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咸陽那份埋四百六十 他那份定一個動土日
令下第一百七十六天，那一份到了。
封檢上的繩比平常粗，泥封是雙印。門房驗過封泥才解繩，解完抬進正堂，沒敢自己拆。
拆的是丞。念的是丞身邊一個人，念得很快，念完又從頭念了一遍。
>……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餘人，皆阬之咸陽，**使天下知之，以懲後**。
念完，正堂里沒有人出聲。丞把那一份接過去，看了看抬頭，問了一句幾時到的，門房答了，答完就退出去了。
咸陽埋了四百六十幾個人。文書末尾那一句是要各處都知道——所以它不是報事，是要往下發的。
發到各鄉各亭，得先抄。
抄的活落到獄曹，獄曹那個歲數大的吏把它推給了最外頭那張案。
「一鄉一份，亭上每處一份。你數著抄。」
---
簡是他自己去書府領的，領的是新簡，一枚字也沒寫過。三年前他領過一回，那一回領了簡回來，記的是別人家的書是怎麼沒的。
劉毋害抄了一個上午。
這種文書不許改字。一枚抄壞了整枚重來，不能刮，刮過的地方郡里認得出來。他抄壞了兩枚，都壞在同一處——「使天下知之」的那個「知」字，撇出去收不住。
抄完一份要核抬頭。抬頭那一行寫的是這一份哪一天從哪兒發出來的，核過才算一份。
一鄉一份，三個鄉。亭上每處一份。發出去還不算完：每一處收到了要回一份，說收到了，幾時收的，誰接的。回來的那些也要一份一份驗，驗完歸檔。
天下知道一件事，在這個縣裡是這樣：一個人抄一個上午，十幾份出去，十幾份回來，回來的那十幾份沒有一個人會再看第二眼，但是少一份就得追。
他核到第三份的時候，把筆擱下了。
---
書府最裡頭那兩段架，一段是本縣出的文書，一段是上頭下來的。
守門吏不在。劉毋害自己進去，自己找。編繩的頭都朝外垂著，他從頭一段數過去，數到第三格上那一卷。
昨天他還得叫人給他取。
城北那道舊渠動土的公事。牘不寬，比一般的公事牘窄一指，因為末尾多了一欄，那一欄是他填的，填的時候有人站在旁邊等著看他落筆。
他把兩卷擺在案上，並著。命書那一份寬些，得往下挪半寸，抬頭那一行才對得齊。
對齊了。
一個字不差。
這兩份文書是同一天寫的。一份寫在咸陽，一份寫在這間屋子裡往東數第三張案上，他坐在那兒，筆是他自己的。
全縣看得見這一點的，只有他一個。
外頭有人叫他名字，問鄉里那幾份抄好了沒有。他應了一聲，把上頭那一卷翻過去扣上，回去接著抄。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𝖳𝖶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
---
到下午，全城都知道了。
市上傳的是四百六十幾個人這個數。有人說是術士，有人說是騙了錢的，有人說是說錯了話的——三種說法各有人信，誰也說服不了誰。
有一個在縣廷門口等著領文書的鄉佐，問出了那個真問題：「術士是不是就是給人看病那個。」
沒人答得上來。
令里留下不燒的是醫藥、卜筮、種樹三樣，三年前念的時候滿院子人都聽見了，還有人當場鬆了一口氣。留下的是書，埋的是人。這兩件事在這個縣裡沒有一個人分得清，包括問的和答的。
三年前交過一回書的人家，這兩天又有人往外翻箱子。留下不燒的那三樣，當年是拿在手裡鬆一口氣的，現在有人不想要了。市上有一家把兩卷醫方送到縣廷來，說交了算了。收的人不知道該往哪一欄登，讓他先拿回去。
「咱們這兒有會這個的沒有。」
「縣裡哪有。」旁邊那個接得很快，「真有，早跟著上去了。」
劉毋害抱著一摞抄好的從他們中間過去，一個字沒說。
他數了一下：這個縣在冊的吏，連亭上的算進去，不到一百。
---
第二天送來一卷驗問的記錄，要歸檔。
清查是跟著那份命書一塊兒下來的：妄言卜筮、來歷不明的，各縣自查一遍，逐條報上去。
沛縣自查出一個走方的相者。前幾天在城南市上給人看相，一次收三錢，趕上下雨一天開不了張。他被帶到縣廷問了半日，身上搜出來的東西是一個布包、一把斷齒的木梳、四十幾錢。
問完放了。放的理由寫在末尾：占候、合藥、上言，三樣他一樣都不干。他只看人的臉。
律上沒有一條管看人的臉。
記錄當中有一行是照他原話記的。他說他往北邊走的時候，路上跟人說過，某處將來當生天子。
後頭一行是問他的人添的：問其所指何地，答不出；問其何以知之，曰看得出來。
再往下是他為什麼往北：北邊人多。
劉毋害把那幾行看了兩遍，歸了檔。那個人已經出城了，往哪兒去沒有記。
