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心腔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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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術室的無影燈慘白得像停屍房。

  蘇念握著沈知遠的手,那隻手冰涼,指節僵硬,像一尊被抽空了血的蠟像。護士推著心腔穿刺針過來,針尖在燈光下閃著寒光。

  "蘇小姐,請您退後。"

  蘇念沒動。她低頭,目光落在沈知遠左手無名指上——那裡有一圈淡淡的戒痕,是他們婚戒的位置。她想起三年前,他把戒指扔進江里,說"契約作廢"。原來那枚戒指,他後來又撈了上來,戴了三年,直到皮膚都記住了它的形狀。

  她輕輕掰開他的手指。

  掌心躺著一張被血浸透的紙。展開,是離婚協議草稿的背面,原本空白的地方,此刻在血的浸潤下,顯出一行淡藍色的字跡——隱形墨水,遇血顯形。

  "我心臟右側,鍾佳萍留了生物電池。別抽余血。去找我父親。他的心臟,是鑰匙。"

  蘇念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猛地抬頭,看向心電監測儀——直線。但她俯身,耳朵貼在沈知遠胸口,不是左側,是右側。

  "咚。"

  極輕。極弱。像一顆被埋在凍土深處的種子,在死寂里,掙破了最後一層殼。

  "右側心跳!"她嘶喊,"他是右位心!鍾佳萍的晶片藏在右側!"

  主刀醫生愣住,撲過來聽診,臉色驟變:"鏡像心臟!晶片在右心房!之前所有搶救都找錯了位置!"

  "能取出來嗎?"

  "能,但需要同時建立體外循環,否則毒素擴散——"

  "什麼毒素?"蘇念顫聲問。

  醫生從沈知遠右臂靜脈抽了一管血,滴進便攜檢測儀。屏幕亮起,一行紅字刺目:

  "檢測到沈氏抑制素-IV型。靶點:心肌細胞線粒體。來源:二十年前植入。預計發作時間:晶片取出後72小時內。"

  蘇念渾身冰冷。

  鍾佳萍。她連沈知遠都沒放過。二十年前,她把沈知遠調包進沈家的時候,就在他心臟里種下了慢性毒。她養了他三十年,不是當繼承人,是當一株會走路的藥材。

  "解藥呢?"

  "沒有解藥。"醫生搖頭,"但檢測報告備註欄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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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念看向屏幕。

  "唯一中和抗體:沈正血清。提取方式:活體心臟泵出。心臟停跳,血清失活。"

  沈正。沈知遠的親生父親。腦死亡,器官活性維持中,躺在負四層的冷凍艙里。

  而他的心臟,剛剛被蘇念打開冷凍艙時,取出了那枚給蘇回用的瓣膜。

  蘇念轉身衝出手術室。

  負四層走廊,白霜結滿牆壁。

  蘇念撲到冷凍艙前。沈正躺在裡面,胸口敞開著——瓣膜已被取出,胸腔里填滿了止血海綿。維生設備的屏幕上,心跳曲線微弱地跳動著,像一根即將燃盡的引線。

  "血清還能提取嗎?"蘇念抓住隨行醫生的衣領。

  "心臟還在跳,但瓣膜缺失,血液回流,泵血效率只剩30%。"醫生聲音發顫,"最多再撐兩小時。兩小時內,必須決定——"

  "決定什麼?"

  "血清總量,只夠救一個人。"

  醫生遞過一份分析報告。蘇念接過,手指在發抖。

  "沈總體內的抑制素-IV型,需要400cc血清中和。真小姐心臟衰竭,是因為晶片副作用侵蝕了心肌,需要300cc血清修復。而蘇回——"醫生頓了頓,"他體內的抑制素-III型雖然被心頭血中和了80%,但殘餘毒素正在攻擊神經中樞,需要200cc血清徹底清除。"

  900cc。心臟只能泵出400cc。

  選誰?

  蘇念攥著報告,指節發白。

  她轉身,沖向天台。

  天台的風帶著暴雨後的腥甜。

  真盧念躺在血泊里,胸口插著導線,身下的水泥地已經被血浸透成暗紅色。陳叔跪在她身邊,做心肺復甦。

  "醒了!"陳叔喊。

  真盧念咳出一口血,瞳孔渙散了一瞬,然後精準地看向蘇念。她笑了,笑容像碎玻璃划過黑板。

  "姐姐,"她聲音輕得像一縷煙,"沈知遠……右側第三肋……晶片……別取……取了……毒發……"

  "我知道。"蘇念跪在她面前,把報告拍在她胸口,"血清不夠。只能救一個。你、他、蘇回,選誰?"

  真盧念盯著報告,看了三秒。

  然後,她伸出手,染血的手指,指向自己的心臟。

  "抽我的。"她說。

  蘇念愣住。

  "鍾佳萍給我打了二十年抑制素,"真盧念扯開病號服領口,露出心口那片密密麻麻的針孔,"我的心臟,是培養皿。血清濃度,是正常人的三倍。抽我的心臟血,能救他們兩個。"

  她頓了頓,看向蘇念,眼底燒著兩團鬼火:

  "但心臟穿刺取血,我會死。"

  蘇念渾身發抖。

  "或者,"真盧念歪著頭,笑得天真又殘忍,"你選。選沈知遠,我死,蘇回殘。選蘇回,沈知遠死,我瘋。選我——"

  她沒說完。

  因為蘇念已經抄起心臟穿刺針,對準了自己的左胸。

  "我是Rh陰性,"蘇念開口,聲音像砂紙磨過水泥,"沈家真千金。鍾佳萍偷了我的卵子做胚胎,我的血清里,也有抗體。"

  她看向真盧念,又看向趕來的醫生:

  "抽我的。400cc。同時,從沈正心臟里抽剩下的400cc。混在一起,濃度夠了,能救三個人。"

  醫生臉色慘白:"蘇小姐!心臟穿刺取血,您會心臟驟停!"

