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顧總值五十
第二天，杜萌萌獨自參加大學同學會。
群里從一周前便反覆問顧言之是否到場，卻幾乎沒人問她主教練做得怎樣。蘇小曼看不下去，發了一句：「本人是同學，丈夫不是巡迴展品。」
到了包間，話題仍繞不開豪門。
「每天是不是傭人把早餐送到床邊？」
「莊園的浴缸是不是比我們家客廳大？」
「你還上班幹什麼？顧總給的零花錢都比工資多吧？」
杜萌萌不急著生氣，認真回答：「早餐通常在餐桌吃，浴缸沒量過。門把手倒有年度預算，原因不建議各位模仿。」
眾人一時分不清她在低調還是炫富。
一名許久沒聯繫的女同學笑著說：「萌萌以前挺普通，沒想到運氣這麼好。女人選對人，確實比努力重要。」
包間靜了一瞬。
蘇小曼剛要開口，杜萌萌已經放下筷子：「運氣是不錯，我承認。但我現在帶教練團隊，也負責顧氏健康項目。項目是公開競標拿的，方案、覆核和員工投訴都歸我處理。」
她朝對方笑了笑：「想聊工作，我能聊半小時；只想研究我老公，按商業諮詢收費。畢竟稀缺展品不能免費摸底。」
有人噗地笑出聲，桌上氣氛重新流動。女同學臉色不太好看，卻找不到一句能把她重新壓回「命好」的話。
接下來，杜萌萌主動問起其他人的工作、孩子和生活。一名同學剛結束兩年全職照護，正為重返職場焦慮；另一名同學創業失敗，不敢告訴家裡。話題從豪車和傭人回到每個人真正過著的日子，包間終於像同學會，不再像顧氏夫人新聞發布會。
那名準備重返職場的同學悄悄問杜萌萌，能否從最基礎的體能恢復開始。杜萌萌沒有當場推銷年卡，只把健身房的免費評估渠道發給她：「你先確認膝蓋和睡眠情況。帶孩子兩年不是履歷空白，是身體長期上夜班，別一回來就罰自己。」
另一名同學也坦白創業欠了錢，最怕親友用「早說你不行」證明正確。蘇小曼把酒杯往中間一放：「今天誰再拿婚姻、工資和創業結果給別人排座位，誰負責買單。」
服務員剛好進門詢問是否加菜，聽見後默默把帳單拿遠了一點。制度還沒正式表決，執行威懾已經形成。
原先那位陰陽怪氣的女同學沉默許久，最後說自己最近也在相親，家裡每天問對方房產。她並非真的只相信嫁得好，只是先把別人裝進這個標準，仿佛自己就不會被標準傷到。
┬┴┬┴┤(⊙_├┬┴┬┴
杜萌萌沒有和她握手言和，也沒繼續追擊，只說：「那你更該知道，被人只問配偶是什麼感覺。」
對方低聲說了句抱歉。道歉沒有讓淺痕消失，卻讓這張桌子第一次不必靠誰踩住誰來維持平衡。
飯到一半，服務員推來一輛加固餐車。杜萌萌下意識問：「輪子和桌面結實嗎？」
└[∵┌]└[ ∵ ]┘[┐∵]┘
服務員愣住：「很結實。」
「那就好。」
整桌人同時看她。餐車無辜地停在原地，職業生涯第一次因結構強度接受飯前問詢。
九點二十，窗外開始下雨。顧言之按約定發來消息：「需要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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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萌萌喝了兩杯酒，頭有點暈，回覆：「需要。包間外等，不用進來。」
二十分鐘後，他準時站在走廊，沒有保鏢，也沒有用出現本身把聚會變成商業活動。眾人散場時自動降低音量，仿佛董事長身邊自帶會議模式。
顧言之接過杜萌萌的外套：「玩得好嗎？」
「前半場像採訪，後半場才像見人。」
「頭暈嗎？」
「一點。」
他伸手，停在她身側。杜萌萌直接挽上去：「這次授權包含從包間到車門，別掏手機記。」
顧言之沒有動手機：「記住了。」
女同學追出來，半真半假地說：「顧總，萌萌今晚一直誇你，說你尊重她工作，做錯事也會改。」
杜萌萌猛地回頭：「我那是在糾正事實。」
「糾正得很正面。」
顧言之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你笑什麼？」她瞪他。
「肌肉自然老化。」
這句藉口原本屬於她，如今被他學得毫無心理負擔。杜萌萌氣得想掐他，又顧及走廊公共設施，只在他袖口擰了一下。
上車以後，她發現餐桌邊緣被自己無意識按出一道淺痕，已經私下聯繫餐廳賠償。顧言之沒有替她付款，只問需不需要共同處理。
