰家的房、每年出多少賦，中間說到做過什麼營生，換過三回，眼下販的是麻。說到某些日子在哪裡的時候，他把日子一天一天排下來，排得比問的還細。
他說了很久。堂上沒有人打斷——按式，自言的時候不詰。
說完他停下，等著。
書佐把這一段落成文，字很多。落完念了一遍，問可有增減。他說沒有。
劉毋害在案後看著這四樣答完，又看著這一段說完。
他答的這四樣件件都能查：名在名籍上，里在戶版上，年歲與傅籍對得上。這個人從頭到尾都在名數裡頭。
而他手上那七個，是七枚檢、七個空欄。
◇
爰書一份一份讀。
讀的人是堂上的書佐，照原樣念，一句不刪。念完一份，問堂下：可有異同。
頭三份念完，那人都說沒有異同。
念到第四份，他抬了一下手。
「這一份說端碗的是左手。「他說，「再往後那一份說是右手。同一個人，同一件事，兩個說法。「
書佐停住，看堂上。
丞看向案後。
「兩份都在。「劉毋害說。
「哪一份作準。「
「兩份都編了號，都歸在同一枚檢下頭。「他說，「哪一份作準不在這一堂上定。「
堂下那個人笑了一下。
「你收的東西自己打自己。「
「她們兩個說的是自己看見的。「他說，「一個說左手，一個說右手，兩個都按了指。按了指的東西不許改。「
「那你留著它做什麼。「
「留著。「
書佐等了一會兒，見沒有人再說話，接著往下念第五份。
第五份是那個後生的，念的是「見與不見皆不能定「。照例問可有異同。
堂下那個人說：這一份也留著？
「也留著。「
第六份念完，第七份。
第八份念到一半的時候，堂下那個人又抬了手。
「這一份說端碗的是右手。「
「是。「
「前頭那一份說是左手。「他說，「如今又冒出一個右手。三份里兩份打架，還有一份說自己說不上來。你這一堆東西，問十個人有十個說法。「
書佐等著。
「照原樣念下去。「劉毋害說。
第八份念完了。照式問可有異同，那人說異同就在這裡，怎麼還問。書佐把這一句也落進去——按式，答什麼落什麼，落完照樣請他按指。他按了。
第九份，第十份。
第十一份念到末了一段，書佐的聲音沒有變，念的是：其人自言，前數日亦有人來問，不著官服，不報名，所問亦是袖缺一塊者；問畢即去，往下游。
堂下那個人的手動了一下。
放在膝上的那隻手，指頭往裡收了半寸，收完又放平。
書佐念完，照式問：可有異同。
那人沒有立刻答。
書佐等了一等，把這一問又說了一遍。
「我不認得。「那人說。
「不認得何人。「
「不認得來問的那個人。「
書佐落筆。落的是原話四個字：不認得來問的那個人。
那一問問的是這一份爰書有沒有說錯的地方。他答的是別的。
十一份念完，日頭已經偏了。
◇
丞按式往下走。
問服不服，那人說不服。問何以不服，他說了三條：頭一條，那七個人他不認得；第二條，爰書里那個袖子破了一塊的人，路上多得是，一個說法套得住十個人；第三條，那些日子他不在道上。丞問不在道上在何處，他報了一處地名，細到哪一條巷、哪一戶門口那棵樹、樹底下拴著誰家的驢。丞問何人可證。
他報了三個名。
三個名裡頭，兩個是那條街上的人，一個是隔了兩條巷的。報的時候他一個一個報，報完還補了一句：他們都認得我，我在那條街上住了六年。
丞看了一眼案後。
劉毋害把這三個名照原樣寫進牘里，寫完轉過去請堂下那人自看。那人說不識字。於是從頭念給他聽，念得慢，一個名一個名分開念，末了問這三個名有無寫岔。
那人說沒有岔。
牘上落名的那一欄，那人自己按了指。
◇
遣人去問的時候是申時前後。
那條街不長，兩頭都能望到底。左邊一排住人，右邊有兩家做木器的，門口堆著料。日頭斜下去，一半街在影子裡。
去的人一共三個：一個書佐，一個亭卒，還有他。他去是因為按程序，問證須由承辦者親往。
大風歌走在最後頭。他沒有官身，不進任何一欄，也沒有人叫他來。到街口他就停下，靠在右邊第一家木器鋪的門框上，兩隻手插在袖裡，一句話也沒有說。
