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哥特文學的新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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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今天。

  他坐在倫敦一家擁有半個世紀歷史的出版社會客室里。


  這個編輯沒有問他的國籍,沒有問他的年齡。

  沒有問他有沒有出版過英文作品。

  他只是認真的看著自己的文稿。

  從第一行開始,認真地、逐字逐句地讀。

  這種被尊重的感覺竟讓他有些不適應……

  不是因為被尊重本身。

  而是因為在經歷過那麼多卡著脖子的審批、冷著臉的刁難、匿名信的威脅之後。

  他發現自己已經習慣了帶著戒備走進任何一扇門。

  而今天這扇門裡,沒有人需要他戒備。

  窗外的雨還在下。

  雨點打在玻璃上發出細密的、有節奏的聲響。

  和暖氣片偶爾發出的咣當聲交織在一起,像一段隨機的打擊樂。

  會客室的牆紙是米白色的,上面有淡淡的玫瑰花紋。

  被多年的潮氣浸得有些褪色,但反而顯出一種更柔和的質感。

  靠牆的橡木書櫃裡整整齊齊地碼著企鵝經典系列……

  那一排標誌性的橘色書脊在昏暗的光線里像一群沉默的見證者。

  狄更斯、奧斯汀、哈代、伍爾夫、格林、奧威爾……

  每一本書的封面都保持著一模一樣的版式。

  仿佛在說:我們不需要花哨的封面來吸引你,書中的文字本身就已經足夠吸引人了。

  周卿雲把目光從書柜上收回來,落回查爾斯身上。

  這個老編輯正在翻回前面某頁。

  對照他在那裡留下的紅筆標記重新讀了一遍。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不是不悅。

  是那種大腦正在高速運轉、正在被一段文字觸動。

  正在思考「這個作者到底是怎麼想的」時才會出現的、全神貫注的觸動。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朝走廊里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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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的是輕快的、帶著一點英國西北部口音的英語。

  像是在招呼家人過來看什麼有趣的東西。

  「瑪格麗特!你能過來一下嗎?帶上你那本《德古拉》。」

  周卿雲的心跳又加速了幾拍。

  他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平靜……

  《德古拉》……

  查爾斯要看《德古拉》……

  這意味著他不是在看一份普通的投稿……

  他是在用哥特文學傳統的坐標來丈量這本書。

  片刻之後,門被推開了。

  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女編輯端抱著厚厚的一本書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件深綠色的開衫,質地是粗毛線的,袖口有點起球。

  頭髮是深棕色的,用一支削得很短的鉛筆隨意地綰在腦後。

  有幾縷碎發從耳側垂下來,隨著走路的動作輕輕晃著。

  她懷中那本已經翻得起了毛邊的舊版《德古拉》……

  企鵝經典系列的,橘色書脊已經褪成了淺橙色。

  她臉上帶著一種被工作打斷之後還沒來得及從書里走出來的恍惚表情。

  眉頭微微皺著,目光還黏在手裡那本《德古拉》翻開的某一頁上。

  抬頭間她看見坐在沙發上的周卿雲,愣了一下。

  像是一瞬間才想起來今天會客室里有個客人。

  「對不起……我剛讀到喬納森·哈克在城堡里看到德古拉頭朝下從牆上爬下來那段。」

  她對著周卿雲微微點頭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短暫,但真誠得沒有任何客套成分。

  「六十歲的男人披著斗篷像蜥蜴一樣在城堡外牆上爬……」

  「我每次讀到這段都在想,布拉姆·斯托克是不是在晚飯時喝了太多波特酒。」

  周卿雲站起來用英文打了一聲招呼。

  瑪格麗特的眉毛動了一下……

  她大概也沒料到這個中國作者能說出這樣一口不帶任何口音的英語。

  她轉向查爾斯。

  「你叫我?」

  查爾斯把老花鏡重新架回鼻樑。

  他用手指按住稿紙上的某一行。

  然後用一種極其平穩的、節拍均勻的節奏念了一段。

  他的英文是標準的BBC播音腔,每一個元音都清晰飽滿。

  每一個輔音都乾淨利落。

  但念到對話部分時,他微微壓低了嗓子,放慢了語速。

  給那個吸血鬼少年愛德華·卡倫加上了一層若有若無的、比人類更古老更緩慢的質地。

  「我和你保持距離……不是因為我不在乎你。是因為我在乎得太多了。」

  他把「too much」的尾音壓得很長,餘音繞樑。

  念完以後他抬起眼睛看著瑪格麗特。

  那雙灰藍色的眸子在老花鏡後面閃了一下。

  「你怎麼想?」

  瑪格麗特沒有立刻回答。

  她把手裡那本翻得起了毛邊的《德古拉》放在茶几上,翻開到某一頁。

  手指點著其中一段……

  周卿雲瞥了一眼。

  那一段是德古拉對喬納森說「我渴望新鮮的血液」。

  然後她又拿起周卿雲的稿子。

  將兩段文字並排放在膝蓋上。

  左眼看看《德古拉》,右眼看看《暮光之城》。

  來回對比了三四次。

  她的眉頭越皺越緊,但不是批判……

  是高度興奮時才會出現的、大腦轉速跟不上信息湧入量時特有的皺。

  像一個考古學家在挖到一半時突然發現了一塊不屬於任何已知朝代的陶片。

  「有意思。」

  她把兩本書都放在膝蓋上,抬起頭來。

  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有光……

  是真正被觸動了、被點燃了、被某段文字擊中了某個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閱讀空白之後才會燃起來的光。

  「他把吸血鬼的『永生孤獨』從哥德式的恐怖語境裡剝離出來了。」

  她的語速變得很快,像是在腦子裡同時打開了三個頻道。

  「在《德古拉》里,永生是一種詛咒……」

  「四百年裡沒有一個愛他的人,他靠吸食活人的鮮血維持存在。」

  「他是所有人類的敵人。」

  「在《弗蘭肯斯坦》里,怪物渴望被接納但永遠被拒絕。」

  「他的孤獨來自他的外表。」

  「但在這本書里……這個叫愛德華的吸血鬼。」

  「他的永生孤獨不是來自他是怪物,而是來自他愛一個人的時候。」

  「那個愛的強度本身就變成了恐懼。」

  「他不是怕自己會傷害貝拉。他是怕貝拉不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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