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記得的不是名
出購這一條劉毋害寫在白上，遞了上去。
丞看完，擱案角。
「賞出得去，領賞的人領不下來。「丞說，「賞要記在人名底下。領了賞的，名數、里居、年歲一樣不能少，往後這一案有什麼事，都從這個名上找回去。「
「他說的是實話，一樣找得回去。「
「所以肯說的人未必肯領。「丞說，「未必肯領的，多半連門都不開。「
劉毋害站著沒有動。
「上一回郡里追那個逃徒，出的就是購。「
「逃徒有名。「丞說，「榜上寫著名，領賞的人指著那個名說人在哪兒，兩頭都落得下去。你這七個，榜上那一欄是空的。空欄底下領賞的人報的名，往上一填，填成什麼樣子。「
「不出賞也能問。「
「問得到人肯開門麼。「丞說。
這句話丞沒有再往下說。
◇
回到本曹，他把七枚檢重新攤開，照形貌欄抄。
一里一份，抄七份。衣裳、鞋、傷，三欄挨著抄下去。抄到「名「那一欄，他把它空著，七份都空著。空欄底下留一行，寫：見過此人者，到縣廷說一句。
抄完他數一遍，七份不缺。
第二日午後大風歌來了，把七份都看了一遍，看得很慢。
「這七張紙，沒有人認得出人來。「
「這上頭寫的都是實的。「
「實的。「大風歌說，「'褐衣，右袖缺一塊'——這是你們記東西的寫法。鄉里說的不是這個。鄉里說的是'袖子磨掉一塊的那個'。同一件事，一個記在牘上，一個掛在嘴上，掛在嘴上的那個，人家一聽就想起來了。「
劉毋害取過筆。
「你說一遍。「
大風歌一條一條說，他一條一條記在七份的背面。記完他沒有改正面——那三欄要歸卷，改了不作數。背面這一行不歸卷，是念給人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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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戶在東成里最裡頭。
大風歌走在前面敲門。敲兩下，退開半步。
「我是大風歌。前年秋里在你家歇過一夜，那回下大雨。「
裡頭有人應了一聲。門開了半扇。
開門的是個老婦人。她先看大風歌，看了很久，才往他身後看。
「這一位是縣廷里的。「大風歌說，「他有話要問你。問的不是你家的事。「
說完他退到院牆那邊靠著，一句話也沒有再說。
◇
劉毋害進屋。案沒有，就在門檻裡頭那張矮几上攤開牘。
「我是縣廷的令史劉毋害。「
「我問道上一個人。他死了，沒有名。我要找見過他的人，把見過的記下來，記在你名底下。「
「見過就是見過，說不上來就說不上來。「
老婦人在矮几那頭坐下。
問：某月某日至今，道上可曾見過一人，袖子磨掉一塊的。
「見過。「
問：何日。
「說不上來。「老婦人說，「日子我記不住。「
問：在何處。
「門口那塊石頭上坐著。「
問：坐著做什麼。
「討了一碗水。我端出去，他接的時候沒有站起來。「
問：還記得什麼。
老婦人想了一會兒。
「他端碗用的是左手。右手一直按在膝上，沒有拿開過。「
劉毋害手上頓了頓，筆才落下去。
七枚檢的形貌欄里，第三枚那一欄寫著：右膝有舊傷，屈處見硬結。
問完他把牘轉過去，請她看。她說不識字。他就照著念了一遍，念完問她有沒有說錯的。
她說沒有。
末了那一欄要落名。她不會寫，按律得有人代口，代口的人要把名寫在旁邊，註明替誰寫的。
他抬頭看了一眼門外。大風歌還靠在院牆那邊。
劉毋害把這一節說給老婦人聽，又走到門口說了一遍。大風歌點了一下頭，走進來在矮几前蹲下，看著他把那三個字寫上去。寫完伸手在那一行上按了按，指頭是乾的，牘上沒有印子。
老婦人自己按的指。
◇
第一枚爰書編了號。
回到本曹，他先把七枚檢按號次擺開，檢面朝上。爰書攤在外側，一份一份對形貌欄，對上哪一枚，就把爰書挪到那一枚下頭。第三枚下頭放了一份，其餘六枚下頭都是空的。放完他拿一根麻繩把這一枚和這一份束在一處，繩頭留長，往後還要加。
七枚檢上原來只有號，號底下什麼也沒有。如今第三枚底下多了一份爰書，爰書里有一碗水、一塊石頭、一隻左手。
名可以是別人替你報的。一隻左手，得有人真看見過。
後頭六日，他和大風歌走了十一戶。