第一個名，那家的門開著。人在裡頭，出來站在門檻上。書佐照式問某月某日某某可曾在此，問完等著。那人沒有答。書佐把這一問又說了一遍，他才往街那頭看了一眼，看完轉回來，說記不清。再問記不清是不曾見、還是見了記不住日子——這兩樣落進爰書是兩回事，一樣是沒見著，一樣是見著了說不出日子。他還是那三個字。
第二個名，門也開著。出來的是個婦人，手上還沾著面。同樣的問法。她答得比前一個多：那些日子她在家，沒有出門；至於他在不在這條街上，她說不知道。書佐往下問了兩句家常似的——他住你隔壁第幾間，住了幾年——她答第三間，六年，答得毫不遲疑。再問這六年裡可曾見過他，她說見過。
書佐把最後一問說出來：某月某日，可曾見過。
她不答。等了一會兒，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退回去半步，還是不答。
第三個名住在隔了兩條巷的地方。
門是關著的。敲了三下，裡頭有人來開，開了一條縫。開門的是個半大孩子，說家裡大人去了別處，幾時回來說不準。
書佐照式問去了何處，孩子說不知道；問何時去的，孩子說今日早上。
門縫裡有一隻手，扶在門板背面，指頭一節一節扣著，扣得很緊。那隻手不屬於這個孩子。
書佐看了他一眼。劉毋害搖了一下頭。
按式，不在者只落「不在「，不落所以然。他就照這個落。
三個名裡頭，一個也問不出可以落進爰書的話。
回頭往街口走的時候，兩邊的門都開著。
木器鋪門口那兩家的人站在料堆邊上，沒有做活。住人那一排，門裡門外都有人。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手上拿著東西沒有放下。他們都站在自己家門口，都朝街心這邊看。
從街這頭到街那頭，一共十九個人。
走到一半的時候，右邊木器鋪那堆料後頭有一個人往前挪了半步。他手上還捏著一把刨子，刨花掛在刃上，沒有落下去。
他挪了半步，就停在那裡。
旁邊那個人沒有拉他，也沒有看他。兩個人都朝街心看。
那半步之後，他沒有再往前。
沒有一個人開口。
沒有人躲開，也沒有人退回去。他們就那麼站著，看著這三個人從街心走過去，看完了也沒有人轉身進屋。
書佐問要不要再問一遍。
劉毋害說不必了。
走到街口，大風歌從門框上直起身，跟在後頭一起走。出了這條街，他才說了那一句話：這條街上沒有一個人欠他的。
◇
回到廷上，天已經暗了。
按式落爰書：某月某日，遣某某等詣某里，問某、某、某三人。某言記不清，某言不知，某不在家。三人俱不能證。
寫完請三個人按指。前兩個按了。第三個不在，那一欄空著，旁邊註明何以空。
丞把這一份接過去，從頭看到尾，看完擱在那一束的最上頭。
「他要的那一句話，沒有人給他。「
「是。「
「這條街上一個人也沒有替他說。「丞把手指在那一份上點了一下，「你那七個人，也是這樣一條街上出來的。「
案後沒有答話。
丞也沒有再往下說。
堂下那個人這時候動了一下。他抬起頭。眼睛越過丞，落在案後。
「我在那條街上住了六年。「他說。
案後仍舊沒有答話。
那人看了一會兒，又把頭低下去。
「第三個名，「他說，「那一家我給過東西。「
丞問給的什麼，他說前年那家斷了柴，他送過兩捆；丞問可有簿，他說這種事哪有簿。丞就不再問了。沒有簿的事落不進爰書，在這一堂上就不存在。書佐的筆從頭到尾沒有動過一下。
再往下的程序不在今日。獄有獄的次第，具獄之後還要上，上了還要覆。今日只到這一步：驗問畢，爰書全，無異同者簽，有異同者兩存。
書佐把最後一欄填完，筆擱下。
◇
散了以後他一個人留在本曹。
新落的那一份要歸進去。歸之前先解繩。繩繞三道，繩一松，最上頭那枚檢往下滑，他用手背抵住，等它停穩，再把它托回原位。
