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尉上三個人一步沒錯 人堆喊的是叫劉季來
令下第一百六十九天，那一束髮了。
繩解開，八份籍在吏曹那張案上攤了一遍，驗格數，驗字有沒有壓線，驗完重新繫上。他那一份在第三個。那一欄上填了字，填的不是一個數，是另一個人的名字。
吏曹的人把那一束抱起來出了門。案角空出一塊，那塊地方的顏色比別處深。
午後有人來叫劉毋害。
獄曹在縣廷東頭那一溜屋子的頭一間，四張案，最外頭那張空著。領他去的人拿手指了一下：「這張。」
沒有別的話。
案上留著上一個人的東西：一把沒削完的簡，一隻豁了口的墨盒，一段繩。劉毋害把它們收到案角，坐下。
一上午沒有人給他派活。他把那把沒削完的簡削完了。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屋子最裡頭那面牆邊。
牆根一溜矮架，四段，編繩的頭都朝外垂著。頭一段是今年的，往裡三段一年比一年舊。他一卷也沒有動，只把四段從頭看到尾，看編繩有幾處接過，看哪一段的繩頭磨得發白——磨得發白的那一段是常取的。
昨天這四段架他一卷也夠不著。今天夠得著了。
他看完，回自己那張案上坐下。
---
第二天晌午，外頭有人喊了一聲。
獄曹裡屋出來一個歲數大的吏，一邊走一邊把袖子往上擼。
「南門外打起來了。」他往門口掃了一眼，看見劉毋害，「你，拿簡跟著去。」
佐從他後頭出來，手裡已經抓了一卷空簡，走得比誰都快。
出縣廷的時候佐交代了兩句，很短：「到了別站前頭。記你聽見的，別記你想的。」
劉毋害應了一聲。
「還有，」佐說，「見血沒見血，你自己看。這一條不能聽他們的。」
---
市不在城裡。城南門出去半里，一片空地，逢著日子才開，攤子沿著一道土埂擺兩排。再往南走，就是泗水亭的地界。
到的時候已經圍了三層。
一頭驢掙了韁，從攤子當中踩過去，把一攤席踩了個對穿。席主人要賠，驢主人說賠不出那麼多，兩個人隔著那頭驢講價，講到後來推起手來。兩個人各有各的里，一邊喊了一聲，兩邊都過來了人。
劉毋害擠進去，站在第二圈上，掏出簡。
地上有血。一個人額上開了口子，血糊住半邊臉，還在往人堆里擠；另一個胳膊上一道，衣裳都浸透了。土埂那頭有一個人從腰後抽出一把刀，舉起來，誰也不砍。
圍著的人往後退了半步，又往前挪了一步。
尉那邊的人是這時候到的，三個。
他們做的每一步都是對的。頭一個進來先喝，喝的是散開；散不開就上手拿人，拿的是動手最凶的那兩個。這一套挑不出毛病，寫成文書報上去也挑不出毛病。
壞就壞在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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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住一個人要兩個人。繩一上身，那人開始喊——喊自己是哪個裡的，喊他爹是誰。喊得越響，他那一里的人越往前挪。捆第二個的時候，攤子後頭又出來七八個，一半是來勸的，一半是來看捆的是不是自家的人。
圍著看的於是又多出三個。
三個人捆兩個已經騰不出手，喝也沒人聽了。當中那一個直起腰喘了一口氣，往南邊看了一眼，隔了一會兒又看了一眼。
那個方向除了土路什麼也沒有。
劉毋害把這些一條一條寫在簡上。寫到「持刃者一人，未傷人」的時候，人堆里有人喊了一嗓子。
「去泗水亭！叫劉季來！」
後頭立刻有人接：「早該去了。」
---
劉季來得不快。
他是從土路那頭走過來的，走路跟平常一樣。個子高，臉盤子寬，鬍子留得長，下巴底下那一片沒修齊。衣裳前襟上一塊舊油漬，洗過，沒洗掉。腰帶系得松，走一步晃一下。手裡什麼也沒拿——沒有刀，沒有繩，沒有文書。
他也沒往人堆里擠。他站在外圈，先跟旁邊幾個人說了句什麼，那一片人笑了。笑完，讓開一條路。
他進來先低頭看地。
「誰家的驢。」
沒人答。他又問了一遍，有人往土埂那邊指了指。
「牽走，拴那兒。」劉季說，「誰的誰認，認完了賠席。」
有兩個人真去牽驢了。牽的時候人堆往兩邊讓，讓出一塊空地來。
他這才沖人堆里點了一個人。
「昌。」
那個人的手還在半空里。
「你爹前些日子托我捎過話，」劉季說，「捎到了。你回去問他。」
