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唱到第九行念的是史 除那一欄筆懸著跳過
令下第一百五十天，郡里來監試的人一早就到了，比說好的時辰早半個時辰。
學室的門剛開。那人進來先看了一圈院子，問案擺在哪兒。欣說還沒擺。那人說那就擺。
案擺在院子當中，一張。他自帶了簡和筆，坐下先把自己的簡理開，理成三摞，摞與摞之間空著一指。理完了才抬頭。
「籍呢。「
劉毋害把那一卷遞過去。
那人展開，從頭念名，念一個應一個。念到第三行沒人應，他抬起頭。
「這個人呢。「
「病了。「欣說，「昨天報過。「
那人在那一行邊上點了一下，接著往下念。念到第九行的時候念了「劉毋害「，他應了。
籍是他前天造的。名、里、年、爵、傅未傅，十一行，一行一行都是他填的。今天這一卷攤在案上，拿它點的那十一個名里有他自己。
點完十一行，那人把籍壓在手邊那一摞底下，抬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站著的人。
「就這些。「
「就這些。「欣說。
---
夜裡頻道上早就熱了。
史子開局的這幾天陸續在考，各縣日子不一樣，考完的回來報，沒考的蹲著看。樓里有人一條一條地列：背了幾束，問了哪幾條，考了多久，中了沒中。底下的人對答案，對得上的哈哈兩句，對不上的問是哪個縣。
有人問：你們那兒有臨時加問的嗎。
底下回：沒有。加什麼，背完就完。
劉毋害看到這一行，手停了一下，沒打字。樓里報出來的縣他數了一遍，沒有沛。
他把頻道關了。
---
考的頭一件事是背。
不許帶簡進院，人站著背，背完退到廊下。那人不按束問，隨口點一條，點到哪兒背哪兒，中間還會掐掉半句讓人接。
賜第一個。賜背得最快，一條接一條，中間不停，背到第七條那人抬手讓他停了，說夠了。賜退下來的時候嘴唇還在動，背的是下一條。
祿第三個。祿背到「稽留一日「那一處停了一息，從上一句接回來，接對了。他背完退迴廊下，手裡那枚簡攥得指節發白——那枚簡上什麼也沒有，是他昨夜攥了一夜的。
第六個背串了行。那人沒說什麼，讓他退下，在簡上記了一筆。那人退下去的時候腳步很穩，退到廊下才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一下。
劉毋害排在第九。
那人點了四條。第一條他背完，那人不作聲，直接點第二條。第二條背到一半被叫停，讓他重背前半句。他重背了一遍，一個字沒改，包括中間那個「殹「字。那人這才嗯了一聲，點第三條。
四條背完，那人在簡上記了一筆，讓他站著別動。
「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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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的是受書的起頭和落款，寫在那人自帶的簡上。寫字比背慢。學室三年頭一樣發下來的東西是刀，抄錯一個字整枚削了重寫；今天案上沒有刀。他寫得比平日慢，六行寫完，從頭看了一遍，沒有一處要改。
那人拿過去看，看得也不快。看完擺到手邊那一摞上，把筆擱在硯沿。那支筆的筆桿是黑的，握的那一段磨出了淺淺一道。
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三年抄下來的那些束，今天一束也用不上。今天用得上的只有背得出背不出、寫得成寫不成，跟他這三年在縣廷里乾的那些活兒隔著一層。
---
寫完那六行，那人沒讓他退。
他從手邊摸出一卷，攤開一半，攤到中間那一段停住，先沒問主角，抬頭點了賜。
「這個，是你們縣上個月一件沒辦完的。倉的帳，數對不上，回問的文書下來了，還沒答。「他說，「照律該怎麼辦。「
賜答得很快。他把倉的那幾條從頭背了一遍，一條不落，末了還補了一句罰則。
那人聽完，沒說對，也沒說不對。
「我問的是該怎麼辦。「
賜愣了一下。他又把頭一條背了一遍，背得比剛才慢。
那人抬手讓他退了。
欣在旁邊把手裡的筆擱下了。
「你來。「那人對劉毋害說。
劉毋害看了一眼那半卷。是件小事：一處倉的月帳，出入兩頭差了幾石，郡里回問下來，問的是差在哪一筆。
「先回。「他說。
「怎麼回。「
「照它問的那幾樣，一樣一樣答。它問的是數，就答數；問的是哪一天，就答哪一天。它沒問的不寫。「
「為什麼不寫。「
「多寫一樣，往後就多一樣要答的。「
那人的筆停了一下，接著記。
「寫完呢。「
「寫完過一道曹，曹上頭有人看。看完在末尾落名。「
「誰落。「