「不需要，我自己弄壞的。」
「好。」
「你不問為什麼？」
「如果你想說，會說。」
杜萌萌靠在座椅上，慢慢把那句「女人選對人比努力重要」講給他聽。顧言之聽完，沒有揚言封殺誰，也沒有用丈夫身份替她贏回面子。
「你回答得很好。」他說。
「哪裡好？」
「你沒有否認婚姻給你的幸運，也沒有讓幸運吞掉你的名字。」
杜萌萌轉頭看他。窗外雨水把燈光拖成長線，兩人交握的手落在座椅中間，沒有任何鏡頭。
晚宴上，她以顧太太身份挽著他；同學桌上，她又把杜萌萌三個字擺回所有人面前。兩個身份沒有互相消滅，也不需要由顧言之替她排序。
「顧總，」她閉上眼睛，「今天這句話能記很久。」
「需要記進表格嗎？」
「敢建表就扣到負分。」
「會記住。」
他仍然不知道觀察期的及格線。好在真正的關係也不是考卷，記住一句讓她舒服的話，比猜中後面五句標準答案有用得多。
到莊園時，杜萌萌沒有直接回客房，先在玄關抱了他一下。時間很短，動作卻清楚。
顧言之雙手停在半空：「現在可以回抱嗎？」
「可以。理由是今天我想，不是因為記者說我們和好了。」
他輕輕抱住她。大廳沒有鏡頭，員工也非常識趣地集體消失。第二天所有標題都能猜錯，至少這個擁抱只由他們自己解釋。
杜母家廚房水龍頭漏了。
起初只是滴水，杜母在下面放了只不鏽鋼盆，準備等物業下午上門。結果水龍頭像聽見自己即將被維修，突然決定在退休前完成一次高壓噴泉表演，水柱直接越過水槽，衝到牆面。
杜萌萌趕到時，廚房地面已經能養一小群不會游泳的魚。
她先關總閥，又給物業打電話。維修師傅正在另一個小區搶修主管，只能三小時後過來。
杜萌萌順手拍了張照片發給顧言之：「我媽家廚房開始自主開發水景項目。」
信息剛發出去，她便意識到這句話可能觸發顧氏應急響應，立刻補充：「總閥已關，沒有危險，只是吐槽。」
顧言之回得很快：「收到。是否需要我過去？」
她低頭看著拆到一半卻不認識型號的水龍頭，又看看母親剛買的兩袋菜：「需要。只帶正常工具，不帶施工隊。」
「好。」
半小時後，顧言之穿著襯衫西褲，提著一個普通工具箱出現在樓道里。
╭━╮ᕙ(⇀‸↼‶)ᕗ╭━╮
隔壁李阿姨正好開門倒垃圾，上下打量他一遍：「新來的維修師傅？」
顧言之停頓一秒：「來修水管。」
～～～(꒪ཀ꒪)～～～
「小伙子長得挺精神，就是衣服不對。幹活不能怕髒，襯衫一會兒蹭上油可別加錢。」
「不會。」
杜萌萌躲在門後，笑得肩膀發抖。顧氏集團董事長上午簽了兩份海外合同，下午被居民樓正式錄用為水電臨時工，入職流程僅憑一個工具箱和一張看起來不怕扣工資的臉。
李阿姨還不放心：「會換密封圈嗎？」
「先檢查。」
「別一上來就讓人換整套。現在有些維修師傅最愛嚇唬老人，說不換就漏到樓下。」
顧言之認真點頭：「只處理必要故障。」
杜萌萌聽見這句話，笑意慢慢軟了一點。只處理必要故障，不把一隻密封圈的問題升級成整套系統重建——這句話對他而言，何止適用於水管。
進屋以後，顧言之先鋪防水布，確認總閥關閉，再拆下出水口。檢查十分鐘，故障確實只是密封圈老化，接口內還卡著一點水垢。
杜萌萌蹲在旁邊：「你真會修？」
「會一些。」
「什麼時候學的？」
「國外讀書時住過一段沒有管家的公寓。」
「你居然有普通人生活經歷？」
顧言之看她一眼：「我也需要擰燈泡。」
「我以為顧家燈泡壞了會先做供應鏈審查。」
「那是公司。」
「莊園呢？」
「陳師傅審查。」
門外路過的陳師傅如果聽見，大概會要求把這句話寫進崗位說明。
顧言之換好零件，打開總閥。水流恢復正常，接口乾燥，沒有再滲。
地上的積水還沒處理。顧言之剛拿起拖把，杜母便分配任務：「萌萌擦櫃門，你拖地，我去把泡濕的紙箱拿出來。誰也不許一個人把全廚房包圓。」
顧言之明顯不熟悉老式棉布拖把，第一次擰水太多，剛拖過的區域反而更濕。杜萌萌看了半天：「顧師傅，維修合格，保潔返工。」
「需要更換工具。」
「不需要。先學會擰。」
她示範一次，雙手只用了普通人的力氣。顧言之跟著做，第二遍終於沒讓地面繼續擴建水域。
杜母從櫃裡拖出泡軟的紙箱，裡面裝著杜萌萌小時候的舊獎狀和照片。顧言之沒有因為與她有關就伸手翻，只把箱底托住，問這些東西放哪裡晾。
杜萌萌取出一張初中運動會照片。那時她為了隱藏力量，故意在鉛球比賽拿了倒數第二，臉上卻笑得特別開心。
「為什麼不是第一？」顧言之問。