  "我知道。"蘇念把針頭抵住自己心口,皮膚凹陷下去一個白點,"但我算過。400cc,我的心臟能撐住。沈正的400cc,讓他的心臟停跳。一命換三命。"

  她頓了頓,看向真盧念,嘴角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

  "你不是說,我是你姐姐嗎?"

  "姐姐給妹妹一條命,"她一字一頓,"天經地義。"

  針頭刺入。

  暗紅色的血,順著導管,流進分血器。

  沈正的冷凍艙旁,另一根導管插入他衰竭的心臟。暗金色的血,緩緩泵出。

  兩股血,在透明的分血器里,融在一起。

  像兩條糾纏的命,分不開,也斷不了。

  手術燈在凌晨五點十七分熄滅。

  醫生走出來,白大褂上全是血,臉色凝重得像能滴出水。

  蘇念坐在輪椅上,被護士推出來。她臉色慘白,左胸貼著厚厚的紗布,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片。

  "三個人,"醫生開口,聲音沙啞,"都活著。"

  蘇念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

  "但是——"

  蘇念猛地睜眼。

  "真小姐的心臟,在取出晶片後,出現了不可逆的纖維化。她最多還有七十二小時。"

  "沈總體內的抑制素-IV型,雖然被血清中和了,但毒素已經侵蝕了部分記憶神經。他醒來後,可能會……遺忘。"

  "遺忘什麼?"蘇念顫聲問。

  醫生遞過一份腦部掃描報告。海馬體區域,一片灰色的陰影,像被火燒過的荒原。

  "近期記憶。尤其是,"醫生頓了頓,"與強烈情感相關的記憶。"

  蘇念渾身冰冷。

  她想起沈知遠在離婚協議背面寫的"契約終身制"。想起他說"違約方罰以全部身家,賠償對方一顆真心"。想起他渾身是血地擋在她面前,說"我來了"。

  他可能會忘記。

  忘記這一切。

  忘記她。

  醫生最後說:"蘇回的情況最穩定。瓣膜移植成功,毒素清除。但我們在他體內,發現了另一枚晶片。"

  "什麼?"

  "不是電子晶片。是生物晶片。納米級別,嵌在腦幹里。"醫生遞過一張顯微照片,"鍾佳萍植入的。功能未知。但掃描顯示,它正在緩慢釋放某種信號,頻率和沈氏集團主伺服器的心跳監測同步。"

  蘇念接過照片,指尖在發抖。

  鍾佳萍死了。沈崇山死了。但他們的棋,還沒下完。

  她緩緩抬頭,看向走廊盡頭。

  沈母坐在輪椅上,手裡捧著一個鐵盒。小陳推著她,一步一步,朝蘇念走來。

  鐵盒打開。

  裡面不是遺囑。

  是一枚黃銅鑰匙,和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裡,年輕的鐘佳萍抱著兩個襁褓,站在仁和醫院天台上。她身後,站著一個男人,左耳後有月牙形胎記——不是沈崇山。

  是蘇建國。

  照片背面,一行褪色的鋼筆字:

  "1998.6.17。雙生女。念念歸沈,回回歸蘇。建國知情,自願換命。"

  蘇念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凝固成冰。

  她想起密室里的蘇建國,想起他臨終前說"沈知遠三年前就找到了蘇回"。想起他說"鍾佳萍偷走孩子,藏在這裡"。

  如果蘇建國早就知道調包真相。

  如果他和鍾佳萍,是一夥的。

  那她這二十九年的人生,算什麼?

  沈母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割開她的耳膜:

  "念念,鍾佳萍不是主謀。"

  "你父親,才是。"

  "而他留給你的最後一份禮物——"

  沈母從鐵盒底層,抽出一個密封的試管。試管里,是無色液體,標籤上寫著:

  "沈氏抑制素-V型。靶點:記憶神經。解藥:無。發作時間:72小時後。"

  "在你剛才抽出的400cc心臟血里,"沈母看著她,眼底浮起一層渾濁的淚,"他早就種下了這個。"

  蘇念低頭,看著自己左胸的紗布。

  紗布邊緣,滲出一絲淡粉色的血。

  像一朵正在綻放的,死亡的花。

  而手術室的門,在此時緩緩打開。

  沈知遠躺在移動病床上,被推出來。他睜著眼,瞳孔清澈,像一面被擦乾淨的鏡子。

  他看向蘇念。

  目光陌生,疏離,像在看一個從未見過的路人。

  然後,他開口,聲音溫和,禮貌,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距離感:

  "這位小姐,"他說,"請問,我們認識嗎?"

  蘇念渾身發抖。

  她張了張嘴,想喊他的名字,想告訴他契約終身制,想告訴他他們有一個兒子叫蘇回,想告訴他她恨了他三年又等了他三年。

  但她發不出聲音。

  因為沈母手中的試管,在她眼前,緩緩傾斜。

  無色液體滴在地上,發出"嗤"的一聲輕響。

  像一滴濃硫酸,正在腐蝕她最後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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