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鶴童的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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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日子,類似的場景一次次上演。

  南天門乃天庭重地,每日往來神仙無數。鶴童當值之時,總忍不住抬頭張望——明知會痛,卻還是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那一日,楊戩率真君神殿親衛巡視南天門。

  他著玄色戰甲,外罩同色披風,額間天眼閉合如第三隻豎瞳,周身氣勢凜然,遠遠走來時,兩旁仙吏紛紛躬身行禮。

  鶴童站在隊列後面垂首,手心卻已沁出細汗。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隨著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終於,那雙雲紋戰靴停在她面前。

  鶴童屏住呼吸,眼角餘光瞥見那玄色衣擺近在咫尺。

  她幾乎能感受到他周身散發的淡淡威壓,能嗅到他衣袍上熟悉的冷檀香氣——那是她曾為他熏過千百遍的香,每一縷都刻進骨子裡。

  她等著,等著他哪怕片刻的停留,等著他哪怕一個眼神的施捨。

  可什麼都沒有。

  玄色披風從她腳邊掃過,帶起一陣凜冽寒風。那風灌進她衣領袖口,冷得她打了個寒顫。

  楊戩目不斜視地走了過去,仿佛她只是路邊一塊石頭,一株野草,一個與他毫無干係的陌生仙侍。

  鶴童僵在原地,直到隊伍走遠,直到身旁的同僚輕聲喚她:「鶴童?鶴童!你怎麼了?」

  她回過神,扯出一個笑:「沒事,走吧。」

  轉身時,她悄悄按住胸口。那裡空了一大塊,冷風呼呼地往裡灌。

  原來,被當作空氣的感覺,比被責罵、被冷落還要疼。

  元始天尊召眾神議事那日,鶴童早早便候在殿內。

  她立於師尊座側,目光卻不受控制地飄向殿中那些神將席位。

  楊戩坐在下首第三位,位次比從前又往前挪了些——他如今是天庭新貴,誰都看得出來,玉帝對他器重有加。

  議事持續了兩個時辰,說的都是下界妖患、北冥異動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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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鶴童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個人身上。

  她看見他與旁邊的真武大帝低聲交談,神色淡然,偶爾點頭;她看見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眉頭微蹙——那是嫌茶水不夠燙的表現;她看見他抬眼看向殿外流雲,目光悠遠,不知在想些什麼。

  她多希望,他能往上看一眼。就一眼。

  可他始終沒有。

  全程,楊戩沒有看她一眼。仿佛她根本不存在,仿佛那些夜裡他在她耳邊說的溫柔絮語,都是她一個人的幻覺。

  反倒是鹿童,坐在末席,時不時朝她投來擔憂的目光。那目光太灼熱,熱到讓鶴童心虛,只能垂下眼,假裝沒有察覺。

  議事結束時,眾神陸續起身離席。楊戩走在最前面,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殿門外。

  鶴童捧著茶盤的手微微發抖,盞中茶水盪出一圈圈漣漪。

  「鶴童。」身後傳來元始天尊蒼老而平和的聲音,「放下茶盤,下去歇著吧。」

  她慌忙應聲,退出大殿。

  走出殿門那一刻,天光刺眼,她竟有些站不穩。扶住廊柱時,掌下傳來冰涼的觸感,她忽然想起,那夜在真君神殿的廊柱後,她也是這樣扶著柱子,無聲地哭。

  最讓她心碎的一次,是在蟠桃園。

  那日王母設小宴,款待幾位剛立下戰功的神將。楊戩是新晉的「九天伏魔真君」,又在九嬰一戰中威名大振,自然在列。

  鶴童奉命送一批新熟的蟠桃過去。

  她捧著滿滿一籃蟠桃,穿過層層仙霧,走向園中設宴處。遠遠便聽見絲竹之聲,夾雜著女子嬌媚的笑語。

  進園時,她看見了此生最難忘的一幕——

  楊戩斜倚在一株老桃樹下,枝頭繁花如霞,紛紛揚揚落了滿肩。一位姿容艷麗的花神正端著白玉酒杯,嬌笑著往他唇邊送。

  他沒有拒絕。

  他就著花神的手飲了酒,喉結微微滾動,姿態慵懶而風流。

  飲罷,他還伸手拂去花神鬢邊落下的桃花瓣,動作親昵自然,眼中帶著慣有的、漫不經心的溫柔。

  那溫柔,鶴童太熟悉了。

  他曾用這樣的溫柔看著她,對她說:「事成之後,我會好好謝你。」他曾用這樣的溫柔輕撫她的臉頰,說:「鶴兒,你是我見過最痴的姑娘。」他曾用這樣的溫柔將她擁入懷中,在她耳邊低語那些讓她面紅耳赤的情話。