「怕太顯眼。別人拼命想贏，我拼命計算怎麼別贏得離譜。」她把照片放到窗邊，「今天不用把它收進你的資料。你站在這裡看見，就夠了。」
顧言之點頭，沒有拍照。普通家庭的廚房漏一次水，意外衝出一段她沒被記錄過的童年；他第一次只作為丈夫聽見，而不是把它變成可檢索檔案。
李阿姨進來驗收，先摸接頭，再開關三次，滿意地點頭：「手藝不錯。多少錢？」
「不用。」
「勞動怎麼能不給錢？」
她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五十元，硬往他手裡塞。顧言之本能後退，像面對一份來源不明的關聯交易。
杜萌萌小聲提醒：「收吧，不收她能追你到停車場。」
顧言之最終接下。李阿姨又讓他寫電話號碼，以後樓里漏水好聯繫。
「他不接散單。」杜萌萌趕緊阻止。
「已經在平台上班了？」
「他有固定工作。」
「哪家物業？」
「顧氏。」
李阿姨恍然：「顧氏物業啊，難怪穿得好。」
解釋沒有成功，只讓百億集團喜提一個新業務板塊。
李阿姨離開後，杜萌萌終於笑得蹲在牆邊：「顧總，今天創收五十。」
「材料成本十八。」
「淨利潤三十二？」
「未計交通與人工，不構成盈利。」
「你還真核算？」
顧言之看著紙幣：「收入性質需要明確。」
杜母從廚房端出水果：「勞動報酬，來源清楚，收著。你們別為了五十塊開財務會。」
ヾ(￥▽￥)ノ
顧言之把錢放到餐桌上，問是否算家庭共同收入。杜萌萌拒絕：「你親手賺的第一筆維修費，自己處理。」
最後，那張五十元被杜母壓在冰箱磁貼下。旁邊正好是《生活協議》的複印件和舊行李箱輪子的維修單。
「為什麼不花？」杜萌萌問。
「留作紀念。」杜母說，「顧總第一次上門打工，時薪還沒小區保潔高。」
顧言之沉默片刻：「實際維修用時二十三分鐘。」
杜母抬眼：「加上被李阿姨盤問和你核算利潤，半天。」
杜萌萌笑得扶住冰箱，磁貼差點連五十元一起滑下來。顧言之伸手扶住，動作極快，像保護一項剛進入家庭檔案的珍貴收入。
Σ(°口°|||)
下午，物業師傅終於到了。得知已經修好，他檢查一遍，確認處理合格，卻發現水槽下方另一根軟管也有輕微老化。
顧言之問是否需要一起換，師傅說目前不漏，可以列入下次維護。過去的他會直接換掉所有同批次軟管，甚至追查整棟樓的供應商；這次他先問杜母。
杜母選擇只記錄型號，下次漏再處理。
「不擔心嗎？」他問。
「擔心也不能把家拆了。」杜母把櫃門關上，「知道風險、留個辦法，和天天盯著它，不是一回事。」
顧言之認真記住，沒有拿手機。
當天晚上，李阿姨在業主群推薦「新來的顧氏物業小伙」，還發了一張顧言之蹲在水槽前的背影照。
半小時後，有年輕業主認出那套西裝和側臉，群聊當場炸開。
「這不是顧氏董事長嗎？」
「他為什麼來我們樓修水管？」
「顧氏真的開展物業業務了？」
「五十塊要不要追回來？會不會影響上市公司財報？」
李阿姨連續給杜母發語音，最後一句已經帶上哭腔：「我是不是花五十塊收購了顧氏二十三分鐘？」
杜萌萌把截圖轉給顧言之。他回覆：「報酬與勞動相符，不退。未計入集團收入。」
她回：「那計入哪裡？」
「個人現金。」
「顧總終於擁有私房錢，餘額五十。」
╭￥╮ヾ(￣▽￣)ﾉ╭￥╮
群里的誤會還沒消散，樓上張大爺又來敲門。他家洗衣機進水管滴水，聽說新師傅手藝不錯，特意過來問能不能順便看看。
杜萌萌本想替顧言之拒絕，他卻先問：「你母親今天還需要我嗎？」
「這邊沒事了。」
「那由我決定是否幫鄰居？」
「當然。」
顧言之看向張大爺：「可以檢查，不保證現場修好。」
大爺把他帶上樓，一路教學：「年輕人扳手不能拿太靠前，手上沒繭，一看就缺實踐。你們物業培訓只教穿西裝嗎？」
顧言之沒有解釋。他跪在洗衣機後面查接口，發現密封墊錯位，重新安裝即可。張大爺卻堅持讓他把舊管路全部檢查一遍，兩人圍著半台洗衣機研究了快一個小時。
檢查途中，張大爺問他和杜萌萌結婚多久。顧言之如實回答，又被追問是不是吵架了。
「我做錯事，她在重新決定。」
大爺扭頭看他：「那你修我家管子有什麼用？」
「與她的決定無關。您提出請求，我有時間，也能處理。」
「這就對了。」張大爺把手電筒遞給他，「別把每件好事都攢成籌碼。日子不是超市積分，拖十次地也換不來一次原諒。」
顧言之握住手電筒，認真說謝謝。
張大爺又補一句：「當然，家務還是得做。不能因為不能兌換，就躺著不動。」