不是每一扇門都開。第四戶開了一半又合上，裡頭說家裡有病人。第六戶門開著，人就坐在院裡，大風歌報了名，那人抬頭看了一眼，說不認得。大風歌退出來，走出去半條巷子才說：那家我沒歇過，我記岔了。這一戶他們沒有再回去。
開了門的也未必答得出來。第五戶那個後生把背面的話聽了三遍，末了說都像，又說都不像。他問像在哪兒，後生說不上來。
這一戶他照樣落了一份爰書，爰書里寫的是：見與不見皆不能定。寫完他仍舊請後生按了指。
第八戶答得很實，實得對不上。那家的婦人說端碗的是右手，說得斬釘截鐵，還伸出右手比了一下。檢上寫的是右膝有舊傷。她說的這一句，跟第一戶那一句正相反。
劉毋害沒有改，也沒有再問一遍。答什麼記什麼，一個字不許挪。
他把兩份並排擱著，都編號，都歸在第三枚底下。往後要用哪一份，不由他定。
六日裡十一戶，見過的五戶。五份爰書，五個按指的名，編起來按檢的號歸。第二枚底下兩份，第三枚底下兩份，第六枚底下一份。
走到第十一戶的時候出了一件事。
那家的男人答完了，末了自己添了一句。
「前幾日也有人來問過。「
問：何人。
「不知道。沒有穿官服，也沒有報名。「
問：問的是哪一個。
「也是袖子磨掉一塊的那個。「
問：問完往哪裡去了。
「往下游去了。問完就走，一句多的也沒有。「
筆沒有停。他把這一句照原樣記進去，落在這一戶的爰書里，編在這一枚的號底下。
回來的路上大風歌走在他前面，沒有回頭。
「你那七張紙，是六日前才發下去的。「
「是。「
「那個人比你早三日。「
◇
那一夜頻道上翻上來一個帖。
發帖的人說他在會稽，說前幾日道上清了三日，兩邊不許人走，過去的車馬看不見頭尾。他問：那是不是就是那位。
底下沒有人答得上來。有人說是，有人說不是，有人問會稽離這兒多遠。往下幾十層吵成一片，吵的全是路有多遠。車裡坐的是誰，沒有人再提。
再往下有一層只寫了四個字：他還在走。
這一層底下沒有人接。
◇
第七日他把編好的爰書按號碼回，一份一份對檢。
第二枚兩份，第三枚兩份，第六枚一份，第一枚一份。
第七枚底下是空的。
第七枚是他自己收的那一個。那人生前同他說過話，就在縣廷門口，問的是西邊那條道能不能走。這件事他記得，記得那人手插在袖裡，笑過一下。
可他是這一案的承辦。承辦的人記得的，落不到爰書上。
七個裡頭，剩下一個沒有人記得。
丞看完，擱案角。
「賞出得去，領賞的人領不下來。「丞說，「賞要記在人名底下。領了賞的，名數、里居、年歲一樣不能少，往後這一案有什麼事，都從這個名上找回去。「
「他說的是實話，一樣找得回去。「
「所以肯說的人未必肯領。「丞說，「未必肯領的，多半連門都不開。「
劉毋害站著沒有動。
「上一回郡里追那個逃徒，出的就是購。「
「逃徒有名。「丞說，「榜上寫著名，領賞的人指著那個名說人在哪兒，兩頭都落得下去。你這七個，榜上那一欄是空的。空欄底下領賞的人報的名，往上一填，填成什麼樣子。「
「不出賞也能問。「
「問得到人肯開門麼。「丞說。
這句話丞沒有再往下說。
◇
回到本曹，他把七枚檢重新攤開，照形貌欄抄。
一里一份，抄七份。衣裳、鞋、傷，三欄挨著抄下去。抄到「名「那一欄，他把它空著，七份都空著。空欄底下留一行，寫：見過此人者，到縣廷說一句。
抄完他數一遍，七份不缺。
第二日午後大風歌來了，把七份都看了一遍，看得很慢。
「這七張紙，沒有人認得出人來。「
「這上頭寫的都是實的。「
「實的。「大風歌說，「'褐衣，右袖缺一塊'——這是你們記東西的寫法。鄉里說的不是這個。鄉里說的是'袖子磨掉一塊的那個'。同一件事，一個記在牘上，一個掛在嘴上，掛在嘴上的那個，人家一聽就想起來了。「
劉毋害取過筆。
「你說一遍。「
大風歌一條一條說，他一條一條記在七份的背面。記完他沒有改正面——那三欄要歸卷，改了不作數。背面這一行不歸卷，是念給人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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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戶在東成里最裡頭。
大風歌走在前面敲門。敲兩下，退開半步。
「我是大風歌。前年秋里在你家歇過一夜，那回下大雨。「
裡頭有人應了一聲。門開了半扇。
開門的是個老婦人。她先看大風歌，看了很久，才往他身後看。
