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肯留他過夜的那些人
七枚歸了檔，缺的三樣劉毋害另寫了一片。
一、無告者。二、無跡。三、證不出於有名數之人。
寫完他沒注日子，也沒落名。這一片不進卷，壓在鎮牘底下，檢面朝下。
壓了六日。
◇
第七日午前，門房進來。
「外頭有個人求見，等在階下。九月里問過話的那個。「
「報的什麼名。「
「報的是大風歌。「門房說，「不是名。我問了三遍，就這三個字。「
「帶進來。「
門房沒有動。
「沒有名數的，我不好往院裡帶。「門房說，「回頭問起是誰放進來的，是我。「
「是我。「
「那也得有人聽見。「
「你聽見了。「
門房張了張嘴，沒有找出下一句，去了。
這三個字九月里他落過三回筆。頭一回在里典報上來的那一紙上，第二回在他自己那片沒歸卷的牘上，第三回在爰書上，寫在答話那個人的名底下。
這是第四回。第四回不經他的手，是從門房嘴裡出來的。
◇
進來的人他見過一面。九月里問過話，問的是三日內做何、敲的哪一處的醫。那時候他站在里門外頭，答的時候手一直插在袖裡。
如今他手裡拎著一隻草繩捆的捲筒，進屋先看案，再看架，才看人。
他讓了兩回，那人才在門邊矮凳上坐了半邊。
「我不是來道謝的。「他說，「道謝的話我不會說，說了你也用不上。「
捲筒擱在膝上，兩隻手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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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里我在道上聽人說沙丘。「他說，「說得七零八落。可有一句我記住了——那位公子接了一份文書，讀完就自盡了。文書上有印，有名，有日子，走的是該走的道。就是沒有一個人核過它。「
大風歌把捲筒往前推了半寸，草繩還捆著。
「那樣的下場，我不想不明不白地輪到我。「他說，「九月里我差一點。清查卷上有我的名，案比卷上沒有我的口。我要是那時候不在里，誰替我說一句。「
「有人替你說了。二十九個。「
「二十七個說得出日子。「那人說，「另外兩個說的是我在他家吃過什麼。「
他記得。那兩份的所答欄他當時想刪，末了沒刪——次第是他寫在牘背上的，答什麼記什麼。
「你要說的是什麼。「
「你看得懂這個世界。「大風歌說，「我看得懂人。「
◇
「你要我做什麼。「
大風歌把草繩解了。
捲筒里不是簡，是一張揉過的粗麻布，攤開有半張案面那麼大。布邊上有一道舊摺痕，折過的地方起了毛，是常年帶在身上磨的。布上沒有格，沒有行，墨也不是一回下的，有幾處是拿炭畫的，一按就掉粉。
劉毋害照式看。
一格一個名——沒有格。落名注日子——沒有日子。前後手跡一貫——不一貫，有三種。
他從頭看到尾，一欄對不上。
「你別按你那個看。「那人說。
「這上頭是什麼。「
「里。「大風歌伸手在布上點了幾處，「這一片是東成，這一片是中陽，底下這幾個團是下面三個里。我畫不圓，你就當它是。「
「這些黑點。「
「戶。「
「點旁邊這一道一道。「
「我在他家歇過幾回。一道是一回。「
他往下看。有的戶旁邊一道也沒有，有的三四道，最多一處七道，底下還添了一小橫。
「七道那一橫是什麼。「
「那家留我住過。「
「歇和住不一樣。「
「歇是白日，坐一坐，吃口東西，天黑我得走。「那人說，「住是天黑了還肯給我騰地方。「
劉毋害數了一遍布上的點。
「三十一家。「
「三十一。「
「肯留人過夜的幾家。「
大風歌伸出手，從上頭點到底下，點得很慢。
「二十九。「
◇
劉毋害沒有接話，起身到架前。九月那一摞並過的卷在第三格靠里。他解了繩，把整摞抱到案上，按並卷的次第擺開：移文在最底下，里典的具報壓著移文，二十九份爰書按戶次摞成一疊，驗問那一份在最上頭，末了一行寫的是驗問無異。
他抽出爰書那一疊攤開，一份一份翻。翻到第九戶，停了。
「這一份是你說的那七道那家。「
「是。「
他手指停在那一行上沒有挪。
「他那日答的話里有一句，說你替他家小的寫過名。「
「寫過。「
「他沒有說你在他家住過。「
「我沒讓他說。「那人說，「你問的是三日裡做何。他答的是三日裡做何。「
他把那一份合上，擱回原處。
九月里那二十九個人肯開口，不是因為他把移文寫得對。移文只保住他們說的話作數。肯不肯開口，在移文之前就定了，定在這張布上那些一道一道里。
他回到案前坐下。
「三樣。「他說。
「什麼三樣。「
他把鎮牘挪開，取出壓在底下那一片，推到那人面前。