杜萌萌在門口聽見，差點笑出聲。退休鉗工的婚姻理論沒有附件，卻準確得讓顧氏董事長無法提出異議。
杜萌萌靠在門邊看。顧言之能在國際會議上讓十幾名高管不敢插話，此刻卻安靜聽一位退休鉗工糾正扳手角度。大爺說對的，他接受；說錯的，他拿說明書驗證，不因身份被誤會便急著證明自己。
修好後，張大爺塞給他兩根自家種的黃瓜：「拿回去給媳婦吃。」
顧言之鄭重接過：「謝謝。」
下樓時，杜萌萌晃了晃黃瓜：「顧師傅，第二筆收入屬於實物結算？」
「是。」
「需要估值嗎？」
「不需要。」
「為什麼？」
「贈與目的明確，價值較低，不影響關係判斷。」
杜萌萌用黃瓜輕輕敲了一下他胳膊：「你的人類功能剛恢復一點，別又切回合規模式。」
顧言之接過黃瓜和工具箱，跟著她下樓。沒有司機在樓道口等，也沒有人稱呼顧總。鄰居們只知道那位姓顧的年輕維修工技術不錯、話少、長得過分體面。
回莊園後，兩根黃瓜真的出現在晚餐桌上。廚師問要不要做高級冷盤，杜萌萌說拍蒜涼拌就行。
顧言之在共享生活帳本第一頁記下：「杜家廚房密封圈維修收入：五十元。原鈔由杜母留作紀念。」那張紙幣仍壓在舊冰箱的磁貼下面，他另外拿出五十元放進共同帳戶。
杜萌萌看到後問：「為什麼進共同帳本？」
「你說屬於我的。我選擇用於今晚買菜。」
「五十塊夠莊園買菜嗎？」
「夠買普通黃瓜。」
她看著桌上張大爺送的兩根：「黃瓜不是免費的？」
「那是收入，不是採購。」
一頓涼拌黃瓜被他講出併購交割的複雜度。杜萌萌笑著夾了一筷子，忽然覺得這種複雜也沒那麼討厭。
普通生活沒有紅毯，不會在第二天登上財經新聞。它只是一隻老化的密封圈、五十塊勞動報酬、兩根帶刺的黃瓜，以及一個終於知道先問「需不需要」的人。
顧言之修好的也不只是水管。那個下午，他沒有用錢把問題替換掉，沒有用身份讓所有人退開，更沒有把幫助寫成杜萌萌應該回報的情分。
━━♥━━(°口°)━━♥━━
他蹲在水槽下，聽完一位鄰居的嘮叨，掙到五十塊，再從自己的錢里拿出同樣的數額，買兩個人都要吃的晚餐。
杜萌萌把這件事寫進普通生活日曆，標題只有四個字：「顧師傅上崗。」
顧言之在後面加了一條備註：「暫不接受外部預約。」
第二天，李阿姨又發來三戶漏水名單。
杜萌萌把手機遞給他：「顧師傅，市場已經打開。」
顧言之看了兩秒，鄭重回復：「建議聯繫持證物業人員。本人昨日屬於親友臨時支援。」
李阿姨回：「可惜了，手藝真好。」
百億總裁的社區維修事業宣告暫停，職業口碑卻以五十塊的低成本留在了居民樓。莊園餐桌上的黃瓜被吃得一片不剩，共同帳戶多了五十元；杜母冰箱上的原鈔則繼續在磁貼下面上班。
杜萌萌評價：「財務狀況不佳，生活能力及格。」
「覆審加分嗎？」
「只記事實。」
「那就記著。」
這一次，他沒有追問事實最終能兌換什麼。
冰箱上的五十元後來一直沒動。它不是顧言之普通生活的畢業證，只是一張很薄的證據：他可以被人叫小顧，可以聽錯一小時的指導，可以拿兩根黃瓜回家，也不會因為沒人知道董事長身份就減少半分價值。
杜萌萌看著那張錢，忽然明白自己也一樣。她不必靠顧太太的稱呼顯得成功，更不必故意拒絕顧家的一切證明獨立。有人認得她時，她是杜教練；沒人認得時，她仍然是那個會關總閥、會賠餐桌、會笑顧師傅拖地返工的杜萌萌。
普通生活最難修的從來不是水管，而是兩個人一旦離開身份說明書，還能不能看見彼此。
群里從一周前便反覆問顧言之是否到場，卻幾乎沒人問她主教練做得怎樣。蘇小曼看不下去，發了一句：「本人是同學，丈夫不是巡迴展品。」
到了包間，話題仍繞不開豪門。
「每天是不是傭人把早餐送到床邊？」
「莊園的浴缸是不是比我們家客廳大？」
「你還上班幹什麼？顧總給的零花錢都比工資多吧？」
杜萌萌不急著生氣，認真回答：「早餐通常在餐桌吃，浴缸沒量過。門把手倒有年度預算，原因不建議各位模仿。」
眾人一時分不清她在低調還是炫富。
一名許久沒聯繫的女同學笑著說：「萌萌以前挺普通，沒想到運氣這麼好。女人選對人，確實比努力重要。」
包間靜了一瞬。
蘇小曼剛要開口，杜萌萌已經放下筷子：「運氣是不錯，我承認。但我現在帶教練團隊，也負責顧氏健康項目。項目是公開競標拿的，方案、覆核和員工投訴都歸我處理。」
她朝對方笑了笑：「想聊工作，我能聊半小時；只想研究我老公，按商業諮詢收費。畢竟稀缺展品不能免費摸底。」
