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回程的燈
最後一天在哈爾濱，沈楠楓是被她媽掀被子叫醒的。
"起來，今天不是要去教堂那看鴿子嗎？再不起鴿子都飛完了。"她媽把疊好的圍巾扔在她床上，轉身出去了。
沈楠楓迷迷糊糊看了一眼手機，七點二十。她昨晚睡得早但此刻被窩外面那種涼颼颼的氣息鑽進被縫的時候還是讓她縮了一下。她咬了咬牙翻身坐起來，套上毛衣和羽絨服往樓下走。顧城已經在餐桌前面了，面前擺著一碗小米粥和兩碟鹹菜。他看到她下樓，把旁邊那碗也推到她位置上："粥給你盛好了。"
沈楠楓坐下來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綿滑，溫度正好不燙嘴。她媽在廚房窗戶前切著什麼，頭也沒回："吃了飯趕緊去，中午回來吃餃子。"
聖索菲亞教堂離她家飯店不算遠，走路二十分鐘出頭。沈楠楓跟顧城沿著被雪覆蓋的人行道慢慢走著，路過一家早餐鋪子門口熱氣蒸騰的蒸籠，路過兩個老人在路邊下象棋，棋子落在木板上的聲音清脆。顧城在旁邊看著這些跟S市冬天完全不一樣的街景，步子放得比平時慢。
到了教堂廣場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橘金色的光落在教堂暗綠色的圓頂上，把積雪照得微微反光。廣場上人不多，幾群鴿子在地面上走來走去，灰白相間的羽毛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澤。沈楠楓去旁邊的小攤上買了一小袋玉米粒，抓了一把遞給顧城。
"攤開手，放在那別動，它們自己會來。"
顧城接過去把玉米粒放在掌心裡，蹲下來。鴿子們先是謹慎地在幾步遠的地方探頭探腦，過了一小會兒，有一隻膽子大的飛落在他手臂上，歪頭啄他掌心裡的玉米粒。顧城整個人僵住了，連呼吸都屏住了半拍。
沈楠楓在旁邊站著看他，鴿子灰色的翅膀在他手腕邊扇動著，他那個從來在遊戲裡鎮定得像台機器的表情此刻被一隻鴿子啄破了，嘴角那個又緊張又想笑的弧度是他平時很少露出來的。
"你別動啊，它吃完就走了。"沈楠楓輕聲說。
顧城果然沒動。鴿子啄完最後一粒玉米飛走了，他低頭看著掌心剩下的碎屑和玉米粒渣，慢慢站起來："它爪子好涼。"
沈楠楓笑出了聲："鴿子爪子當然涼。你以為跟貓爪子一樣熱乎？"
顧城把掌心的碎屑拍乾淨，沈楠楓又抓了一把玉米粒給他。這次他放鬆多了，鴿子落上他手臂的時候他的肩膀沒再僵得那麼厲害。沈楠楓在旁邊撒了一把玉米粒餵地面上的鴿子，鴿群撲稜稜地圍過來啄她腳邊的雪地。
餵完玉米粒她帶他在教堂外圈走了一圈。教堂周圍的牆壁上有修復後留下的新舊痕跡，牆角堆著沒來得及清理的雪。沈楠楓站在側面的台階上往上看，圓頂的弧線和藍天之間的交界清晰鋒利。
"我小時候每個周末都來這兒。那時候鴿子比現在多，餵的人也多。"她收回目光，"後來去S市了，有幾年沒來過了。"
顧城站在她旁邊，也仰頭看著教堂的頂："你還會回來嗎？"
"我本來就在這兒長大的，什麼叫回不回來。"沈楠楓偏頭看他，"你問的是我自己還是你？"
顧城把目光從教堂頂上收回來落在她臉上："都問。"
沈楠楓想了想："我自己肯定回來。你嘛——"她故意頓了一下，"你回不回來取決於你。"
顧城看了她兩秒："那我回。"
沈楠楓轉身往廣場外面走："走了，回去吃餃子。下午收拾東西明天一大早的飛機。"