那隻手放下來了。
「還有你。」他指了另一個，「上回你欠我三斗酒錢，我記著呢。我可沒跟你爹說。」
有人笑出聲。被說的那個把脖子一梗，也沒再往前。
他指到第三個：「勝。」
「我不叫勝。」
「那你叫什麼。」
「我叫得。」
「得。」劉季說，「得，你爹我也認得。」
這回笑的人多了。剛才還攥著拳頭的兩個，站在那兒不知道手往哪兒放。
劉季這才往土埂那頭走。拿刀的那個還沒放下，手在抖。
劉季沒伸手，也沒往前多走一步。
「你那把刀，」他說，「上回還借我使過。」
那人沒動。
「使完我還了。」
刀放下來了。
事情就這麼散了。尉那邊的人還捆著一個，劉季看見了，扭頭說了半句，那邊把繩鬆開了，手上很慢。
他轉身要走，對身邊一個人說：「縣裡記事的到了沒有。」
劉毋害站在他兩步外，手裡是簡和筆。
那人說：「到了。」
劉季「嗯」了一聲，走了。他沒有回頭。
---
打完了人不肯走，站在原地說話。
「幸虧去叫了。」
「早該去。上回不也是他。」
「他要不來，這會兒早捆上了。」
沒有一個人說去縣廷。
回去的路上佐一句話沒說。劉毋害走到半路把簡換了一隻手拿，換完又換回來。
進了縣廷，那個歲數大的吏站在廊下，問了一句：「按住了？」
「按住了。」
「誰按的。」
「亭上的。」
那人「嗯」了一聲。「那邊不用咱們。」說完進屋去了。
劉毋害站在廊下，先是笑了一聲。
然後就收不住了。他伸手扶住了廊柱，笑得腰彎下去，笑出聲來，一直笑到屋裡有人探出頭看他。
那個人問他笑什麼。
他答不上來。
那人看了他一會兒，縮回去了。廊下就剩他一個。
他扶著柱子把氣喘勻，喘勻了還想笑，又笑了一小陣，這一陣沒出聲。等到手能拿穩東西了，他才回屋裡那張案上坐下。坐下先把簡攤平，攤了兩回才攤齊。
他今年十八。那個數是他前些天自己填的，填在弟子籍上，那一格他量過，比別的格窄。
劉季四十六。這個數他也抄過，抄在亭部那一欄里，一年抄一回。
兩個數都是他自己抄的。
---
天黑前他在案上寫爰書。
抬頭是現成的：
>爰書：南門外市，某里士五（伍）甲詣士五（伍）乙、丙等，告曰……
他沒有從誰先動手寫起。他寫的是每個人自己說過的話。哪一句在前，哪一句在後，誰答的誰，一句一枚，枚下留出空處，往後要詰的寫在那兒。
寫話比寫事費簡。一個人說三句，三句里有兩句是罵的。罵的也得寫，寫完還得寫他罵的是誰，因為被罵的那個後頭也說了話。他寫到第六枚上，才寫到有人動手。
佐端著燈過來看了一眼。
「這麼寫，要寫到半夜。」
「寫得完。」
佐把手裡那捲放下。
「見了血。還有一個拔了刃。刃出鞘沒傷著人，也照劍論，這個你查得著。」
「查得著。」
「那你寫賊。」
劉毋害沒答，接著寫。
佐等了一會兒，把燈放在他案角上。
「上回城東那一樁，寫的是斗。人放回去了。放回去沒多久又打，打死了一個。上頭下來問，問的是頭一回——頭一回為什麼寫斗。」
他說完就站著，等回話。
劉毋害寫完手上那一枚，把已經寫好的攤開來給他看。
上頭是名字，一個挨著一個。每個名字後頭跟著一小行：某里，某人之子；某人的驢踩了某人的席；某人欠某人三斗酒錢，欠的是今年的；某人的爹和某人的爹同過一次徭。
佐看了很久。
「你記這些幹什麼。」
「他們自己說的。」
打起來的時候，土埂上那一片人是兩堆。寫到簡上，兩堆散成十一個人，每個人都有里，有爹，有一筆跟對面某個人算不清的舊帳。
佐把燈往回挪了半寸，挪到光正好壓在那一行名字上。
「城東那一樁，」他說，「當時沒有這些。」
停了一下，他又問：「這一版名字跟著走，還是留底。」
「跟著走。底也留一份。」
佐回自己那張案上點他那一摞去了。
---
夜裡頻道上有人把這一場發了出來。
標題是《秦朝混人脈實測：管用的不是官，是亭長》。發帖的人在城南看了全程，寫得很細，連驢都寫進去了。
底下吵起來。
「亭長是什麼官。」
「算不上官。最小的那種吏，管十里地，抓賊，兼著郵驛。」
「那不就是村長。」
「我說了多少遍，這遊戲當官沒用。混臉熟才有用。」
「混臉熟你混得過 NPC？人家在這兒活了四十年，誰家欠誰三斗酒他都記著。」
「那怎麼辦。」
「涼拌。開服到今天半年，人家一輩子四十年。」
「所以那個亭長叫什麼。」
樓上沒人往回翻。發帖的人自己也沒寫。
再往下一條問的是：沛縣在哪兒。
這一條底下空著。
劉毋害看到這裡，沒有再往下翻。
---
第三天午後那一束才驗完。
