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一條收他一條挑他出 同一架上只隔著兩卷
令下第一百四十六天，郡里下來一份文書，說的是今年的芻稾。日子是捎帶的。
送文書的人不是本縣的。他把兩卷擱在案上，等回執，等的時候說了一句：你們這兒結業考的日子也定了，寫在後頭那一卷末尾。
欣把那一卷從頭看到尾，看完站起來，走到門邊那塊板前。
板上原先寫著這個月要交的幾樣東西。他在最底下添了一行，寫完退開半步看了看，又把那一行往上挪了一格——底下還要留地方寫別的。
祿湊過去看。
「這日子是誰定的。「
「郡里。「
「郡里怎麼知道咱們背到哪兒了。「
欣把筆擱回去。
「郡里不問你背到哪兒。「他說，「郡里問的是那天到沒到。「
---
那天下午的活兒落到劉毋害手上：造弟子籍。
這幾天縣廷里凡是要理成一卷的東西，多半繞到書府來，繞過來就是他的。欣把式樣遞給他看了一眼，人就去堂上了。
式樣是老式樣，一欄一欄挨著排：名，里，年，爵，傅未傅。
十一個人，十一行。
名和里好填，問一句就有。年也好填，籍上現成。爵這一欄他填得最快——十一行，一行沒填。學室里沒有一個人有爵，都是士五。傅未傅那一欄，填「今年「的三個，他是其中一個。傅就是上了丁冊，上了冊就該出徭出賦，往後一年一年都從這一格算起。
祿報年的時候報十八。劉毋害沒寫，先翻籍看了一眼。
「十七。「
「我家裡都說我十八了。「
「籍上是十七。「
祿想了想，說那就十七。他自己說了三年的那個數，改回來只花了這麼一句。
填到自己那一行，他停了一下。
名有，里有，年十七。爵那一格空著。傅那一格填的是「今年「。
一欄一欄都填得出來。填到他這一欄，要填的不是他會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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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這一卷擺開，十一行從頭看到尾。他那一行跟別人那一行長得一樣，一樣的格，一樣的空。哪兒不一樣，他一時說不上來。
---
下午背律。今天該背的是《內史雜》那一束。
賜先背。他一口氣從頭到尾，中間沒停：
**「除佐必當壯以上，毋除士五新傅。令史毋從事官府。非史子殹，毋敢學學室，犯令者有罪。「**
欣說：對。
祿接著背，背到第二句卡住，從頭再來，又卡在同一處。他把簡放下。
「這一段誰抄的。「祿說。
「不知道。「欣說，「比你早。「
「他背這個幹什麼。「祿說，「這條又用不上。「
賜正在檐下喝水。
「今天該背這個。「他說，「明天背下一束。「
---
回執要到傍晚才出得來。那個送文書的人蹲在廊下等，無事，問欣考什麼。
「諷書。「欣說，「九千字。「
那人哦了一聲。
「我那年考的是五千。「
欣手裡正在數簡，數完了才說：「這兒是九千。「
兩個人各說各的，說完誰也沒再問誰一句。
劉毋害在旁邊理那捲籍。這兩個數他都見過。一個寫在這兒，一個寫在別處，往後還要吵很久，吵到沒人說得清是從哪一年起改的，或者本來就一直是兩個數。
他張了張嘴。
這句話說出來，下一句就是「你怎麼知道「。
他把嘴閉上，接著理他的簡。
傍晚回執出來了。那人捲起來夾在腋下，臨走順口問了他一句：你們這兒到底考幾千。
「不知道。「劉毋害說。
那人笑了一下。
「你們連自己考幾千都不知道。「
他走了。賜在廊那頭抬了下眼，又低回去背他的。
那捲籍還攤在案上，爵那一欄十一行空著。劉毋害把它捲起來收好。
---
夜裡頻道上正吵這件事。
有人開了個樓，問史子開局的結業考到底考幾千字。底下立刻分成兩撥。
一撥說五千，貼了出處，說是在別的縣抄回來的。
一撥說九千，說攻略區置頂那張圖上寫著。
前一撥問哪個官方。後一撥說置頂就是官方。
吵到半夜，兩邊各自把出處又貼了一遍，字號加粗，誰也沒往後退一步。
樓里有一個人問了一句：考中了算什麼。
沒人回他。上頭接著吵五千和九千。
劉毋害看完把頻道關了。
---
第二天他去找欣，把昨天造了一半的那捲籍卷好，帶在手上。
「籍上爵那一欄和傅那一欄，「他說，「我得知道照哪條填。「
欣抬起眼，看的是他手裡那一卷。
這句話他三年前問過一次，問的是《置吏律》。那天欣說的是「這兒沒有「。
「你在造籍。「欣說。
「我在造籍。「
「幾天要。「
「三天。「
欣想了一下。
「書府。「
---
書府最裡頭那幾段架，守門吏搬了凳來。
「你要的那捲在上頭。「他說，「你夠不著。「
他自己踩上去，兩手托底把一卷遞下來。
劉毋害站在架前展開。