往回走的路上太陽已經完全升高了，雪地在腳底下開始有了一點融化的跡象。沈楠楓走在前面，踩出來的腳印在陽光下格外清晰。顧城跟在她後面，他的影子在她的影子上交疊又分開，在雪地里慢慢向前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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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收拾行李的時候沈楠楓把她媽裝好的凍餃子裝進保溫袋裡，又在裡面塞了兩袋紅腸和一瓶她自己做的辣醬。顧城的行李箱旁邊多了一個新的大袋子，裡面是她媽塞的棉褲和厚襪子，說"南方的冬天濕冷不比北方暖和多少，多帶點穿著"。沈楠楓站在旁邊看著顧城往行李箱裡塞這些東西，想起他夏天來基地的時候只帶了一個登機箱。
傍晚最後一頓飯她媽做了滿滿一桌子。鍋包肉、排骨燉豆角、地三鮮、還有一大盤餃子。沈爸坐在主位上開了瓶酒，給顧城倒了一杯："小顧，你第一次來，按我們東北規矩得喝一個。"
顧城端起來喝了一口，被白酒辣得咳了一聲。沈楠楓在旁邊遞給他一杯水，他接過去喝了兩口才緩過來。她媽在旁邊笑："不能喝就別喝了，你叔就是這個習慣，誰來都得倒一杯。"
顧城把杯子放下："沒事，能喝一點。"
沈爸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把自己那杯也喝完了。沈楠楓注意到她爸看顧城的眼神比第一天柔和了不少，雖然話還是不多，但給顧城夾菜的動作自然了很多。
吃完飯她媽把沈楠楓拉到一邊，塞給她一個紅包："給小顧的。第一次來家裡過年，按規矩得給。"
沈楠楓愣了一下："媽你也太正式了吧。"
"什么正式不正式的，人家第一次大老遠從S市跑過來，大過年的不在家待著在咱們這，咱不能讓人家覺得空手回去。"她媽把紅包拍在沈楠楓手裡，"你給他，別讓他推辭，就說是我跟他叔的一點心意。"
沈楠楓拿著紅包走回客廳，顧城正坐在沙發上看手機。她在他旁邊坐下，把紅包遞過去："我媽給你的。說第一次來過年得給。"
顧城看著那個紅包，接過去的時候雙手一起托著的。他說："阿姨，這我不能要。"
她媽在廚房門口探出頭："拿著！你這孩子怎麼還推，我們這兒規矩就這樣。"
顧城看了一眼沈楠楓，沈楠楓沖他點了下頭。他把紅包收進了羽絨服內袋裡，拉鏈拉好："謝謝阿姨，謝謝叔叔。"
沈楠楓坐在旁邊看著他收紅包的動作，忽然覺得明年過年好像也會是一樣的場景。這個念頭讓她心跳快了一拍，但嘴角壓著沒讓任何人看出來。
晚上沈楠楓把自己房間的燈關了大半，躺在床上看手機。她媽在樓下廚房裡收拾的聲音細碎地傳上來，混著電視機里東北二人轉的動靜。顧城在隔壁房間，她聽到他開門出來去了趟衛生間又回去，腳步聲在走廊里踩了兩下。
手機亮了，顧城的消息："你媽給的壓歲錢太多了。"
沈楠楓笑了一聲打字："那你存著，明年來再給她買個禮物還回來就行。"
顧城隔了一會兒回："明年還來？"
沈楠楓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幾秒，打字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才繼續："你不想來？"
顧城的回覆來得很快："想。"
沈楠楓把手機扣在胸口躺了一會兒。窗外靜悄悄的，她家這棟樓在冬夜裡十分安靜，只有暖氣管偶爾發出輕微的聲響。她把手機翻過來又看了一眼那一條"想"，然後鎖屏放在枕邊。
第二天一早她爸開車送他們去機場。路上沈楠楓靠著車窗看外面的街景慢慢後退，哈爾濱街道的輪廓在雪後朝陽里褪去了夜幕的厚重，露出了冬天本來的樣子。顧城坐在後排靠另一側的車窗，他的目光也落在外面的街道上。
到了機場她爸幫他們把行李箱搬下來，站在出發大廳門口拍了一下顧城的肩膀："下次來提前說，讓你姨包你愛吃的芹菜餡。"
顧城點頭："好的叔叔。"
她爸又看了沈楠楓一眼："好好打比賽。過年再回。"
沈楠楓點頭，走過去抱了她爸一下。她爸被她這一抱弄得有點意外，僵了一下才拍了拍她後背。