---
夜裡頻道上炸了。
「咸陽埋了四百六十個人。官方公告沒發，NPC傳的。」
「對上了。歷史上就是這一年。」
「所以這遊戲真是按史書在走。」
「置頂攻略那句『你不在史書上，你就不存在』，我今天才看懂後半句——**在史書上的那些人，也在史書上死。**」
底下開始翻舊帖，翻那些自稱有奇遇的。
「@長生你上回說你認識一個方士來著？」
那個 ID最後一條發言停在半句上，是三天前的，寫到一半沒寫完。
有人又@了一遍。
樓里沒人回。這一樓往下滑了兩屏，滑到底還是沒人回，就沉了。
---
天黑透了敞才來。
他來取卷，取的是他自己那一曹的。取完沒走。
「那份自查，你們這邊報了幾條。」
「三條。」
「哪三條。」
「城南那個相人的，一條。另外兩條是外縣來的行商，驗過傳，沒有別的。」
「來歷那一欄怎麼寫的。」
劉毋害抬起頭。
「照籍上寫的。」
那一欄他填過八回。其中一回是他自己那一份。
敞點了一下頭。他把手裡那一卷換到另一隻手上，沒有走。
「城南那個相人的，檔是你歸的。」
「是我。」
「那幾行你留著了。」
「照他說的記的。問的人問了出處，他答不出來，也照著記了。」
敞沒有說這樣對不對。
「你那份保任，我簽的名在末一欄。」他說，「簽的那天我一句話沒問你。」
劉毋害沒有接話。
「現在我問你一句。」
屋裡沒有別人。燈在門那邊，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張案。
「你到底在等什麼。」
---
劉毋害沒有答。
敞也沒有再問第二遍。他站著等了一會兒，把那一卷夾到腋下，走了。走的時候沒有再看他一眼。
案上那兩卷還並著。
他把它們分開，一卷一卷卷好，繫上繩，抱著往書府去。
封檢上的繩比平常粗，泥封是雙印。門房驗過封泥才解繩，解完抬進正堂，沒敢自己拆。
拆的是丞。念的是丞身邊一個人，念得很快，念完又從頭念了一遍。
>……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餘人，皆阬之咸陽，**使天下知之，以懲後**。
念完，正堂里沒有人出聲。丞把那一份接過去，看了看抬頭，問了一句幾時到的，門房答了，答完就退出去了。
咸陽埋了四百六十幾個人。文書末尾那一句是要各處都知道——所以它不是報事，是要往下發的。
發到各鄉各亭，得先抄。
抄的活落到獄曹，獄曹那個歲數大的吏把它推給了最外頭那張案。
「一鄉一份，亭上每處一份。你數著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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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是他自己去書府領的，領的是新簡，一枚字也沒寫過。三年前他領過一回，那一回領了簡回來，記的是別人家的書是怎麼沒的。
劉毋害抄了一個上午。
這種文書不許改字。一枚抄壞了整枚重來，不能刮，刮過的地方郡里認得出來。他抄壞了兩枚，都壞在同一處——「使天下知之」的那個「知」字，撇出去收不住。
抄完一份要核抬頭。抬頭那一行寫的是這一份哪一天從哪兒發出來的，核過才算一份。
一鄉一份，三個鄉。亭上每處一份。發出去還不算完：每一處收到了要回一份，說收到了，幾時收的，誰接的。回來的那些也要一份一份驗，驗完歸檔。
天下知道一件事，在這個縣裡是這樣：一個人抄一個上午，十幾份出去，十幾份回來，回來的那十幾份沒有一個人會再看第二眼，但是少一份就得追。
他核到第三份的時候，把筆擱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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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府最裡頭那兩段架，一段是本縣出的文書，一段是上頭下來的。
守門吏不在。劉毋害自己進去，自己找。編繩的頭都朝外垂著，他從頭一段數過去，數到第三格上那一卷。
昨天他還得叫人給他取。
城北那道舊渠動土的公事。牘不寬，比一般的公事牘窄一指，因為末尾多了一欄，那一欄是他填的，填的時候有人站在旁邊等著看他落筆。
他把兩卷擺在案上，並著。命書那一份寬些，得往下挪半寸，抬頭那一行才對得齊。
對齊了。
一個字不差。