十一份加一份，十二份。按檢的號次重新歸：第三枚下頭是那兩份打架的，第二枚下頭也是兩份，第一枚下頭一份，第六枚下頭一份，餘下各歸各的。新落的這一份不歸任何一枚檢底下——它問的不是那七個人，它問的是堂下那個人。它歸在最上頭，壓在七枚檢之上。
重束。繩還是三道。
繞完他去理繩頭。
從前每一回束，繩頭都要留長，留的是往後還要往裡加的餘地。這一束往裡加過五回。最後這一回加完，那一段不必再留。
留長的那一截繩垂在案沿外頭，有半尺。
他取了刀。
刀口貼著繩，沒有落下去。
那半尺繩割下來是一段整繩，還能用，可是沒有一處可以歸它。歸公物要有簿，公物簿上沒有「余繩「這一欄。留在案上不合式。丟了也不合式——它原是這一束上的東西，束沒散，它就還是這一束的一部分。
他把刀放回去。
繩頭沒有割。那半尺垂在案沿外頭，隨著束往裡推，一點一點被壓到案下的暗處去，最後只剩一截露在外面。
第七枚底下仍舊是空的。
七枚檢在最上頭，按號次壓平，檢面朝上。底下是爰書，十一份，按檢的號歸。繩從中間繞過去，繞三道，繩頭留在外面，留得很長。
丞過來看的時候沒有解繩，只把束翻過來看了一遍背面，又翻回去。
「十一份。「
「是。「
「有名數的幾個。「
「十一個都有。「劉毋害說，「名、里、年、按指，四樣都全。「
「我要拿這一束去補上回駁回來的那一樣。「
丞把手按在束上，按了一會兒，又抽出最上頭那三枚檢翻了翻，數了數底下壓著的份數。
「第三枚底下壓了兩份。「
「是兩份。「
丞的指頭停在那兩份的邊上沒有挪。
「說的不是一樣的話。「
「都在裡頭。「
丞把檢推回去。
「上一回郡里駁回來的那一宗，駁的是什麼。「
「證不出於有名數之人。「
丞點了一下頭，手拿開。束翻回原樣時，繩壓出一道印，印在最上頭那一枚檢的邊上。
◇
辰時開驗。
堂下那個人是自己走進來的。前一日拘的時候沒有拒，也沒有跑。他穿的是尋常衣裳，進門先看了一眼堂上位次，然後站定。
按式先問四樣：名、里、年幾何、有爵無爵。他一樣一樣答下來，報名報里報年歲，末了答無爵，四樣答得很快，一樣不落，報里的時候還把鄉名帶上了。堂上記的人筆跟不上，抬了一次頭。這四樣是每一個進這道門的人都要過的一關，多數人過這一關要問兩遍三遍：里說不全，年歲記不准，爵有沒有自己也糊塗。他一遍就過了。
四樣問畢，按式先聽其言。
丞說：所訊之事，汝自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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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就說了。從哪一年到這個縣說起，說到住在哪一里、租誰家的房、每年出多少賦，中間說到做過什麼營生，換過三回，眼下販的是麻。說到某些日子在哪裡的時候，他把日子一天一天排下來，排得比問的還細。
他說了很久。堂上沒有人打斷——按式，自言的時候不詰。
說完他停下，等著。
書佐把這一段落成文，字很多。落完念了一遍，問可有增減。他說沒有。
劉毋害在案後看著這四樣答完，又看著這一段說完。
他答的這四樣件件都能查：名在名籍上，里在戶版上，年歲與傅籍對得上。這個人從頭到尾都在名數裡頭。
而他手上那七個，是七枚檢、七個空欄。
◇
爰書一份一份讀。
讀的人是堂上的書佐，照原樣念，一句不刪。念完一份，問堂下：可有異同。
頭三份念完，那人都說沒有異同。
念到第四份，他抬了一下手。
「這一份說端碗的是左手。「他說，「再往後那一份說是右手。同一個人，同一件事，兩個說法。「
書佐停住，看堂上。
丞看向案後。
「兩份都在。「劉毋害說。
「哪一份作準。「
「兩份都編了號，都歸在同一枚檢下頭。「他說，「哪一份作準不在這一堂上定。「