過安檢之後沈楠楓回頭看了一眼，她爸還站在出發大廳門口的人群里，裹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朝她這邊看。她沖他擺了擺手，然後拉著顧城往登機口走了。
起飛之後沈楠楓靠著舷窗往下看。哈爾濱在飛機下方漸漸縮成一片白色的輪廓，街道和建築的網格在雪地上隱約可見，松花江像一條灰色的帶子從城市中間穿過去。她看了一會兒直到那片白色變成模糊的背景，然後靠回座位里閉上了眼睛。
旁邊顧城在看小桌板上攤開的筆記本。沈楠楓睜開一隻眼瞄了瞄，本子上除了新的戰術筆記之外多了一頁手寫字，寫著"哈爾濱注意事項——中央大街冰棍好吃、聖索菲亞鴿子爪子涼、東北餃子比S市大一圈"。最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夏天還得來。"
沈楠楓看著那行字沒出聲，重新閉上眼睛。機艙里的燈光調暗了，頭頂的空調送著恆溫的風。她感覺到旁邊顧城合上筆記本的動作很輕，然後他的肩膀微微偏過來一點，兩個人的肩頭隔著兩層羽絨服的面料碰了一下。
她沒躲。顧城也沒躲。
飛機在雲層上方平穩地飛行，窗外的雲白得晃眼。沈楠楓閉著眼，耳邊是發動機持續的低沉嗡鳴聲。她想著明天回到基地看到小七和棉花和阿遠的樣子，想著新賽季的訓練賽又要開始了，想著夏天大概會來得比她預想中快。
那個時候冬天已經過去了，哈爾濱會換上另一張臉。她想著這些，嘴角慢慢翹起來。
降落S市的時候機艙廣播響起了提醒，沈楠楓睜開眼。飛機開始下降高度穿過雲層，下面的城市輪廓逐漸清晰起來。S市沒有雪，天空灰濛濛的，跟哈爾濱那種白的刺眼的冬天完全不一樣。她偏頭看了一眼旁邊，顧城也醒了，正在把筆記本收進背包里。
"快到了。"她說。
"嗯。"
兩個人等著飛機落地、滑行、停穩。解開安全帶的時候沈楠楓站起來從行李架上拿包，顧城接過去拎在手裡。她跟著人群往出口走，廊橋里空調的風帶著熟悉的氣流。
出來之後陳欣給他們發了條消息："晚上不強制訓練，你們先倒個時差。"沈楠楓回了個"三個小時的航班倒什麼時差"，然後把手機放回口袋。
陳欣叫的車在停車場等著。沈楠楓把行李放後備箱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她媽發來一張照片，是今天早上的廚房，鍋里的餃子剛出鍋，熱氣騰騰。配文："中午包了新的，你們在飛機上肯定沒吃好。"
沈楠楓笑了一聲，把照片給顧城看了一眼。顧城看完之後說："回去跟你媽說餃子帶回來了，今晚就給小七他們分著煮了。"
沈楠楓坐在車裡看著窗外S市的街景。這座城市的地面沒有雪，路邊的樹葉子掉光了但枝幹上是灰的，不是那種被雪覆蓋的白。兩個地方隔了三小時的航程，但卻像兩個不同的世界。而她是那個來回穿梭的人，把S市的風帶進哈爾濱的雪裡，再把哈爾濱的冷氣帶回S市的冬天。
車上了高架橋，S市的天際線在前方展開。沈楠楓靠著座背，旁邊顧城的羽絨服拉鏈拉開了一截，裡面是她媽挑的那件高領毛衣。她看了一眼那件毛衣，覺得哈爾濱的冬天並沒有結束，只是換了個地方繼續待著。
她收回目光，想著回到基地怎麼給小七他們分凍餃子和紅腸，想著明天訓練的時候怎麼把寒假裡荒了的手感重新撿起來，想著夏天之前還有大半個賽季要打。
車拐進基地那條路的時候院子裡那棵梧桐樹的枯枝在風裡晃動著。沈楠楓看著那棵樹，想起她第一次來的時候樹是綠的，現在全禿了。但等到春天再發芽，夏天再枝繁葉茂，她大概還會坐在樹底下等顧城從便利店出來。
車子停在基地門口。沈楠楓下了車，行李箱的輪子在水泥地面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小七從二樓窗戶探出頭來喊了一聲"楓姐顧哥你們回來了"，沈楠楓抬起頭沖他揮了揮手。