大風歌低頭看了很久。
「這三條我一條也看不懂。「
「六日前廷上一案。七個人死在道邊，形一樣。我請發讂求，發不出。「他伸指點第一條，「沒有人告。這七個人身上沒有一樣東西證得出他們是誰，縣裡沒有一處有他們的名。「
「第二條呢。「
「草上壓出來的形，是他們自己躺下去壓的。旁邊沒有別人踩過的印子。「
「第三條。「
「廷上說，從人嘴裡出來的話，末了得記在一個縣裡查得著的人名底下。「他說，「那七個人身邊沒有這樣的人。「
大風歌把那片牘推了回來。
「這三樣我補得了一樣。「
「哪一樣。「
「末一樣。「那人說，「我上不了廷，也畫不出腳印。可這世上要是有人在道邊見過他們，那個人多半在我這張布上。「
「你這張布上沒有名。「
「我記得住。「
「記得住不作數。「他說，「要落到牘上，落了名的才作數。「
「那就帶我去，我指給你。指完了他自己落他的名。「
◇
劉毋害取過一片空檢。
「有幾件事，你以後永遠不許做。「
大風歌沒有說話。
他提筆。
一、不許替我說一個字。廷上、曹里、道上，誰問都一樣。
二、不許在樓里提到我。不提我做過什麼，也不提我沒做什麼。
寫到第三行，筆尖懸在檢面上頭。
第三條要寫的是：不許對任何人說這張布是替他記的。
可這一條一旦寫在檢上，檢上就得有他的名和日子。落了名的檢要歸檔、編號，編了號的檢就是憑。憑上寫著這個人替他記東西——他要立的那一條，寫下來先破了。
筆懸著，沒有落下去。
那人隔著案看。
「寫不了就別寫。「
「這一條比前兩條要緊。「
「那你說給我聽。「
他放下筆。
「這張布不許對第二個人說是替我記的。「
「知道了。「
「你答得也太快。「
「我又不識幾個字。「那人說，「我記東西本來就不往牘上記。「
◇
劉毋害把那片空檢拿起來，就著案角水盂里蘸濕的指頭去抹。
第一行抹淨了，抹過那一片比檢面別處白。第二行抹到「樓里「兩個字上頭，指腹底下的字口已經花了，再抹下去檢面就得起毛，起了毛就寫不了第二回。
他停了手。
那人已經把布卷好捆上，站在門邊。
「今夜住哪。「
那人報了一個里，一戶人家。
「這一戶在你那張布上有幾道。「
「四道。「那人想了一下，「今夜起就是五道。「
他走了。
劉毋害把那片檢翻過來，背面朝上，壓回鎮牘底下。前頭那一片缺三樣的還在，兩片摞著，一片背朝上，一片檢面朝下。
兩片都沒有名，也都沒有日子。
一、無告者。二、無跡。三、證不出於有名數之人。
寫完他沒注日子，也沒落名。這一片不進卷，壓在鎮牘底下，檢面朝下。
壓了六日。
◇
第七日午前，門房進來。
「外頭有個人求見，等在階下。九月里問過話的那個。「
「報的什麼名。「
「報的是大風歌。「門房說，「不是名。我問了三遍，就這三個字。「
「帶進來。「
門房沒有動。
「沒有名數的，我不好往院裡帶。「門房說，「回頭問起是誰放進來的，是我。「
「是我。「
「那也得有人聽見。「
「你聽見了。「
門房張了張嘴，沒有找出下一句，去了。
這三個字九月里他落過三回筆。頭一回在里典報上來的那一紙上，第二回在他自己那片沒歸卷的牘上，第三回在爰書上，寫在答話那個人的名底下。
這是第四回。第四回不經他的手，是從門房嘴裡出來的。
◇
進來的人他見過一面。九月里問過話，問的是三日內做何、敲的哪一處的醫。那時候他站在里門外頭，答的時候手一直插在袖裡。
如今他手裡拎著一隻草繩捆的捲筒，進屋先看案，再看架，才看人。
他讓了兩回，那人才在門邊矮凳上坐了半邊。
「我不是來道謝的。「他說，「道謝的話我不會說，說了你也用不上。「
捲筒擱在膝上，兩隻手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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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里我在道上聽人說沙丘。「他說，「說得七零八落。可有一句我記住了——那位公子接了一份文書，讀完就自盡了。文書上有印，有名，有日子，走的是該走的道。就是沒有一個人核過它。「
大風歌把捲筒往前推了半寸，草繩還捆著。
「那樣的下場，我不想不明不白地輪到我。「他說，「九月里我差一點。清查卷上有我的名，案比卷上沒有我的口。我要是那時候不在里，誰替我說一句。「
「有人替你說了。二十九個。「
「二十七個說得出日子。「那人說，「另外兩個說的是我在他家吃過什麼。「
他記得。那兩份的所答欄他當時想刪，末了沒刪——次第是他寫在牘背上的，答什麼記什麼。
「你要說的是什麼。「