「落名的是這一件歸他管的那個人。「劉毋害說，「這一件往後要是再被問下來，問的就是他。不是回文書的那個人，是落名的那個人。「
「要是它問的那一樣，你們這兒答不上來呢。「
「答不上來也得答。「劉毋害說，「寫清為什麼答不上來——是簿上本來就沒有，還是經手的人已經不在了。寫上去，它認不認是它的事。「
「空著不回不行麼。「
「空著不回，過些天它再問一遍。「他說，「問的還是這一件，答的人換了一個。「
那人的筆又停了一下。
「往下呢。「
「往下就等。「他說，「等多久，不歸這間屋子說了算。「
那人問的是這件事往下走誰具名。他答的是這一卷出了這間屋子之後要過幾雙手、在哪一處停下來、停下來的時候名壓在誰身上——律條一句沒背。
那人把那半卷卷回去，慢慢卷，卷到頭才鬆手。
他沒有說好。他對欣說了一句：
「這個可以。「
---
日頭挪過了院子當中。
欣把籍從那人手邊抽出來，展開，攤在案上，一手按著卷頭。他沒有站起來，也沒有清嗓子。
「祿，史。「
「賜，史。「
一行一行往下。中間跳過兩行，跳過的沒念，筆尖在那兩行邊上各點了一下就過去了。
念到第九行。
「劉毋害，史。「
跟前頭那幾個念得一模一樣。一樣的調子，一樣的快慢，中間沒停，念完接著念下一行。
劉毋害應了一聲。這一聲出口的時候比他自己想的啞，應完他才發覺自己應得比別人晚了半拍。
跳過的那兩行，兩個人站在原地沒動。念完了他們也沒走，站著等，等到欣把籍擱下，才明白今天不會再念第二遍。
三年裡沒有人把他的名字和一個身份連著念出來過。今天有人念了。念的時候沒有多看他一眼，也沒有為他放慢半分，就跟念別人一樣。
就是跟念別人一樣，這件事才算成。
念完十一行，中了八個。
沒有誰遞給他什麼東西。沒有牘，沒有券，沒有一句「從今天起你是「。有的只是那一卷上他那一行，行頭那個字念出來是史。那一行是他前天自己填的，填的時候，後頭那一格還空著。
欣把籍擱下，說了句都散了。
---
那人在自己那捲上寫著什麼。寫到一半抬起頭。
「剛才那一件，「他說，「落名的是誰——這個你從哪兒學的。「
院子裡剛要散的幾個人停下了。
「我聽說，「劉毋害說，「文書走到哪一步都得有人在末尾押上名字。押了名字，往後問下來找的就是他。「
欣抬了下眼。
學室三年沒教過這個。學室教的是律怎麼寫，不教這一卷從誰手裡過到誰手裡。欣看了他一息，沒說話，又低下去接著理案上的東西。
「聽誰說的。「
「記不清了。「劉毋害說，「早年在家聽過。「
那人哦了一聲，低頭在自己那捲上添了一筆。添得不長，三五個字的樣子。添完把那一卷捲起來，繫上，壓在手邊那一摞的最底下。
那一摞是他要帶走的。
---
夜裡頻道上正在報成績。
中了的報中了，沒中的罵題。有人貼出自己被問的四條，讓人評評難不難，底下有人說這四條我們那兒也考，一模一樣。
樓里有一條問：你們有沒有考完被單獨留下來問事的。
底下三個人回沒有。第四個人回：留下來問事，那是要出事了吧。
劉毋害看完，一個字沒發。
---
那人收拾東西的時候，祿湊到欣跟前。
「中了八個。「祿說，「今年縣裡除幾個。「
三年前一個外鄉人站在這個院子裡問過一模一樣的一句。那天他走到門口回過頭來問，問完等了一會兒，沒人答他，他就走了。
欣這次答了。
「等文書。「
「等多久。「
「不知道。「欣說。
祿沒再問。他把攥了一天的那枚空簡放回箱子裡，坐下了，坐下就沒再起來。
賜從廊那頭過來，問他下一束該背什麼。祿沒答。賜自己想了想，回去背了。
---
籍要落最後一欄。
那一欄在名、里、年、爵、傅未傅後頭，是最窄的一格，欄頭一個字：除。中了的人往下走不走得成、走成了什麼時候走，都落在這一格里。前天造籍的時候這一欄也是空的——那時候還沒考，十一行全空著，不打眼。
欣坐下來，一行一行往下抄。中了的抄，沒中的空著。抄得不快，筆尖過簡的聲音很輕，一行一停，停的是蘸墨。
抄到第九行，筆停了。
這一次停得比蘸墨長。他沒有把筆提起來，也沒有落下去，筆尖懸在那一格上頭，懸著。
然後他跳過這一行，去抄第十行。
十一行抄完，他回過來看第九行。那一行還空著。
院子裡人已經散了，廊下沒有人。這一停從頭到尾只有一個人看見，因為只有一個人站在案邊。
劉毋害站在案邊。他沒有伸手去指那一行，也沒有開口，只把那一格看了一會兒。
這一格是他前天親手劃的。劃的時候他還量了一下寬窄，比別的格窄，因為要填的字少。
這一卷是他造的，每一格填的什麼他閉著眼都數得出來。
爵，空的。
傅，今年。
年，十七。
三格里兩格是空的，一格是錯的。
欣把筆擱回硯上，用指頭把那一欄的邊壓平了一下。
「這一欄不是今天填的。「他說。
他沒說什麼時候填，也沒說該誰填。說完就把那一行擱在那兒了，站起來去收案上的東西。
---