冬天還沒過完，但她在風裡已經聞到了一點春天的意思。
"起來，今天不是要去教堂那看鴿子嗎？再不起鴿子都飛完了。"她媽把疊好的圍巾扔在她床上，轉身出去了。
沈楠楓迷迷糊糊看了一眼手機，七點二十。她昨晚睡得早但此刻被窩外面那種涼颼颼的氣息鑽進被縫的時候還是讓她縮了一下。她咬了咬牙翻身坐起來，套上毛衣和羽絨服往樓下走。顧城已經在餐桌前面了，面前擺著一碗小米粥和兩碟鹹菜。他看到她下樓，把旁邊那碗也推到她位置上："粥給你盛好了。"
沈楠楓坐下來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綿滑，溫度正好不燙嘴。她媽在廚房窗戶前切著什麼，頭也沒回："吃了飯趕緊去，中午回來吃餃子。"
聖索菲亞教堂離她家飯店不算遠，走路二十分鐘出頭。沈楠楓跟顧城沿著被雪覆蓋的人行道慢慢走著，路過一家早餐鋪子門口熱氣蒸騰的蒸籠，路過兩個老人在路邊下象棋，棋子落在木板上的聲音清脆。顧城在旁邊看著這些跟S市冬天完全不一樣的街景，步子放得比平時慢。
到了教堂廣場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橘金色的光落在教堂暗綠色的圓頂上，把積雪照得微微反光。廣場上人不多，幾群鴿子在地面上走來走去，灰白相間的羽毛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澤。沈楠楓去旁邊的小攤上買了一小袋玉米粒，抓了一把遞給顧城。
"攤開手，放在那別動，它們自己會來。"
顧城接過去把玉米粒放在掌心裡，蹲下來。鴿子們先是謹慎地在幾步遠的地方探頭探腦，過了一小會兒，有一隻膽子大的飛落在他手臂上，歪頭啄他掌心裡的玉米粒。顧城整個人僵住了，連呼吸都屏住了半拍。
沈楠楓在旁邊站著看他，鴿子灰色的翅膀在他手腕邊扇動著，他那個從來在遊戲裡鎮定得像台機器的表情此刻被一隻鴿子啄破了，嘴角那個又緊張又想笑的弧度是他平時很少露出來的。
"你別動啊，它吃完就走了。"沈楠楓輕聲說。
顧城果然沒動。鴿子啄完最後一粒玉米飛走了，他低頭看著掌心剩下的碎屑和玉米粒渣，慢慢站起來："它爪子好涼。"
沈楠楓笑出了聲："鴿子爪子當然涼。你以為跟貓爪子一樣熱乎？"
顧城把掌心的碎屑拍乾淨，沈楠楓又抓了一把玉米粒給他。這次他放鬆多了，鴿子落上他手臂的時候他的肩膀沒再僵得那麼厲害。沈楠楓在旁邊撒了一把玉米粒餵地面上的鴿子，鴿群撲稜稜地圍過來啄她腳邊的雪地。
餵完玉米粒她帶他在教堂外圈走了一圈。教堂周圍的牆壁上有修復後留下的新舊痕跡，牆角堆著沒來得及清理的雪。沈楠楓站在側面的台階上往上看，圓頂的弧線和藍天之間的交界清晰鋒利。
"我小時候每個周末都來這兒。那時候鴿子比現在多，餵的人也多。"她收回目光，"後來去S市了，有幾年沒來過了。"
顧城站在她旁邊，也仰頭看著教堂的頂："你還會回來嗎？"
"我本來就在這兒長大的，什麼叫回不回來。"沈楠楓偏頭看他，"你問的是我自己還是你？"
顧城把目光從教堂頂上收回來落在她臉上："都問。"
沈楠楓想了想："我自己肯定回來。你嘛——"她故意頓了一下，"你回不回來取決於你。"
顧城看了她兩秒："那我回。"
沈楠楓轉身往廣場外面走："走了，回去吃餃子。下午收拾東西明天一大早的飛機。"
往回走的路上太陽已經完全升高了，雪地在腳底下開始有了一點融化的跡象。沈楠楓走在前面，踩出來的腳印在陽光下格外清晰。顧城跟在她後面，他的影子在她的影子上交疊又分開，在雪地里慢慢向前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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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收拾行李的時候沈楠楓把她媽裝好的凍餃子裝進保溫袋裡，又在裡面塞了兩袋紅腸和一瓶她自己做的辣醬。顧城的行李箱旁邊多了一個新的大袋子，裡面是她媽塞的棉褲和厚襪子，說"南方的冬天濕冷不比北方暖和多少，多帶點穿著"。沈楠楓站在旁邊看著顧城往行李箱裡塞這些東西，想起他夏天來基地的時候只帶了一個登機箱。