堂下那個人笑了一下。
「你收的東西自己打自己。「
「她們兩個說的是自己看見的。「他說，「一個說左手，一個說右手，兩個都按了指。按了指的東西不許改。「
「那你留著它做什麼。「
「留著。「
書佐等了一會兒，見沒有人再說話，接著往下念第五份。
第五份是那個後生的，念的是「見與不見皆不能定「。照例問可有異同。
堂下那個人說：這一份也留著？
「也留著。「
第六份念完，第七份。
第八份念到一半的時候，堂下那個人又抬了手。
「這一份說端碗的是右手。「
「是。「
「前頭那一份說是左手。「他說，「如今又冒出一個右手。三份里兩份打架，還有一份說自己說不上來。你這一堆東西，問十個人有十個說法。「
書佐等著。
「照原樣念下去。「劉毋害說。
第八份念完了。照式問可有異同，那人說異同就在這裡，怎麼還問。書佐把這一句也落進去——按式，答什麼落什麼，落完照樣請他按指。他按了。
第九份，第十份。
第十一份念到末了一段，書佐的聲音沒有變，念的是：其人自言，前數日亦有人來問，不著官服，不報名，所問亦是袖缺一塊者；問畢即去，往下游。
堂下那個人的手動了一下。
放在膝上的那隻手，指頭往裡收了半寸，收完又放平。
書佐念完，照式問：可有異同。
那人沒有立刻答。
書佐等了一等，把這一問又說了一遍。
「我不認得。「那人說。
「不認得何人。「
「不認得來問的那個人。「
書佐落筆。落的是原話四個字：不認得來問的那個人。
那一問問的是這一份爰書有沒有說錯的地方。他答的是別的。
十一份念完，日頭已經偏了。
◇
丞按式往下走。
問服不服，那人說不服。問何以不服，他說了三條：頭一條，那七個人他不認得；第二條，爰書里那個袖子破了一塊的人，路上多得是，一個說法套得住十個人；第三條，那些日子他不在道上。丞問不在道上在何處，他報了一處地名，細到哪一條巷、哪一戶門口那棵樹、樹底下拴著誰家的驢。丞問何人可證。
他報了三個名。
三個名裡頭，兩個是那條街上的人，一個是隔了兩條巷的。報的時候他一個一個報，報完還補了一句：他們都認得我，我在那條街上住了六年。
丞看了一眼案後。
劉毋害把這三個名照原樣寫進牘里，寫完轉過去請堂下那人自看。那人說不識字。於是從頭念給他聽，念得慢，一個名一個名分開念，末了問這三個名有無寫岔。
那人說沒有岔。
牘上落名的那一欄，那人自己按了指。
◇
遣人去問的時候是申時前後。
那條街不長，兩頭都能望到底。左邊一排住人，右邊有兩家做木器的，門口堆著料。日頭斜下去，一半街在影子裡。
去的人一共三個：一個書佐，一個亭卒，還有他。他去是因為按程序，問證須由承辦者親往。
大風歌走在最後頭。他沒有官身，不進任何一欄，也沒有人叫他來。到街口他就停下，靠在右邊第一家木器鋪的門框上，兩隻手插在袖裡，一句話也沒有說。
第一個名，那家的門開著。人在裡頭，出來站在門檻上。書佐照式問某月某日某某可曾在此，問完等著。那人沒有答。書佐把這一問又說了一遍，他才往街那頭看了一眼，看完轉回來，說記不清。再問記不清是不曾見、還是見了記不住日子——這兩樣落進爰書是兩回事，一樣是沒見著，一樣是見著了說不出日子。他還是那三個字。
第二個名，門也開著。出來的是個婦人，手上還沾著面。同樣的問法。她答得比前一個多：那些日子她在家，沒有出門；至於他在不在這條街上，她說不知道。書佐往下問了兩句家常似的——他住你隔壁第幾間，住了幾年——她答第三間，六年，答得毫不遲疑。再問這六年裡可曾見過他，她說見過。
書佐把最後一問說出來：某月某日，可曾見過。
她不答。等了一會兒，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退回去半步，還是不答。
第三個名住在隔了兩條巷的地方。