  原來,這溫柔從來不是獨屬於她的。

  原來,他對誰都可以這樣。

  鶴童站在園門口,手中的蟠桃籃重如千斤。

  她看見花神因他的觸碰而羞紅了臉,看見周圍神將曖昧的笑,也看見楊戩那副遊刃有餘、習以為常的姿態——那是閱盡千帆、萬花叢中過的老手才會有的姿態。

  她算什麼?

  一個棋子。一個笑話。一個傻到以為自己是特別的蠢貨。

  鶴童默默放下果籃,轉身離去。

  她沒有哭。只是覺得心口空了一大塊,冷風呼呼地往裡灌。那冷意從心臟蔓延到四肢百骸,連指尖都凍得發僵。

  走出蟠桃園時,她聽見裡面傳來一陣笑聲,不知是誰說了什麼趣話,引得眾人大樂。那笑聲隔著花樹傳過來,刺得她耳膜生疼。

  回到自己的小院,鶴童關上門,靠在門板上,緩緩滑坐在地。

  窗外,那株老梅已經凋謝,枝頭光禿禿的,像她此刻的心。

  她不知坐了多久,才撐著起身,走到妝檯前坐下。銅鏡里映出一張蒼白的臉,眼圈泛紅,嘴唇毫無血色。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覺得陌生。

  這還是那個曾以為被二爺看中的鶴童嗎?還是那個傻傻地捧著心,等著他「好好謝她」的蠢丫頭嗎?

  她伸手,從妝奩最底層取出那支碧玉鶴簪。

  簪子依舊溫潤,鶴形依舊展翅欲飛,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她將它握在掌心,感受那微涼的觸感——他曾親手為她戴上這支簪,說它襯她的眉眼。

  可送簪的人,已經不要她了。

  「二爺……不用我了……」她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划過粗石。


  一滴,兩滴,落在碧玉簪上,順著鶴形的羽翼滑落,像那展翅的仙鶴也在流淚。

  她想起那夜在真君神殿,他擁她入懷的溫暖。她的臉貼在他胸前,能聽見他沉穩有力的心跳,咚、咚、咚,像戰鼓,又像情人的私語。

  她想起他落在額間的輕吻,溫柔得像羽毛拂過。那一刻她覺得自己是三界最幸運的女子,被天庭戰神、清源妙道真君這樣溫柔地對待。

  她想起他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事成之後,我會好好謝你。」

  原來,「謝」就是疏遠。

  原來,「名分」不過是騙她做事的誘餌。

  原來,從頭到尾,都是她一個人在做夢。

  鶴童將臉埋在臂彎里,無聲痛哭。

  肩膀劇烈顫抖,卻死死咬著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明明知道是陷阱,還是義無反顧地跳了進去。

  她想起鹿童說過的話:「楊戩此人,心機深沉,從不算計無用之人。他對你好,必有所圖。」

  她當時怎麼回答的?「就算二爺圖我什麼,我也願意。」

  真是……蠢到家了。

  窗外,鹿童默默站著。

  他不知在這裡站了多久,只看見屋內燭光亮起,又看見那道纖細的身影在窗前枯坐良久,然後趴下,肩膀開始顫抖。

  裡面傳來壓抑的哭聲,斷斷續續,像小獸受傷時的嗚咽。那聲音不大,卻一下下剜在鹿童心口,疼得他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他想衝進去,想搖著她的肩膀告訴她:楊戩不值得!他從來都在利用你!他從頭到尾都是在演戲!你醒醒!

  可……現在的鶴童聽不進去。

  她需要自己看清,自己死心。

  「再等等……」鹿童低聲自語,眼中閃過決絕,「等我找到證據,我會讓你看清他的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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