傍晚最後一頓飯她媽做了滿滿一桌子。鍋包肉、排骨燉豆角、地三鮮、還有一大盤餃子。沈爸坐在主位上開了瓶酒，給顧城倒了一杯："小顧，你第一次來，按我們東北規矩得喝一個。"
顧城端起來喝了一口，被白酒辣得咳了一聲。沈楠楓在旁邊遞給他一杯水，他接過去喝了兩口才緩過來。她媽在旁邊笑："不能喝就別喝了，你叔就是這個習慣，誰來都得倒一杯。"
顧城把杯子放下："沒事，能喝一點。"
沈爸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把自己那杯也喝完了。沈楠楓注意到她爸看顧城的眼神比第一天柔和了不少，雖然話還是不多，但給顧城夾菜的動作自然了很多。
吃完飯她媽把沈楠楓拉到一邊，塞給她一個紅包："給小顧的。第一次來家裡過年，按規矩得給。"
沈楠楓愣了一下："媽你也太正式了吧。"
"什么正式不正式的，人家第一次大老遠從S市跑過來，大過年的不在家待著在咱們這，咱不能讓人家覺得空手回去。"她媽把紅包拍在沈楠楓手裡，"你給他，別讓他推辭，就說是我跟他叔的一點心意。"
沈楠楓拿著紅包走回客廳，顧城正坐在沙發上看手機。她在他旁邊坐下，把紅包遞過去："我媽給你的。說第一次來過年得給。"
顧城看著那個紅包，接過去的時候雙手一起托著的。他說："阿姨，這我不能要。"
她媽在廚房門口探出頭："拿著！你這孩子怎麼還推，我們這兒規矩就這樣。"
顧城看了一眼沈楠楓，沈楠楓沖他點了下頭。他把紅包收進了羽絨服內袋裡，拉鏈拉好："謝謝阿姨，謝謝叔叔。"
沈楠楓坐在旁邊看著他收紅包的動作，忽然覺得明年過年好像也會是一樣的場景。這個念頭讓她心跳快了一拍，但嘴角壓著沒讓任何人看出來。
晚上沈楠楓把自己房間的燈關了大半，躺在床上看手機。她媽在樓下廚房裡收拾的聲音細碎地傳上來，混著電視機里東北二人轉的動靜。顧城在隔壁房間，她聽到他開門出來去了趟衛生間又回去，腳步聲在走廊里踩了兩下。
手機亮了，顧城的消息："你媽給的壓歲錢太多了。"
沈楠楓笑了一聲打字："那你存著，明年來再給她買個禮物還回來就行。"
顧城隔了一會兒回："明年還來？"
沈楠楓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幾秒，打字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才繼續："你不想來？"
顧城的回覆來得很快："想。"
沈楠楓把手機扣在胸口躺了一會兒。窗外靜悄悄的，她家這棟樓在冬夜裡十分安靜，只有暖氣管偶爾發出輕微的聲響。她把手機翻過來又看了一眼那一條"想"，然後鎖屏放在枕邊。
第二天一早她爸開車送他們去機場。路上沈楠楓靠著車窗看外面的街景慢慢後退，哈爾濱街道的輪廓在雪後朝陽里褪去了夜幕的厚重，露出了冬天本來的樣子。顧城坐在後排靠另一側的車窗，他的目光也落在外面的街道上。
到了機場她爸幫他們把行李箱搬下來，站在出發大廳門口拍了一下顧城的肩膀："下次來提前說，讓你姨包你愛吃的芹菜餡。"
顧城點頭："好的叔叔。"
她爸又看了沈楠楓一眼："好好打比賽。過年再回。"
沈楠楓點頭，走過去抱了她爸一下。她爸被她這一抱弄得有點意外，僵了一下才拍了拍她後背。
過安檢之後沈楠楓回頭看了一眼，她爸還站在出發大廳門口的人群里，裹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朝她這邊看。她沖他擺了擺手，然後拉著顧城往登機口走了。