門是關著的。敲了三下，裡頭有人來開，開了一條縫。開門的是個半大孩子，說家裡大人去了別處，幾時回來說不準。
書佐照式問去了何處，孩子說不知道；問何時去的，孩子說今日早上。
門縫裡有一隻手，扶在門板背面，指頭一節一節扣著，扣得很緊。那隻手不屬於這個孩子。
書佐看了他一眼。劉毋害搖了一下頭。
按式，不在者只落「不在「，不落所以然。他就照這個落。
三個名裡頭，一個也問不出可以落進爰書的話。
回頭往街口走的時候，兩邊的門都開著。
木器鋪門口那兩家的人站在料堆邊上，沒有做活。住人那一排，門裡門外都有人。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手上拿著東西沒有放下。他們都站在自己家門口，都朝街心這邊看。
從街這頭到街那頭，一共十九個人。
走到一半的時候，右邊木器鋪那堆料後頭有一個人往前挪了半步。他手上還捏著一把刨子，刨花掛在刃上，沒有落下去。
他挪了半步，就停在那裡。
旁邊那個人沒有拉他，也沒有看他。兩個人都朝街心看。
那半步之後，他沒有再往前。
沒有一個人開口。
沒有人躲開，也沒有人退回去。他們就那麼站著，看著這三個人從街心走過去，看完了也沒有人轉身進屋。
書佐問要不要再問一遍。
劉毋害說不必了。
走到街口，大風歌從門框上直起身，跟在後頭一起走。出了這條街，他才說了那一句話：這條街上沒有一個人欠他的。
◇
回到廷上，天已經暗了。
按式落爰書：某月某日，遣某某等詣某里，問某、某、某三人。某言記不清，某言不知，某不在家。三人俱不能證。
寫完請三個人按指。前兩個按了。第三個不在，那一欄空著，旁邊註明何以空。
丞把這一份接過去，從頭看到尾，看完擱在那一束的最上頭。
「他要的那一句話，沒有人給他。「
「是。「
「這條街上一個人也沒有替他說。「丞把手指在那一份上點了一下，「你那七個人，也是這樣一條街上出來的。「
案後沒有答話。
丞也沒有再往下說。
堂下那個人這時候動了一下。他抬起頭。眼睛越過丞，落在案後。
「我在那條街上住了六年。「他說。
案後仍舊沒有答話。
那人看了一會兒，又把頭低下去。
「第三個名，「他說，「那一家我給過東西。「
丞問給的什麼，他說前年那家斷了柴，他送過兩捆；丞問可有簿，他說這種事哪有簿。丞就不再問了。沒有簿的事落不進爰書，在這一堂上就不存在。書佐的筆從頭到尾沒有動過一下。
再往下的程序不在今日。獄有獄的次第，具獄之後還要上，上了還要覆。今日只到這一步：驗問畢，爰書全，無異同者簽，有異同者兩存。
書佐把最後一欄填完，筆擱下。
◇
散了以後他一個人留在本曹。
新落的那一份要歸進去。歸之前先解繩。繩繞三道，繩一松，最上頭那枚檢往下滑，他用手背抵住，等它停穩，再把它托回原位。
十一份加一份，十二份。按檢的號次重新歸：第三枚下頭是那兩份打架的，第二枚下頭也是兩份，第一枚下頭一份，第六枚下頭一份，餘下各歸各的。新落的這一份不歸任何一枚檢底下——它問的不是那七個人，它問的是堂下那個人。它歸在最上頭，壓在七枚檢之上。
重束。繩還是三道。
繞完他去理繩頭。
從前每一回束，繩頭都要留長，留的是往後還要往裡加的餘地。這一束往裡加過五回。最後這一回加完，那一段不必再留。
留長的那一截繩垂在案沿外頭，有半尺。
他取了刀。
刀口貼著繩，沒有落下去。
那半尺繩割下來是一段整繩，還能用，可是沒有一處可以歸它。歸公物要有簿，公物簿上沒有「余繩「這一欄。留在案上不合式。丟了也不合式——它原是這一束上的東西，束沒散，它就還是這一束的一部分。
他把刀放回去。
繩頭沒有割。那半尺垂在案沿外頭，隨著束往裡推，一點一點被壓到案下的暗處去，最後只剩一截露在外面。
第七枚底下仍舊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