歲數大的吏拿過去，先看抬頭，再看枚序連不連得上，最後翻到末尾那一枚看背面有沒有落名。
「傷的那兩個，驗了沒有。」
「驗了。」
「誰驗的。」
「亭上的人先看的。我們到了再看一遍，寫在第七枚上。」
他翻到第七枚，從頭看到尾，看完把那一束擱在要走的那一摞上，壓在最上頭。
末枚背面三個字：毋害手。
正面末一行是亭上報事那個人的名字。兩個名字隔著一枚簡的厚薄。
他把那一摞往門口那邊挪，挪完說：「明後天這一摞未必走得成。」
「怎麼。」
「上一站昨天傳過話來，有一份從上頭下來的正往這邊走，不許留的那一等。到了先過它。」
「什麼事。」
「沒寫。」那人說，「不許留的那一等，從來不在路上寫它是什麼事。」
---
擱上去之後，劉毋害又把它抽了回來。
第九枚下頭那一處還空著。刀是怎麼收回去的，那一段他隔著人，只聽見半句。
他把那一枚拿到佐案邊。
「亭上那個人，叫他把刀放下，說的那一句，原話是怎麼說的。」
佐從他那一摞上抬起頭。
「你沒聽見？」
「隔著人。」
佐想了想，學了一遍。學的時候連那個調子也學出來了，慢，還有點懶。
「——你那把刀，上回還借我使過。使完我還了。」
繩解開，八份籍在吏曹那張案上攤了一遍，驗格數，驗字有沒有壓線，驗完重新繫上。他那一份在第三個。那一欄上填了字，填的不是一個數，是另一個人的名字。
吏曹的人把那一束抱起來出了門。案角空出一塊，那塊地方的顏色比別處深。
午後有人來叫劉毋害。
獄曹在縣廷東頭那一溜屋子的頭一間，四張案，最外頭那張空著。領他去的人拿手指了一下：「這張。」
沒有別的話。
案上留著上一個人的東西：一把沒削完的簡，一隻豁了口的墨盒，一段繩。劉毋害把它們收到案角，坐下。
一上午沒有人給他派活。他把那把沒削完的簡削完了。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屋子最裡頭那面牆邊。
牆根一溜矮架，四段，編繩的頭都朝外垂著。頭一段是今年的，往裡三段一年比一年舊。他一卷也沒有動，只把四段從頭看到尾，看編繩有幾處接過，看哪一段的繩頭磨得發白——磨得發白的那一段是常取的。
昨天這四段架他一卷也夠不著。今天夠得著了。
他看完，回自己那張案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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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晌午，外頭有人喊了一聲。
獄曹裡屋出來一個歲數大的吏，一邊走一邊把袖子往上擼。
「南門外打起來了。」他往門口掃了一眼，看見劉毋害，「你，拿簡跟著去。」
佐從他後頭出來，手裡已經抓了一卷空簡，走得比誰都快。
出縣廷的時候佐交代了兩句，很短：「到了別站前頭。記你聽見的，別記你想的。」
劉毋害應了一聲。
「還有，」佐說，「見血沒見血，你自己看。這一條不能聽他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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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不在城裡。城南門出去半里，一片空地，逢著日子才開，攤子沿著一道土埂擺兩排。再往南走，就是泗水亭的地界。
到的時候已經圍了三層。
一頭驢掙了韁，從攤子當中踩過去，把一攤席踩了個對穿。席主人要賠，驢主人說賠不出那麼多，兩個人隔著那頭驢講價，講到後來推起手來。兩個人各有各的里，一邊喊了一聲，兩邊都過來了人。
劉毋害擠進去，站在第二圈上，掏出簡。
地上有血。一個人額上開了口子，血糊住半邊臉，還在往人堆里擠；另一個胳膊上一道，衣裳都浸透了。土埂那頭有一個人從腰後抽出一把刀，舉起來，誰也不砍。
圍著的人往後退了半步，又往前挪了一步。
尉那邊的人是這時候到的，三個。
他們做的每一步都是對的。頭一個進來先喝，喝的是散開；散不開就上手拿人，拿的是動手最凶的那兩個。這一套挑不出毛病，寫成文書報上去也挑不出毛病。
壞就壞在拿人。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超讚 】