那人的東西收完了，從院子裡出去。走到門邊那塊板前停了一下，看了看板上寫著的那一行日子——那一行今天算是完了，底下還空著地方，留著寫別的。他什麼也沒說，出了門。
院子空了。欣把案往廊下搬，一個人搬，搬完在檐下站了一會兒。門邊那塊板上那一行日子還在，沒有人去擦它。
他回來把籍捲起來，卷得緊，繫上繩，繩頭在外頭留了一截。他把這一卷放進案頭那一束里。那一束是等著發的，什麼時候發要看下一批文書什麼時候湊齊，湊齊了一塊兒走。
十一行里八行填滿了。他那一行空著一格。卷進去以後從外頭什麼也看不出來，編繩一系，十一行摞成一卷，跟那一束里別的卷一樣躺著，繩頭朝外垂著。那一格是空的。空的也跟著走。
那一束里已經有三卷了，都是等著湊齊一塊兒走的。湊不齊就擱著。擱著的這些天不會有人去動它，也不會有人去看它一眼——束一繫上，裡頭寫的是什麼，就跟外頭不相干了。
學室的門剛開。那人進來先看了一圈院子，問案擺在哪兒。欣說還沒擺。那人說那就擺。
案擺在院子當中，一張。他自帶了簡和筆，坐下先把自己的簡理開，理成三摞，摞與摞之間空著一指。理完了才抬頭。
「籍呢。「
劉毋害把那一卷遞過去。
那人展開，從頭念名，念一個應一個。念到第三行沒人應，他抬起頭。
「這個人呢。「
「病了。「欣說，「昨天報過。「
那人在那一行邊上點了一下，接著往下念。念到第九行的時候念了「劉毋害「，他應了。
籍是他前天造的。名、里、年、爵、傅未傅，十一行，一行一行都是他填的。今天這一卷攤在案上，拿它點的那十一個名里有他自己。
點完十一行，那人把籍壓在手邊那一摞底下，抬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站著的人。
「就這些。「
「就這些。「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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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頻道上早就熱了。
史子開局的這幾天陸續在考，各縣日子不一樣，考完的回來報，沒考的蹲著看。樓里有人一條一條地列：背了幾束，問了哪幾條，考了多久，中了沒中。底下的人對答案，對得上的哈哈兩句，對不上的問是哪個縣。
有人問：你們那兒有臨時加問的嗎。
底下回：沒有。加什麼，背完就完。
劉毋害看到這一行，手停了一下，沒打字。樓里報出來的縣他數了一遍，沒有沛。
他把頻道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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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的頭一件事是背。
不許帶簡進院，人站著背，背完退到廊下。那人不按束問，隨口點一條，點到哪兒背哪兒，中間還會掐掉半句讓人接。
賜第一個。賜背得最快，一條接一條，中間不停，背到第七條那人抬手讓他停了，說夠了。賜退下來的時候嘴唇還在動，背的是下一條。
祿第三個。祿背到「稽留一日「那一處停了一息，從上一句接回來，接對了。他背完退迴廊下，手裡那枚簡攥得指節發白——那枚簡上什麼也沒有，是他昨夜攥了一夜的。
第六個背串了行。那人沒說什麼，讓他退下，在簡上記了一筆。那人退下去的時候腳步很穩，退到廊下才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一下。
劉毋害排在第九。
那人點了四條。第一條他背完，那人不作聲，直接點第二條。第二條背到一半被叫停，讓他重背前半句。他重背了一遍，一個字沒改，包括中間那個「殹「字。那人這才嗯了一聲，點第三條。
四條背完，那人在簡上記了一筆，讓他站著別動。
「寫。「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書海量，𝐬𝐡𝐮.𝐭𝐰任你挑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寫的是受書的起頭和落款，寫在那人自帶的簡上。寫字比背慢。學室三年頭一樣發下來的東西是刀，抄錯一個字整枚削了重寫；今天案上沒有刀。他寫得比平日慢，六行寫完，從頭看了一遍，沒有一處要改。
那人拿過去看，看得也不快。看完擺到手邊那一摞上，把筆擱在硯沿。那支筆的筆桿是黑的，握的那一段磨出了淺淺一道。