起飛之後沈楠楓靠著舷窗往下看。哈爾濱在飛機下方漸漸縮成一片白色的輪廓，街道和建築的網格在雪地上隱約可見，松花江像一條灰色的帶子從城市中間穿過去。她看了一會兒直到那片白色變成模糊的背景，然後靠回座位里閉上了眼睛。
旁邊顧城在看小桌板上攤開的筆記本。沈楠楓睜開一隻眼瞄了瞄，本子上除了新的戰術筆記之外多了一頁手寫字，寫著"哈爾濱注意事項——中央大街冰棍好吃、聖索菲亞鴿子爪子涼、東北餃子比S市大一圈"。最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夏天還得來。"
沈楠楓看著那行字沒出聲，重新閉上眼睛。機艙里的燈光調暗了，頭頂的空調送著恆溫的風。她感覺到旁邊顧城合上筆記本的動作很輕，然後他的肩膀微微偏過來一點，兩個人的肩頭隔著兩層羽絨服的面料碰了一下。
她沒躲。顧城也沒躲。
飛機在雲層上方平穩地飛行，窗外的雲白得晃眼。沈楠楓閉著眼，耳邊是發動機持續的低沉嗡鳴聲。她想著明天回到基地看到小七和棉花和阿遠的樣子，想著新賽季的訓練賽又要開始了，想著夏天大概會來得比她預想中快。
那個時候冬天已經過去了，哈爾濱會換上另一張臉。她想著這些，嘴角慢慢翹起來。
降落S市的時候機艙廣播響起了提醒，沈楠楓睜開眼。飛機開始下降高度穿過雲層，下面的城市輪廓逐漸清晰起來。S市沒有雪，天空灰濛濛的，跟哈爾濱那種白的刺眼的冬天完全不一樣。她偏頭看了一眼旁邊，顧城也醒了，正在把筆記本收進背包里。
"快到了。"她說。
"嗯。"
兩個人等著飛機落地、滑行、停穩。解開安全帶的時候沈楠楓站起來從行李架上拿包，顧城接過去拎在手裡。她跟著人群往出口走，廊橋里空調的風帶著熟悉的氣流。
出來之後陳欣給他們發了條消息："晚上不強制訓練，你們先倒個時差。"沈楠楓回了個"三個小時的航班倒什麼時差"，然後把手機放回口袋。
陳欣叫的車在停車場等著。沈楠楓把行李放後備箱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她媽發來一張照片，是今天早上的廚房，鍋里的餃子剛出鍋，熱氣騰騰。配文："中午包了新的，你們在飛機上肯定沒吃好。"
沈楠楓笑了一聲，把照片給顧城看了一眼。顧城看完之後說："回去跟你媽說餃子帶回來了，今晚就給小七他們分著煮了。"
沈楠楓坐在車裡看著窗外S市的街景。這座城市的地面沒有雪，路邊的樹葉子掉光了但枝幹上是灰的，不是那種被雪覆蓋的白。兩個地方隔了三小時的航程，但卻像兩個不同的世界。而她是那個來回穿梭的人，把S市的風帶進哈爾濱的雪裡，再把哈爾濱的冷氣帶回S市的冬天。
車上了高架橋，S市的天際線在前方展開。沈楠楓靠著座背，旁邊顧城的羽絨服拉鏈拉開了一截，裡面是她媽挑的那件高領毛衣。她看了一眼那件毛衣，覺得哈爾濱的冬天並沒有結束，只是換了個地方繼續待著。
她收回目光，想著回到基地怎麼給小七他們分凍餃子和紅腸，想著明天訓練的時候怎麼把寒假裡荒了的手感重新撿起來，想著夏天之前還有大半個賽季要打。
車拐進基地那條路的時候院子裡那棵梧桐樹的枯枝在風裡晃動著。沈楠楓看著那棵樹，想起她第一次來的時候樹是綠的，現在全禿了。但等到春天再發芽，夏天再枝繁葉茂，她大概還會坐在樹底下等顧城從便利店出來。
車子停在基地門口。沈楠楓下了車，行李箱的輪子在水泥地面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小七從二樓窗戶探出頭來喊了一聲"楓姐顧哥你們回來了"，沈楠楓抬起頭沖他揮了揮手。
冬天還沒過完，但她在風裡已經聞到了一點春天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