這兩份文書是同一天寫的。一份寫在咸陽，一份寫在這間屋子裡往東數第三張案上，他坐在那兒，筆是他自己的。
全縣看得見這一點的，只有他一個。
外頭有人叫他名字，問鄉里那幾份抄好了沒有。他應了一聲，把上頭那一卷翻過去扣上，回去接著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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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下午，全城都知道了。
市上傳的是四百六十幾個人這個數。有人說是術士，有人說是騙了錢的，有人說是說錯了話的——三種說法各有人信，誰也說服不了誰。
有一個在縣廷門口等著領文書的鄉佐，問出了那個真問題：「術士是不是就是給人看病那個。」
沒人答得上來。
令里留下不燒的是醫藥、卜筮、種樹三樣，三年前念的時候滿院子人都聽見了，還有人當場鬆了一口氣。留下的是書，埋的是人。這兩件事在這個縣裡沒有一個人分得清，包括問的和答的。
三年前交過一回書的人家，這兩天又有人往外翻箱子。留下不燒的那三樣，當年是拿在手裡鬆一口氣的，現在有人不想要了。市上有一家把兩卷醫方送到縣廷來，說交了算了。收的人不知道該往哪一欄登，讓他先拿回去。
「咱們這兒有會這個的沒有。」
「縣裡哪有。」旁邊那個接得很快，「真有，早跟著上去了。」
劉毋害抱著一摞抄好的從他們中間過去，一個字沒說。
他數了一下：這個縣在冊的吏，連亭上的算進去，不到一百。
---
第二天送來一卷驗問的記錄，要歸檔。
清查是跟著那份命書一塊兒下來的：妄言卜筮、來歷不明的，各縣自查一遍，逐條報上去。
沛縣自查出一個走方的相者。前幾天在城南市上給人看相，一次收三錢，趕上下雨一天開不了張。他被帶到縣廷問了半日，身上搜出來的東西是一個布包、一把斷齒的木梳、四十幾錢。
問完放了。放的理由寫在末尾：占候、合藥、上言，三樣他一樣都不干。他只看人的臉。
律上沒有一條管看人的臉。
記錄當中有一行是照他原話記的。他說他往北邊走的時候，路上跟人說過，某處將來當生天子。
後頭一行是問他的人添的：問其所指何地，答不出；問其何以知之，曰看得出來。
再往下是他為什麼往北：北邊人多。
劉毋害把那幾行看了兩遍，歸了檔。那個人已經出城了，往哪兒去沒有記。
---
夜裡頻道上炸了。
「咸陽埋了四百六十個人。官方公告沒發，NPC傳的。」
「對上了。歷史上就是這一年。」
「所以這遊戲真是按史書在走。」
「置頂攻略那句『你不在史書上，你就不存在』，我今天才看懂後半句——**在史書上的那些人，也在史書上死。**」
底下開始翻舊帖，翻那些自稱有奇遇的。
「@長生你上回說你認識一個方士來著？」
那個 ID最後一條發言停在半句上，是三天前的，寫到一半沒寫完。
有人又@了一遍。
樓里沒人回。這一樓往下滑了兩屏，滑到底還是沒人回，就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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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透了敞才來。
他來取卷，取的是他自己那一曹的。取完沒走。
「那份自查，你們這邊報了幾條。」
「三條。」
「哪三條。」
「城南那個相人的，一條。另外兩條是外縣來的行商，驗過傳，沒有別的。」
「來歷那一欄怎麼寫的。」
劉毋害抬起頭。
「照籍上寫的。」
那一欄他填過八回。其中一回是他自己那一份。
敞點了一下頭。他把手裡那一卷換到另一隻手上，沒有走。
「城南那個相人的，檔是你歸的。」
「是我。」
「那幾行你留著了。」
「照他說的記的。問的人問了出處，他答不出來，也照著記了。」
敞沒有說這樣對不對。
「你那份保任，我簽的名在末一欄。」他說，「簽的那天我一句話沒問你。」
劉毋害沒有接話。
「現在我問你一句。」
屋裡沒有別人。燈在門那邊，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張案。
「你到底在等什麼。」
---
劉毋害沒有答。
敞也沒有再問第二遍。他站著等了一會兒，把那一卷夾到腋下，走了。走的時候沒有再看他一眼。
案上那兩卷還並著。
他把它們分開，一卷一卷卷好，繫上繩，抱著往書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