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三年抄下來的那些束，今天一束也用不上。今天用得上的只有背得出背不出、寫得成寫不成，跟他這三年在縣廷里乾的那些活兒隔著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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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那六行，那人沒讓他退。
他從手邊摸出一卷，攤開一半，攤到中間那一段停住，先沒問主角，抬頭點了賜。
「這個，是你們縣上個月一件沒辦完的。倉的帳，數對不上，回問的文書下來了，還沒答。「他說，「照律該怎麼辦。「
賜答得很快。他把倉的那幾條從頭背了一遍，一條不落，末了還補了一句罰則。
那人聽完，沒說對，也沒說不對。
「我問的是該怎麼辦。「
賜愣了一下。他又把頭一條背了一遍，背得比剛才慢。
那人抬手讓他退了。
欣在旁邊把手裡的筆擱下了。
「你來。「那人對劉毋害說。
劉毋害看了一眼那半卷。是件小事：一處倉的月帳，出入兩頭差了幾石，郡里回問下來，問的是差在哪一筆。
「先回。「他說。
「怎麼回。「
「照它問的那幾樣，一樣一樣答。它問的是數，就答數；問的是哪一天，就答哪一天。它沒問的不寫。「
「為什麼不寫。「
「多寫一樣，往後就多一樣要答的。「
那人的筆停了一下，接著記。
「寫完呢。「
「寫完過一道曹，曹上頭有人看。看完在末尾落名。「
「誰落。「
「落名的是這一件歸他管的那個人。「劉毋害說，「這一件往後要是再被問下來，問的就是他。不是回文書的那個人，是落名的那個人。「
「要是它問的那一樣，你們這兒答不上來呢。「
「答不上來也得答。「劉毋害說，「寫清為什麼答不上來——是簿上本來就沒有，還是經手的人已經不在了。寫上去，它認不認是它的事。「
「空著不回不行麼。「
「空著不回，過些天它再問一遍。「他說，「問的還是這一件，答的人換了一個。「
那人的筆又停了一下。
「往下呢。「
「往下就等。「他說，「等多久，不歸這間屋子說了算。「
那人問的是這件事往下走誰具名。他答的是這一卷出了這間屋子之後要過幾雙手、在哪一處停下來、停下來的時候名壓在誰身上——律條一句沒背。
那人把那半卷卷回去，慢慢卷，卷到頭才鬆手。
他沒有說好。他對欣說了一句：
「這個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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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挪過了院子當中。
欣把籍從那人手邊抽出來，展開，攤在案上，一手按著卷頭。他沒有站起來，也沒有清嗓子。
「祿，史。「
「賜，史。「
一行一行往下。中間跳過兩行，跳過的沒念，筆尖在那兩行邊上各點了一下就過去了。
念到第九行。
「劉毋害，史。「
跟前頭那幾個念得一模一樣。一樣的調子，一樣的快慢，中間沒停，念完接著念下一行。
劉毋害應了一聲。這一聲出口的時候比他自己想的啞，應完他才發覺自己應得比別人晚了半拍。
跳過的那兩行，兩個人站在原地沒動。念完了他們也沒走，站著等，等到欣把籍擱下，才明白今天不會再念第二遍。
三年裡沒有人把他的名字和一個身份連著念出來過。今天有人念了。念的時候沒有多看他一眼，也沒有為他放慢半分，就跟念別人一樣。
就是跟念別人一樣，這件事才算成。
念完十一行，中了八個。
沒有誰遞給他什麼東西。沒有牘，沒有券，沒有一句「從今天起你是「。有的只是那一卷上他那一行，行頭那個字念出來是史。那一行是他前天自己填的，填的時候，後頭那一格還空著。
欣把籍擱下，說了句都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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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在自己那捲上寫著什麼。寫到一半抬起頭。
「剛才那一件，「他說，「落名的是誰——這個你從哪兒學的。「
院子裡剛要散的幾個人停下了。
「我聽說，「劉毋害說，「文書走到哪一步都得有人在末尾押上名字。押了名字，往後問下來找的就是他。「
欣抬了下眼。
學室三年沒教過這個。學室教的是律怎麼寫，不教這一卷從誰手裡過到誰手裡。欣看了他一息，沒說話，又低下去接著理案上的東西。