**「縣除小佐毋秩者，各除其縣中，皆擇除不更以下到士五史者為佐，不足，益除君子子、大夫子、小爵及公卒、士五子年十八歲以上備員，其新黔首勿強，年過六十者勿以為佐。「**
縣裡除小佐，從本縣人裡頭挑。頭一等挑的是史。挑不滿，才輪到底下那幾種人，那幾種要年十八以上。
他把這一條從頭讀了兩遍。
頭一等不寫年紀。寫底下那幾種的時候寫了，寫頭一等的時候沒寫。定這條律的人心裡，能考中史的本來就到了那個歲數，不必再說一遍。
他站在架前又想了一層。
今天早上賜背的那一段是《內史雜》。學室那一束是抄來的，底本在這間屋裡。
「《內史雜》在哪兒。「
守門吏在下頭往旁邊指了指。「隔著兩卷。「
同一個柜子，往左數第三卷。守門吏又踩上去取下來。
劉毋害展開，頭一行就是：
**「除佐必當壯以上，毋除士五新傅。「**
下一行才是學室天天背的那一句：令史毋從事官府，非史子殹，毋敢學學室，犯令者有罪。
三年來學室背的是下頭這一句。上頭那一句挨著它，當年抄的人抄到該停的地方才停，上頭這一行離得太近，就跟著過來了，一直擱在那一束里。今天早上賜把它背了一遍，一個字不差，背完去喝水。
除佐必當壯以上——除佐，得是壯以上的人。他今年十七。
毋除士五新傅——士五就是沒爵的人。沒爵、剛上丁冊的，不能除。他自己昨天填的那一行，爵那一格空著，傅那一格填的是「今年「。
劉毋害把兩卷都攤在架頭上，人站在架前，左手按著一卷，右手按著一卷，來回看了幾遍。
壯是幾歲。
這一卷從頭到尾沒有第二處提這個字。別的卷里有沒有，他不知道。要知道，得有由頭。
「你要的那個字，「守門吏在下頭說，「我這兒三十年，沒見誰翻它。「
兩卷都攤著。一條把他放進去，一條把他挑出來。兩條都是律。
---
守門吏問他還要不要別的。
「不要了。「
他沒歸架。兩卷並排攤在架頭上，一卷壓著另一卷的邊。他伸手把上頭那一卷往旁邊挪，挪到兩卷齊著頭，拿手在上頭比了一下——一樣長。守門吏在下頭等他說歸哪一段架。凳子還在架前擺著。
送文書的人不是本縣的。他把兩卷擱在案上，等回執，等的時候說了一句：你們這兒結業考的日子也定了，寫在後頭那一卷末尾。
欣把那一卷從頭看到尾，看完站起來，走到門邊那塊板前。
板上原先寫著這個月要交的幾樣東西。他在最底下添了一行，寫完退開半步看了看，又把那一行往上挪了一格——底下還要留地方寫別的。
祿湊過去看。
「這日子是誰定的。「
「郡里。「
「郡里怎麼知道咱們背到哪兒了。「
欣把筆擱回去。
「郡里不問你背到哪兒。「他說，「郡里問的是那天到沒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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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的活兒落到劉毋害手上：造弟子籍。
這幾天縣廷里凡是要理成一卷的東西，多半繞到書府來，繞過來就是他的。欣把式樣遞給他看了一眼，人就去堂上了。
式樣是老式樣，一欄一欄挨著排：名，里，年，爵，傅未傅。
十一個人，十一行。
名和里好填，問一句就有。年也好填，籍上現成。爵這一欄他填得最快——十一行，一行沒填。學室里沒有一個人有爵，都是士五。傅未傅那一欄，填「今年「的三個，他是其中一個。傅就是上了丁冊，上了冊就該出徭出賦，往後一年一年都從這一格算起。
祿報年的時候報十八。劉毋害沒寫，先翻籍看了一眼。
「十七。「
「我家裡都說我十八了。「
「籍上是十七。「
祿想了想，說那就十七。他自己說了三年的那個數，改回來只花了這麼一句。
填到自己那一行，他停了一下。
名有，里有，年十七。爵那一格空著。傅那一格填的是「今年「。
一欄一欄都填得出來。填到他這一欄，要填的不是他會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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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這一卷擺開，十一行從頭看到尾。他那一行跟別人那一行長得一樣，一樣的格，一樣的空。哪兒不一樣，他一時說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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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背律。今天該背的是《內史雜》那一束。
賜先背。他一口氣從頭到尾，中間沒停：