有人噗地笑出聲，桌上氣氛重新流動。女同學臉色不太好看，卻找不到一句能把她重新壓回「命好」的話。
接下來，杜萌萌主動問起其他人的工作、孩子和生活。一名同學剛結束兩年全職照護，正為重返職場焦慮；另一名同學創業失敗，不敢告訴家裡。話題從豪車和傭人回到每個人真正過著的日子，包間終於像同學會，不再像顧氏夫人新聞發布會。
那名準備重返職場的同學悄悄問杜萌萌，能否從最基礎的體能恢復開始。杜萌萌沒有當場推銷年卡，只把健身房的免費評估渠道發給她：「你先確認膝蓋和睡眠情況。帶孩子兩年不是履歷空白，是身體長期上夜班，別一回來就罰自己。」
另一名同學也坦白創業欠了錢，最怕親友用「早說你不行」證明正確。蘇小曼把酒杯往中間一放：「今天誰再拿婚姻、工資和創業結果給別人排座位，誰負責買單。」
服務員剛好進門詢問是否加菜，聽見後默默把帳單拿遠了一點。制度還沒正式表決，執行威懾已經形成。
原先那位陰陽怪氣的女同學沉默許久，最後說自己最近也在相親，家裡每天問對方房產。她並非真的只相信嫁得好，只是先把別人裝進這個標準，仿佛自己就不會被標準傷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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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萌萌沒有和她握手言和，也沒繼續追擊，只說：「那你更該知道，被人只問配偶是什麼感覺。」
對方低聲說了句抱歉。道歉沒有讓淺痕消失，卻讓這張桌子第一次不必靠誰踩住誰來維持平衡。
飯到一半，服務員推來一輛加固餐車。杜萌萌下意識問：「輪子和桌面結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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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務員愣住：「很結實。」
「那就好。」
整桌人同時看她。餐車無辜地停在原地，職業生涯第一次因結構強度接受飯前問詢。
九點二十，窗外開始下雨。顧言之按約定發來消息：「需要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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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萌萌喝了兩杯酒，頭有點暈，回覆：「需要。包間外等，不用進來。」
二十分鐘後，他準時站在走廊，沒有保鏢，也沒有用出現本身把聚會變成商業活動。眾人散場時自動降低音量，仿佛董事長身邊自帶會議模式。
顧言之接過杜萌萌的外套：「玩得好嗎？」
「前半場像採訪，後半場才像見人。」
「頭暈嗎？」
「一點。」
他伸手，停在她身側。杜萌萌直接挽上去：「這次授權包含從包間到車門，別掏手機記。」
顧言之沒有動手機：「記住了。」
女同學追出來，半真半假地說：「顧總，萌萌今晚一直誇你，說你尊重她工作，做錯事也會改。」
杜萌萌猛地回頭：「我那是在糾正事實。」
「糾正得很正面。」
顧言之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你笑什麼？」她瞪他。
「肌肉自然老化。」
這句藉口原本屬於她，如今被他學得毫無心理負擔。杜萌萌氣得想掐他，又顧及走廊公共設施，只在他袖口擰了一下。
上車以後，她發現餐桌邊緣被自己無意識按出一道淺痕，已經私下聯繫餐廳賠償。顧言之沒有替她付款，只問需不需要共同處理。
「不需要，我自己弄壞的。」
「好。」
「你不問為什麼？」
「如果你想說，會說。」
杜萌萌靠在座椅上，慢慢把那句「女人選對人比努力重要」講給他聽。顧言之聽完，沒有揚言封殺誰，也沒有用丈夫身份替她贏回面子。
「你回答得很好。」他說。
「哪裡好？」
「你沒有否認婚姻給你的幸運，也沒有讓幸運吞掉你的名字。」
杜萌萌轉頭看他。窗外雨水把燈光拖成長線，兩人交握的手落在座椅中間，沒有任何鏡頭。