按住一個人要兩個人。繩一上身，那人開始喊——喊自己是哪個裡的，喊他爹是誰。喊得越響，他那一里的人越往前挪。捆第二個的時候，攤子後頭又出來七八個，一半是來勸的，一半是來看捆的是不是自家的人。
圍著看的於是又多出三個。
三個人捆兩個已經騰不出手，喝也沒人聽了。當中那一個直起腰喘了一口氣，往南邊看了一眼，隔了一會兒又看了一眼。
那個方向除了土路什麼也沒有。
劉毋害把這些一條一條寫在簡上。寫到「持刃者一人，未傷人」的時候，人堆里有人喊了一嗓子。
「去泗水亭！叫劉季來！」
後頭立刻有人接：「早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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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季來得不快。
他是從土路那頭走過來的，走路跟平常一樣。個子高，臉盤子寬，鬍子留得長，下巴底下那一片沒修齊。衣裳前襟上一塊舊油漬，洗過，沒洗掉。腰帶系得松，走一步晃一下。手裡什麼也沒拿——沒有刀，沒有繩，沒有文書。
他也沒往人堆里擠。他站在外圈，先跟旁邊幾個人說了句什麼，那一片人笑了。笑完，讓開一條路。
他進來先低頭看地。
「誰家的驢。」
沒人答。他又問了一遍，有人往土埂那邊指了指。
「牽走，拴那兒。」劉季說，「誰的誰認，認完了賠席。」
有兩個人真去牽驢了。牽的時候人堆往兩邊讓，讓出一塊空地來。
他這才沖人堆里點了一個人。
「昌。」
那個人的手還在半空里。
「你爹前些日子托我捎過話，」劉季說，「捎到了。你回去問他。」
那隻手放下來了。
「還有你。」他指了另一個，「上回你欠我三斗酒錢，我記著呢。我可沒跟你爹說。」
有人笑出聲。被說的那個把脖子一梗，也沒再往前。
他指到第三個：「勝。」
「我不叫勝。」
「那你叫什麼。」
「我叫得。」
「得。」劉季說，「得，你爹我也認得。」
這回笑的人多了。剛才還攥著拳頭的兩個，站在那兒不知道手往哪兒放。
劉季這才往土埂那頭走。拿刀的那個還沒放下，手在抖。
劉季沒伸手，也沒往前多走一步。
「你那把刀，」他說，「上回還借我使過。」
那人沒動。
「使完我還了。」
刀放下來了。
事情就這麼散了。尉那邊的人還捆著一個，劉季看見了，扭頭說了半句，那邊把繩鬆開了，手上很慢。
他轉身要走，對身邊一個人說：「縣裡記事的到了沒有。」
劉毋害站在他兩步外，手裡是簡和筆。
那人說：「到了。」
劉季「嗯」了一聲，走了。他沒有回頭。
---
打完了人不肯走，站在原地說話。
「幸虧去叫了。」
「早該去。上回不也是他。」
「他要不來，這會兒早捆上了。」
沒有一個人說去縣廷。
回去的路上佐一句話沒說。劉毋害走到半路把簡換了一隻手拿，換完又換回來。
進了縣廷，那個歲數大的吏站在廊下，問了一句：「按住了？」
「按住了。」
「誰按的。」
「亭上的。」
那人「嗯」了一聲。「那邊不用咱們。」說完進屋去了。
劉毋害站在廊下，先是笑了一聲。
然後就收不住了。他伸手扶住了廊柱，笑得腰彎下去，笑出聲來，一直笑到屋裡有人探出頭看他。
那個人問他笑什麼。
他答不上來。
那人看了他一會兒，縮回去了。廊下就剩他一個。
他扶著柱子把氣喘勻，喘勻了還想笑，又笑了一小陣，這一陣沒出聲。等到手能拿穩東西了，他才回屋裡那張案上坐下。坐下先把簡攤平，攤了兩回才攤齊。
他今年十八。那個數是他前些天自己填的，填在弟子籍上，那一格他量過，比別的格窄。
劉季四十六。這個數他也抄過，抄在亭部那一欄里，一年抄一回。
兩個數都是他自己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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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前他在案上寫爰書。
抬頭是現成的：
>爰書：南門外市，某里士五（伍）甲詣士五（伍）乙、丙等，告曰……
他沒有從誰先動手寫起。他寫的是每個人自己說過的話。哪一句在前，哪一句在後，誰答的誰，一句一枚，枚下留出空處，往後要詰的寫在那兒。