「聽誰說的。「
「記不清了。「劉毋害說，「早年在家聽過。「
那人哦了一聲，低頭在自己那捲上添了一筆。添得不長，三五個字的樣子。添完把那一卷捲起來，繫上，壓在手邊那一摞的最底下。
那一摞是他要帶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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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頻道上正在報成績。
中了的報中了，沒中的罵題。有人貼出自己被問的四條，讓人評評難不難，底下有人說這四條我們那兒也考，一模一樣。
樓里有一條問：你們有沒有考完被單獨留下來問事的。
底下三個人回沒有。第四個人回：留下來問事，那是要出事了吧。
劉毋害看完，一個字沒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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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收拾東西的時候，祿湊到欣跟前。
「中了八個。「祿說，「今年縣裡除幾個。「
三年前一個外鄉人站在這個院子裡問過一模一樣的一句。那天他走到門口回過頭來問，問完等了一會兒，沒人答他，他就走了。
欣這次答了。
「等文書。「
「等多久。「
「不知道。「欣說。
祿沒再問。他把攥了一天的那枚空簡放回箱子裡，坐下了，坐下就沒再起來。
賜從廊那頭過來，問他下一束該背什麼。祿沒答。賜自己想了想，回去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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籍要落最後一欄。
那一欄在名、里、年、爵、傅未傅後頭，是最窄的一格，欄頭一個字：除。中了的人往下走不走得成、走成了什麼時候走，都落在這一格里。前天造籍的時候這一欄也是空的——那時候還沒考，十一行全空著，不打眼。
欣坐下來，一行一行往下抄。中了的抄，沒中的空著。抄得不快，筆尖過簡的聲音很輕，一行一停，停的是蘸墨。
抄到第九行，筆停了。
這一次停得比蘸墨長。他沒有把筆提起來，也沒有落下去，筆尖懸在那一格上頭，懸著。
然後他跳過這一行，去抄第十行。
十一行抄完，他回過來看第九行。那一行還空著。
院子裡人已經散了，廊下沒有人。這一停從頭到尾只有一個人看見，因為只有一個人站在案邊。
劉毋害站在案邊。他沒有伸手去指那一行，也沒有開口，只把那一格看了一會兒。
這一格是他前天親手劃的。劃的時候他還量了一下寬窄，比別的格窄，因為要填的字少。
這一卷是他造的，每一格填的什麼他閉著眼都數得出來。
爵，空的。
傅，今年。
年，十七。
三格里兩格是空的，一格是錯的。
欣把筆擱回硯上，用指頭把那一欄的邊壓平了一下。
「這一欄不是今天填的。「他說。
他沒說什麼時候填，也沒說該誰填。說完就把那一行擱在那兒了，站起來去收案上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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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的東西收完了，從院子裡出去。走到門邊那塊板前停了一下，看了看板上寫著的那一行日子——那一行今天算是完了，底下還空著地方，留著寫別的。他什麼也沒說，出了門。
院子空了。欣把案往廊下搬，一個人搬，搬完在檐下站了一會兒。門邊那塊板上那一行日子還在，沒有人去擦它。
他回來把籍捲起來，卷得緊，繫上繩，繩頭在外頭留了一截。他把這一卷放進案頭那一束里。那一束是等著發的，什麼時候發要看下一批文書什麼時候湊齊，湊齊了一塊兒走。
十一行里八行填滿了。他那一行空著一格。卷進去以後從外頭什麼也看不出來，編繩一系，十一行摞成一卷，跟那一束里別的卷一樣躺著，繩頭朝外垂著。那一格是空的。空的也跟著走。
那一束里已經有三卷了，都是等著湊齊一塊兒走的。湊不齊就擱著。擱著的這些天不會有人去動它，也不會有人去看它一眼——束一繫上，裡頭寫的是什麼，就跟外頭不相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