晚宴上，她以顧太太身份挽著他；同學桌上，她又把杜萌萌三個字擺回所有人面前。兩個身份沒有互相消滅，也不需要由顧言之替她排序。
「顧總，」她閉上眼睛，「今天這句話能記很久。」
「需要記進表格嗎？」
「敢建表就扣到負分。」
「會記住。」
他仍然不知道觀察期的及格線。好在真正的關係也不是考卷，記住一句讓她舒服的話，比猜中後面五句標準答案有用得多。
到莊園時，杜萌萌沒有直接回客房，先在玄關抱了他一下。時間很短，動作卻清楚。
顧言之雙手停在半空：「現在可以回抱嗎？」
「可以。理由是今天我想，不是因為記者說我們和好了。」
他輕輕抱住她。大廳沒有鏡頭，員工也非常識趣地集體消失。第二天所有標題都能猜錯，至少這個擁抱只由他們自己解釋。
杜母家廚房水龍頭漏了。
起初只是滴水，杜母在下面放了只不鏽鋼盆，準備等物業下午上門。結果水龍頭像聽見自己即將被維修，突然決定在退休前完成一次高壓噴泉表演，水柱直接越過水槽，衝到牆面。
杜萌萌趕到時，廚房地面已經能養一小群不會游泳的魚。
她先關總閥，又給物業打電話。維修師傅正在另一個小區搶修主管，只能三小時後過來。
杜萌萌順手拍了張照片發給顧言之：「我媽家廚房開始自主開發水景項目。」
信息剛發出去，她便意識到這句話可能觸發顧氏應急響應，立刻補充：「總閥已關，沒有危險，只是吐槽。」
顧言之回得很快：「收到。是否需要我過去？」
她低頭看著拆到一半卻不認識型號的水龍頭，又看看母親剛買的兩袋菜：「需要。只帶正常工具，不帶施工隊。」
「好。」
半小時後，顧言之穿著襯衫西褲，提著一個普通工具箱出現在樓道里。
╭━╮ᕙ(⇀‸↼‶)ᕗ╭━╮
隔壁李阿姨正好開門倒垃圾，上下打量他一遍：「新來的維修師傅？」
顧言之停頓一秒：「來修水管。」
～～～(꒪ཀ꒪)～～～
「小伙子長得挺精神，就是衣服不對。幹活不能怕髒，襯衫一會兒蹭上油可別加錢。」
「不會。」
杜萌萌躲在門後，笑得肩膀發抖。顧氏集團董事長上午簽了兩份海外合同，下午被居民樓正式錄用為水電臨時工，入職流程僅憑一個工具箱和一張看起來不怕扣工資的臉。
李阿姨還不放心：「會換密封圈嗎？」
「先檢查。」
「別一上來就讓人換整套。現在有些維修師傅最愛嚇唬老人，說不換就漏到樓下。」
顧言之認真點頭：「只處理必要故障。」
杜萌萌聽見這句話，笑意慢慢軟了一點。只處理必要故障，不把一隻密封圈的問題升級成整套系統重建——這句話對他而言，何止適用於水管。
進屋以後，顧言之先鋪防水布，確認總閥關閉，再拆下出水口。檢查十分鐘，故障確實只是密封圈老化，接口內還卡著一點水垢。
杜萌萌蹲在旁邊：「你真會修？」
「會一些。」
「什麼時候學的？」
「國外讀書時住過一段沒有管家的公寓。」
「你居然有普通人生活經歷？」
顧言之看她一眼：「我也需要擰燈泡。」
「我以為顧家燈泡壞了會先做供應鏈審查。」
「那是公司。」
「莊園呢？」
「陳師傅審查。」
門外路過的陳師傅如果聽見，大概會要求把這句話寫進崗位說明。
顧言之換好零件，打開總閥。水流恢復正常，接口乾燥，沒有再滲。
地上的積水還沒處理。顧言之剛拿起拖把，杜母便分配任務：「萌萌擦櫃門，你拖地，我去把泡濕的紙箱拿出來。誰也不許一個人把全廚房包圓。」
顧言之明顯不熟悉老式棉布拖把，第一次擰水太多，剛拖過的區域反而更濕。杜萌萌看了半天：「顧師傅，維修合格，保潔返工。」
「需要更換工具。」
「不需要。先學會擰。」
她示範一次，雙手只用了普通人的力氣。顧言之跟著做，第二遍終於沒讓地面繼續擴建水域。
杜母從櫃裡拖出泡軟的紙箱，裡面裝著杜萌萌小時候的舊獎狀和照片。顧言之沒有因為與她有關就伸手翻，只把箱底托住，問這些東西放哪裡晾。
杜萌萌取出一張初中運動會照片。那時她為了隱藏力量，故意在鉛球比賽拿了倒數第二，臉上卻笑得特別開心。
「為什麼不是第一？」顧言之問。
「怕太顯眼。別人拼命想贏，我拼命計算怎麼別贏得離譜。」她把照片放到窗邊，「今天不用把它收進你的資料。你站在這裡看見，就夠了。」
顧言之點頭，沒有拍照。普通家庭的廚房漏一次水，意外衝出一段她沒被記錄過的童年；他第一次只作為丈夫聽見，而不是把它變成可檢索檔案。
李阿姨進來驗收，先摸接頭，再開關三次，滿意地點頭：「手藝不錯。多少錢？」
「不用。」
「勞動怎麼能不給錢？」