寫話比寫事費簡。一個人說三句，三句里有兩句是罵的。罵的也得寫，寫完還得寫他罵的是誰，因為被罵的那個後頭也說了話。他寫到第六枚上，才寫到有人動手。
佐端著燈過來看了一眼。
「這麼寫，要寫到半夜。」
「寫得完。」
佐把手裡那捲放下。
「見了血。還有一個拔了刃。刃出鞘沒傷著人，也照劍論，這個你查得著。」
「查得著。」
「那你寫賊。」
劉毋害沒答，接著寫。
佐等了一會兒，把燈放在他案角上。
「上回城東那一樁，寫的是斗。人放回去了。放回去沒多久又打，打死了一個。上頭下來問，問的是頭一回——頭一回為什麼寫斗。」
他說完就站著，等回話。
劉毋害寫完手上那一枚，把已經寫好的攤開來給他看。
上頭是名字，一個挨著一個。每個名字後頭跟著一小行：某里，某人之子；某人的驢踩了某人的席；某人欠某人三斗酒錢，欠的是今年的；某人的爹和某人的爹同過一次徭。
佐看了很久。
「你記這些幹什麼。」
「他們自己說的。」
打起來的時候，土埂上那一片人是兩堆。寫到簡上，兩堆散成十一個人，每個人都有里，有爹，有一筆跟對面某個人算不清的舊帳。
佐把燈往回挪了半寸，挪到光正好壓在那一行名字上。
「城東那一樁，」他說，「當時沒有這些。」
停了一下，他又問：「這一版名字跟著走，還是留底。」
「跟著走。底也留一份。」
佐回自己那張案上點他那一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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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頻道上有人把這一場發了出來。
標題是《秦朝混人脈實測：管用的不是官，是亭長》。發帖的人在城南看了全程，寫得很細，連驢都寫進去了。
底下吵起來。
「亭長是什麼官。」
「算不上官。最小的那種吏，管十里地，抓賊，兼著郵驛。」
「那不就是村長。」
「我說了多少遍，這遊戲當官沒用。混臉熟才有用。」
「混臉熟你混得過 NPC？人家在這兒活了四十年，誰家欠誰三斗酒他都記著。」
「那怎麼辦。」
「涼拌。開服到今天半年，人家一輩子四十年。」
「所以那個亭長叫什麼。」
樓上沒人往回翻。發帖的人自己也沒寫。
再往下一條問的是：沛縣在哪兒。
這一條底下空著。
劉毋害看到這裡，沒有再往下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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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午後那一束才驗完。
歲數大的吏拿過去，先看抬頭，再看枚序連不連得上，最後翻到末尾那一枚看背面有沒有落名。
「傷的那兩個，驗了沒有。」
「驗了。」
「誰驗的。」
「亭上的人先看的。我們到了再看一遍，寫在第七枚上。」
他翻到第七枚，從頭看到尾，看完把那一束擱在要走的那一摞上，壓在最上頭。
末枚背面三個字：毋害手。
正面末一行是亭上報事那個人的名字。兩個名字隔著一枚簡的厚薄。
他把那一摞往門口那邊挪，挪完說：「明後天這一摞未必走得成。」
「怎麼。」
「上一站昨天傳過話來，有一份從上頭下來的正往這邊走，不許留的那一等。到了先過它。」
「什麼事。」
「沒寫。」那人說，「不許留的那一等，從來不在路上寫它是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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擱上去之後，劉毋害又把它抽了回來。
第九枚下頭那一處還空著。刀是怎麼收回去的，那一段他隔著人，只聽見半句。
他把那一枚拿到佐案邊。
「亭上那個人，叫他把刀放下，說的那一句，原話是怎麼說的。」
佐從他那一摞上抬起頭。
「你沒聽見？」
「隔著人。」
佐想了想，學了一遍。學的時候連那個調子也學出來了，慢，還有點懶。
「——你那把刀，上回還借我使過。使完我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