「你看得懂這個世界。「大風歌說，「我看得懂人。「
◇
「你要我做什麼。「
大風歌把草繩解了。
捲筒里不是簡，是一張揉過的粗麻布，攤開有半張案面那麼大。布邊上有一道舊摺痕，折過的地方起了毛，是常年帶在身上磨的。布上沒有格，沒有行，墨也不是一回下的，有幾處是拿炭畫的，一按就掉粉。
劉毋害照式看。
一格一個名——沒有格。落名注日子——沒有日子。前後手跡一貫——不一貫，有三種。
他從頭看到尾，一欄對不上。
「你別按你那個看。「那人說。
「這上頭是什麼。「
「里。「大風歌伸手在布上點了幾處，「這一片是東成，這一片是中陽，底下這幾個團是下面三個里。我畫不圓，你就當它是。「
「這些黑點。「
「戶。「
「點旁邊這一道一道。「
「我在他家歇過幾回。一道是一回。「
他往下看。有的戶旁邊一道也沒有，有的三四道，最多一處七道，底下還添了一小橫。
「七道那一橫是什麼。「
「那家留我住過。「
「歇和住不一樣。「
「歇是白日，坐一坐，吃口東西，天黑我得走。「那人說，「住是天黑了還肯給我騰地方。「
劉毋害數了一遍布上的點。
「三十一家。「
「三十一。「
「肯留人過夜的幾家。「
大風歌伸出手，從上頭點到底下，點得很慢。
「二十九。「
◇
劉毋害沒有接話，起身到架前。九月那一摞並過的卷在第三格靠里。他解了繩，把整摞抱到案上，按並卷的次第擺開：移文在最底下，里典的具報壓著移文，二十九份爰書按戶次摞成一疊，驗問那一份在最上頭，末了一行寫的是驗問無異。
他抽出爰書那一疊攤開，一份一份翻。翻到第九戶，停了。
「這一份是你說的那七道那家。「
「是。「
他手指停在那一行上沒有挪。
「他那日答的話里有一句，說你替他家小的寫過名。「
「寫過。「
「他沒有說你在他家住過。「
「我沒讓他說。「那人說，「你問的是三日裡做何。他答的是三日裡做何。「
他把那一份合上，擱回原處。
九月里那二十九個人肯開口，不是因為他把移文寫得對。移文只保住他們說的話作數。肯不肯開口，在移文之前就定了，定在這張布上那些一道一道里。
他回到案前坐下。
「三樣。「他說。
「什麼三樣。「
他把鎮牘挪開，取出壓在底下那一片，推到那人面前。
大風歌低頭看了很久。
「這三條我一條也看不懂。「
「六日前廷上一案。七個人死在道邊，形一樣。我請發讂求，發不出。「他伸指點第一條，「沒有人告。這七個人身上沒有一樣東西證得出他們是誰，縣裡沒有一處有他們的名。「
「第二條呢。「
「草上壓出來的形，是他們自己躺下去壓的。旁邊沒有別人踩過的印子。「
「第三條。「
「廷上說，從人嘴裡出來的話，末了得記在一個縣裡查得著的人名底下。「他說，「那七個人身邊沒有這樣的人。「
大風歌把那片牘推了回來。
「這三樣我補得了一樣。「
「哪一樣。「
「末一樣。「那人說，「我上不了廷，也畫不出腳印。可這世上要是有人在道邊見過他們，那個人多半在我這張布上。「
「你這張布上沒有名。「
「我記得住。「
「記得住不作數。「他說，「要落到牘上，落了名的才作數。「
「那就帶我去，我指給你。指完了他自己落他的名。「
◇
劉毋害取過一片空檢。
「有幾件事，你以後永遠不許做。「
大風歌沒有說話。
他提筆。
一、不許替我說一個字。廷上、曹里、道上，誰問都一樣。
二、不許在樓里提到我。不提我做過什麼，也不提我沒做什麼。
寫到第三行，筆尖懸在檢面上頭。
第三條要寫的是：不許對任何人說這張布是替他記的。
可這一條一旦寫在檢上，檢上就得有他的名和日子。落了名的檢要歸檔、編號，編了號的檢就是憑。憑上寫著這個人替他記東西——他要立的那一條，寫下來先破了。
筆懸著，沒有落下去。
那人隔著案看。
「寫不了就別寫。「
「這一條比前兩條要緊。「
「那你說給我聽。「
他放下筆。
「這張布不許對第二個人說是替我記的。「
「知道了。「
「你答得也太快。「
「我又不識幾個字。「那人說，「我記東西本來就不往牘上記。「
◇
劉毋害把那片空檢拿起來，就著案角水盂里蘸濕的指頭去抹。
第一行抹淨了，抹過那一片比檢面別處白。第二行抹到「樓里「兩個字上頭，指腹底下的字口已經花了，再抹下去檢面就得起毛，起了毛就寫不了第二回。
他停了手。
那人已經把布卷好捆上，站在門邊。
「今夜住哪。「
那人報了一個里，一戶人家。
「這一戶在你那張布上有幾道。「
「四道。「那人想了一下，「今夜起就是五道。「
他走了。
劉毋害把那片檢翻過來，背面朝上，壓回鎮牘底下。前頭那一片缺三樣的還在，兩片摞著，一片背朝上，一片檢面朝下。
兩片都沒有名，也都沒有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