她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五十元，硬往他手裡塞。顧言之本能後退，像面對一份來源不明的關聯交易。
杜萌萌小聲提醒：「收吧，不收她能追你到停車場。」
顧言之最終接下。李阿姨又讓他寫電話號碼，以後樓里漏水好聯繫。
「他不接散單。」杜萌萌趕緊阻止。
「已經在平台上班了？」
「他有固定工作。」
「哪家物業？」
「顧氏。」
李阿姨恍然：「顧氏物業啊，難怪穿得好。」
解釋沒有成功，只讓百億集團喜提一個新業務板塊。
李阿姨離開後，杜萌萌終於笑得蹲在牆邊：「顧總，今天創收五十。」
「材料成本十八。」
「淨利潤三十二？」
「未計交通與人工，不構成盈利。」
「你還真核算？」
顧言之看著紙幣：「收入性質需要明確。」
杜母從廚房端出水果：「勞動報酬，來源清楚，收著。你們別為了五十塊開財務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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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言之把錢放到餐桌上，問是否算家庭共同收入。杜萌萌拒絕：「你親手賺的第一筆維修費，自己處理。」
最後，那張五十元被杜母壓在冰箱磁貼下。旁邊正好是《生活協議》的複印件和舊行李箱輪子的維修單。
「為什麼不花？」杜萌萌問。
「留作紀念。」杜母說，「顧總第一次上門打工，時薪還沒小區保潔高。」
顧言之沉默片刻：「實際維修用時二十三分鐘。」
杜母抬眼：「加上被李阿姨盤問和你核算利潤，半天。」
杜萌萌笑得扶住冰箱，磁貼差點連五十元一起滑下來。顧言之伸手扶住，動作極快，像保護一項剛進入家庭檔案的珍貴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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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物業師傅終於到了。得知已經修好，他檢查一遍，確認處理合格，卻發現水槽下方另一根軟管也有輕微老化。
顧言之問是否需要一起換，師傅說目前不漏，可以列入下次維護。過去的他會直接換掉所有同批次軟管，甚至追查整棟樓的供應商；這次他先問杜母。
杜母選擇只記錄型號，下次漏再處理。
「不擔心嗎？」他問。
「擔心也不能把家拆了。」杜母把櫃門關上，「知道風險、留個辦法，和天天盯著它，不是一回事。」
顧言之認真記住，沒有拿手機。
當天晚上，李阿姨在業主群推薦「新來的顧氏物業小伙」，還發了一張顧言之蹲在水槽前的背影照。
半小時後，有年輕業主認出那套西裝和側臉，群聊當場炸開。
「這不是顧氏董事長嗎？」
「他為什麼來我們樓修水管？」
「顧氏真的開展物業業務了？」
「五十塊要不要追回來？會不會影響上市公司財報？」
李阿姨連續給杜母發語音，最後一句已經帶上哭腔：「我是不是花五十塊收購了顧氏二十三分鐘？」
杜萌萌把截圖轉給顧言之。他回覆：「報酬與勞動相符，不退。未計入集團收入。」
她回：「那計入哪裡？」
「個人現金。」
「顧總終於擁有私房錢，餘額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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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里的誤會還沒消散，樓上張大爺又來敲門。他家洗衣機進水管滴水，聽說新師傅手藝不錯，特意過來問能不能順便看看。
杜萌萌本想替顧言之拒絕，他卻先問：「你母親今天還需要我嗎？」
「這邊沒事了。」
「那由我決定是否幫鄰居？」
「當然。」
顧言之看向張大爺：「可以檢查，不保證現場修好。」
大爺把他帶上樓，一路教學：「年輕人扳手不能拿太靠前，手上沒繭，一看就缺實踐。你們物業培訓只教穿西裝嗎？」
顧言之沒有解釋。他跪在洗衣機後面查接口，發現密封墊錯位，重新安裝即可。張大爺卻堅持讓他把舊管路全部檢查一遍，兩人圍著半台洗衣機研究了快一個小時。