「這一位是縣廷里的。「大風歌說，「他有話要問你。問的不是你家的事。「
說完他退到院牆那邊靠著，一句話也沒有再說。
◇
劉毋害進屋。案沒有，就在門檻裡頭那張矮几上攤開牘。
「我是縣廷的令史劉毋害。「
「我問道上一個人。他死了，沒有名。我要找見過他的人，把見過的記下來，記在你名底下。「
「見過就是見過，說不上來就說不上來。「
老婦人在矮几那頭坐下。
問：某月某日至今，道上可曾見過一人，袖子磨掉一塊的。
「見過。「
問：何日。
「說不上來。「老婦人說，「日子我記不住。「
問：在何處。
「門口那塊石頭上坐著。「
問：坐著做什麼。
「討了一碗水。我端出去，他接的時候沒有站起來。「
問：還記得什麼。
老婦人想了一會兒。
「他端碗用的是左手。右手一直按在膝上，沒有拿開過。「
劉毋害手上頓了頓，筆才落下去。
七枚檢的形貌欄里，第三枚那一欄寫著：右膝有舊傷，屈處見硬結。
問完他把牘轉過去，請她看。她說不識字。他就照著念了一遍，念完問她有沒有說錯的。
她說沒有。
末了那一欄要落名。她不會寫，按律得有人代口，代口的人要把名寫在旁邊，註明替誰寫的。
他抬頭看了一眼門外。大風歌還靠在院牆那邊。
劉毋害把這一節說給老婦人聽，又走到門口說了一遍。大風歌點了一下頭，走進來在矮几前蹲下，看著他把那三個字寫上去。寫完伸手在那一行上按了按，指頭是乾的，牘上沒有印子。
老婦人自己按的指。
◇
第一枚爰書編了號。
回到本曹，他先把七枚檢按號次擺開，檢面朝上。爰書攤在外側，一份一份對形貌欄，對上哪一枚，就把爰書挪到那一枚下頭。第三枚下頭放了一份，其餘六枚下頭都是空的。放完他拿一根麻繩把這一枚和這一份束在一處，繩頭留長，往後還要加。
七枚檢上原來只有號，號底下什麼也沒有。如今第三枚底下多了一份爰書，爰書里有一碗水、一塊石頭、一隻左手。
名可以是別人替你報的。一隻左手，得有人真看見過。
後頭六日，他和大風歌走了十一戶。
不是每一扇門都開。第四戶開了一半又合上，裡頭說家裡有病人。第六戶門開著，人就坐在院裡，大風歌報了名，那人抬頭看了一眼，說不認得。大風歌退出來，走出去半條巷子才說：那家我沒歇過，我記岔了。這一戶他們沒有再回去。
開了門的也未必答得出來。第五戶那個後生把背面的話聽了三遍，末了說都像，又說都不像。他問像在哪兒，後生說不上來。
這一戶他照樣落了一份爰書，爰書里寫的是：見與不見皆不能定。寫完他仍舊請後生按了指。
第八戶答得很實，實得對不上。那家的婦人說端碗的是右手，說得斬釘截鐵，還伸出右手比了一下。檢上寫的是右膝有舊傷。她說的這一句，跟第一戶那一句正相反。
劉毋害沒有改，也沒有再問一遍。答什麼記什麼，一個字不許挪。
他把兩份並排擱著，都編號，都歸在第三枚底下。往後要用哪一份，不由他定。
六日裡十一戶，見過的五戶。五份爰書，五個按指的名，編起來按檢的號歸。第二枚底下兩份，第三枚底下兩份，第六枚底下一份。
走到第十一戶的時候出了一件事。
那家的男人答完了，末了自己添了一句。
「前幾日也有人來問過。「
問：何人。
「不知道。沒有穿官服，也沒有報名。「
問：問的是哪一個。
「也是袖子磨掉一塊的那個。「
問：問完往哪裡去了。
「往下游去了。問完就走，一句多的也沒有。「
筆沒有停。他把這一句照原樣記進去，落在這一戶的爰書里，編在這一枚的號底下。
回來的路上大風歌走在他前面，沒有回頭。
「你那七張紙，是六日前才發下去的。「
「是。「
「那個人比你早三日。「
◇
那一夜頻道上翻上來一個帖。
發帖的人說他在會稽，說前幾日道上清了三日，兩邊不許人走，過去的車馬看不見頭尾。他問：那是不是就是那位。
底下沒有人答得上來。有人說是，有人說不是，有人問會稽離這兒多遠。往下幾十層吵成一片，吵的全是路有多遠。車裡坐的是誰，沒有人再提。
再往下有一層只寫了四個字：他還在走。
這一層底下沒有人接。
◇
第七日他把編好的爰書按號碼回，一份一份對檢。
第二枚兩份，第三枚兩份，第六枚一份，第一枚一份。
第七枚底下是空的。
第七枚是他自己收的那一個。那人生前同他說過話，就在縣廷門口，問的是西邊那條道能不能走。這件事他記得，記得那人手插在袖裡，笑過一下。
可他是這一案的承辦。承辦的人記得的，落不到爰書上。
七個裡頭，剩下一個沒有人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