**「除佐必當壯以上，毋除士五新傅。令史毋從事官府。非史子殹，毋敢學學室，犯令者有罪。「**
欣說：對。
祿接著背，背到第二句卡住，從頭再來，又卡在同一處。他把簡放下。
「這一段誰抄的。「祿說。
「不知道。「欣說，「比你早。「
「他背這個幹什麼。「祿說，「這條又用不上。「
賜正在檐下喝水。
「今天該背這個。「他說，「明天背下一束。「
---
回執要到傍晚才出得來。那個送文書的人蹲在廊下等，無事，問欣考什麼。
「諷書。「欣說，「九千字。「
那人哦了一聲。
「我那年考的是五千。「
欣手裡正在數簡，數完了才說：「這兒是九千。「
兩個人各說各的，說完誰也沒再問誰一句。
劉毋害在旁邊理那捲籍。這兩個數他都見過。一個寫在這兒，一個寫在別處，往後還要吵很久，吵到沒人說得清是從哪一年起改的，或者本來就一直是兩個數。
他張了張嘴。
這句話說出來，下一句就是「你怎麼知道「。
他把嘴閉上，接著理他的簡。
傍晚回執出來了。那人捲起來夾在腋下，臨走順口問了他一句：你們這兒到底考幾千。
「不知道。「劉毋害說。
那人笑了一下。
「你們連自己考幾千都不知道。「
他走了。賜在廊那頭抬了下眼，又低回去背他的。
那捲籍還攤在案上，爵那一欄十一行空著。劉毋害把它捲起來收好。
---
夜裡頻道上正吵這件事。
有人開了個樓，問史子開局的結業考到底考幾千字。底下立刻分成兩撥。
一撥說五千，貼了出處，說是在別的縣抄回來的。
一撥說九千，說攻略區置頂那張圖上寫著。
前一撥問哪個官方。後一撥說置頂就是官方。
吵到半夜，兩邊各自把出處又貼了一遍，字號加粗，誰也沒往後退一步。
樓里有一個人問了一句：考中了算什麼。
沒人回他。上頭接著吵五千和九千。
劉毋害看完把頻道關了。
---
第二天他去找欣，把昨天造了一半的那捲籍卷好，帶在手上。
「籍上爵那一欄和傅那一欄，「他說，「我得知道照哪條填。「
欣抬起眼，看的是他手裡那一卷。
這句話他三年前問過一次，問的是《置吏律》。那天欣說的是「這兒沒有「。
「你在造籍。「欣說。
「我在造籍。「
「幾天要。「
「三天。「
欣想了一下。
「書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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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府最裡頭那幾段架，守門吏搬了凳來。
「你要的那捲在上頭。「他說，「你夠不著。「
他自己踩上去，兩手托底把一卷遞下來。
劉毋害站在架前展開。
**「縣除小佐毋秩者，各除其縣中，皆擇除不更以下到士五史者為佐，不足，益除君子子、大夫子、小爵及公卒、士五子年十八歲以上備員，其新黔首勿強，年過六十者勿以為佐。「**
縣裡除小佐，從本縣人裡頭挑。頭一等挑的是史。挑不滿，才輪到底下那幾種人，那幾種要年十八以上。
他把這一條從頭讀了兩遍。
頭一等不寫年紀。寫底下那幾種的時候寫了，寫頭一等的時候沒寫。定這條律的人心裡，能考中史的本來就到了那個歲數，不必再說一遍。
他站在架前又想了一層。
今天早上賜背的那一段是《內史雜》。學室那一束是抄來的，底本在這間屋裡。
「《內史雜》在哪兒。「
守門吏在下頭往旁邊指了指。「隔著兩卷。「
同一個柜子，往左數第三卷。守門吏又踩上去取下來。
劉毋害展開，頭一行就是：
**「除佐必當壯以上，毋除士五新傅。「**
下一行才是學室天天背的那一句：令史毋從事官府，非史子殹，毋敢學學室，犯令者有罪。
三年來學室背的是下頭這一句。上頭那一句挨著它，當年抄的人抄到該停的地方才停，上頭這一行離得太近，就跟著過來了，一直擱在那一束里。今天早上賜把它背了一遍，一個字不差，背完去喝水。
除佐必當壯以上——除佐，得是壯以上的人。他今年十七。
毋除士五新傅——士五就是沒爵的人。沒爵、剛上丁冊的，不能除。他自己昨天填的那一行，爵那一格空著，傅那一格填的是「今年「。
劉毋害把兩卷都攤在架頭上，人站在架前，左手按著一卷，右手按著一卷，來回看了幾遍。
壯是幾歲。
這一卷從頭到尾沒有第二處提這個字。別的卷里有沒有，他不知道。要知道，得有由頭。
「你要的那個字，「守門吏在下頭說，「我這兒三十年，沒見誰翻它。「
兩卷都攤著。一條把他放進去，一條把他挑出來。兩條都是律。
---
守門吏問他還要不要別的。
「不要了。「
他沒歸架。兩卷並排攤在架頭上，一卷壓著另一卷的邊。他伸手把上頭那一卷往旁邊挪，挪到兩卷齊著頭，拿手在上頭比了一下——一樣長。守門吏在下頭等他說歸哪一段架。凳子還在架前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