檢查途中，張大爺問他和杜萌萌結婚多久。顧言之如實回答，又被追問是不是吵架了。
「我做錯事，她在重新決定。」
大爺扭頭看他：「那你修我家管子有什麼用？」
「與她的決定無關。您提出請求，我有時間，也能處理。」
「這就對了。」張大爺把手電筒遞給他，「別把每件好事都攢成籌碼。日子不是超市積分，拖十次地也換不來一次原諒。」
顧言之握住手電筒，認真說謝謝。
張大爺又補一句：「當然，家務還是得做。不能因為不能兌換，就躺著不動。」
杜萌萌在門口聽見，差點笑出聲。退休鉗工的婚姻理論沒有附件，卻準確得讓顧氏董事長無法提出異議。
杜萌萌靠在門邊看。顧言之能在國際會議上讓十幾名高管不敢插話，此刻卻安靜聽一位退休鉗工糾正扳手角度。大爺說對的，他接受；說錯的，他拿說明書驗證，不因身份被誤會便急著證明自己。
修好後，張大爺塞給他兩根自家種的黃瓜：「拿回去給媳婦吃。」
顧言之鄭重接過：「謝謝。」
下樓時，杜萌萌晃了晃黃瓜：「顧師傅，第二筆收入屬於實物結算？」
「是。」
「需要估值嗎？」
「不需要。」
「為什麼？」
「贈與目的明確，價值較低，不影響關係判斷。」
杜萌萌用黃瓜輕輕敲了一下他胳膊：「你的人類功能剛恢復一點，別又切回合規模式。」
顧言之接過黃瓜和工具箱，跟著她下樓。沒有司機在樓道口等，也沒有人稱呼顧總。鄰居們只知道那位姓顧的年輕維修工技術不錯、話少、長得過分體面。
回莊園後，兩根黃瓜真的出現在晚餐桌上。廚師問要不要做高級冷盤，杜萌萌說拍蒜涼拌就行。
顧言之在共享生活帳本第一頁記下：「杜家廚房密封圈維修收入：五十元。原鈔由杜母留作紀念。」那張紙幣仍壓在舊冰箱的磁貼下面，他另外拿出五十元放進共同帳戶。
杜萌萌看到後問：「為什麼進共同帳本？」
「你說屬於我的。我選擇用於今晚買菜。」
「五十塊夠莊園買菜嗎？」
「夠買普通黃瓜。」
她看著桌上張大爺送的兩根：「黃瓜不是免費的？」
「那是收入，不是採購。」
一頓涼拌黃瓜被他講出併購交割的複雜度。杜萌萌笑著夾了一筷子，忽然覺得這種複雜也沒那麼討厭。
普通生活沒有紅毯，不會在第二天登上財經新聞。它只是一隻老化的密封圈、五十塊勞動報酬、兩根帶刺的黃瓜，以及一個終於知道先問「需不需要」的人。
顧言之修好的也不只是水管。那個下午，他沒有用錢把問題替換掉，沒有用身份讓所有人退開，更沒有把幫助寫成杜萌萌應該回報的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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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在水槽下，聽完一位鄰居的嘮叨，掙到五十塊，再從自己的錢里拿出同樣的數額，買兩個人都要吃的晚餐。
杜萌萌把這件事寫進普通生活日曆，標題只有四個字：「顧師傅上崗。」
顧言之在後面加了一條備註：「暫不接受外部預約。」
第二天，李阿姨又發來三戶漏水名單。
杜萌萌把手機遞給他：「顧師傅，市場已經打開。」
顧言之看了兩秒，鄭重回復：「建議聯繫持證物業人員。本人昨日屬於親友臨時支援。」
李阿姨回：「可惜了，手藝真好。」
百億總裁的社區維修事業宣告暫停，職業口碑卻以五十塊的低成本留在了居民樓。莊園餐桌上的黃瓜被吃得一片不剩，共同帳戶多了五十元；杜母冰箱上的原鈔則繼續在磁貼下面上班。
杜萌萌評價：「財務狀況不佳，生活能力及格。」
「覆審加分嗎？」
「只記事實。」
「那就記著。」
這一次，他沒有追問事實最終能兌換什麼。
冰箱上的五十元後來一直沒動。它不是顧言之普通生活的畢業證，只是一張很薄的證據：他可以被人叫小顧，可以聽錯一小時的指導，可以拿兩根黃瓜回家，也不會因為沒人知道董事長身份就減少半分價值。
杜萌萌看著那張錢，忽然明白自己也一樣。她不必靠顧太太的稱呼顯得成功，更不必故意拒絕顧家的一切證明獨立。有人認得她時，她是杜教練；沒人認得時，她仍然是那個會關總閥、會賠餐桌、會笑顧師傅拖地返工的杜萌萌。
普通生活最難修的從來不是水管，而是兩個人一旦離開身份說明書，還能不能看見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