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三年後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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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妱摸了摸他的頭。

  "記得。" 她說。

  "他一直記得。"

  "安寧," 她把一本字帖攤開在他面前,"今天把這幾頁臨完。"

  "臨完了呢?" 安寧仰起臉。

  "臨完了," 虞妱笑著揉他的頭,"嫂嫂帶你去桂香齋,吃你最愛的桂花糕。"

  "說話算話?"

  "算話。"

  安寧高高興興地趴在桌上,握著筆一筆一畫地臨。

  杏桃慌慌張張跑進來:"小姐!小姐!"

  虞妱抬起頭。

  "宮…… 宮裡來人了!" 杏桃喘著氣,"說是…… 說是謝秉筆……"

  這年冬,宮裡出了一件大事。

  謝懷瑾。

  一個罪臣之子。

  一個沒根的太監。

  三年。

  變成了令人聞風喪膽的謝秉筆,掌批紅之權。

  在鬥獸場裡活下來,還能爬到頂端的人。

  手段必然是狠辣無情的。

  世人都說,寧可得罪三司大員,莫要觸怒謝秉筆。

  虞妱的筆,"啪" 地掉在紙上。

  墨汁濺開,把沈安寧剛寫的一個 "人" 字,染成了黑團。

  她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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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在抖。

  三年了。

  她等了三年。

  她鞋都來不及穿好。

  鬢髮散了,斗篷也忘了披,初冬的風灌進領口,她一點都不覺得冷。

  她跑過迴廊,跑過照壁,一路跑到前廳。

  前廳里,站著一個穿蟒袍的男人。

  正是謝懷瑾。

  他正在看牆上的一幅字。

  懷藏璞玉陷塵殃, 瑾鎖寒枷夜漏長。

  虞女不辭牢獄冷, 妱心一念赴君旁。

  輕聲讀完,耳尖微微發熱。

  唇角幾不可察地微揚,心底卻漫開一層淺淡快意。

  她心底,一直念著自己。

  聽到匆匆忙忙的腳步聲,他轉過身。

  抬眸那一瞬,呼吸猛地一滯。

  謝懷瑾看著她跑過來的樣子,喉結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面上依舊是素日沉靜模樣。

  唯有眼底深處,掀起一陣無人窺見的驚濤。

  我日思夜想的妱妱,如今就在我面前。

  「懷瑾哥哥,這些年你還好嗎?」虞妱跑過來氣喘吁吁的問道。

  此刻她往前湊了半步,指尖輕輕拽住他垂在身側的衣袖,像小時候那樣輕輕晃了晃,聲音軟得一塌糊塗:

  「懷瑾哥哥,我可想你了。」

  「我給你寫的信你都有看到嗎?」

  「你想我嗎?」

  她睫毛上沾了點因為激動冒出來的濕意,仰著臉一眨不眨地看著他,語氣里藏著點惴惴的期盼。

  他卻下意識偏過頭,不敢承接這份目光。

  他見過世人如何譏笑閹宦。

  他沒有冠冕可以聘她,不能予她尋常夫妻的相守,連站在她身側,都要承受旁人指指點點。

  心底一陣酸澀,他這般殘缺之人,怎配得上她乾乾淨淨的情意。

  她這般明媚完好的女子,就該配一位門當戶對的良人。

  一念及此,那點悄然滋生的歡喜,便迅速被濃重的自卑吞沒。

  廣袖之下,指節死死掐著掌心。

  他必須叫她死心。

  他抬眸看向她,眸光冷淡,不帶半分漣漪,仿佛不曾聽見她吐露的心意。

  "虞小姐。"

  他開口,聲音是陌生的冷。

  虞小姐?

  "懷瑾哥哥?" 她聲音發顫。

  謝懷瑾垂下眼,不敢看她那雙濕漉漉的眸子。

  "咱家如今是司禮監秉筆。"

  "皇上親封的正四品。"

  "你一個外臣之女,見了咱家,不跪拜也就罷了,居然直呼名諱?"

  虞正山在旁邊急忙說道:"妱妱!不得無禮!"

  沈氏也悄悄拽她袖子:"快給謝秉筆賠罪。"

  誰不知謝秉筆睚眥必報,從不容人折辱。

  但凡得罪過他的,鮮有能全身而退者。

  他側過頭,對身後的小太監冷冷道:"小全子。"

  那小太監立刻上前一步,躬著腰:"奴才在。"

  "咱們宮裡的規矩," 謝懷瑾慢條斯理地說,"外臣女眷,對秉筆太監不敬,該當如何?"

  小全子眼珠子一轉,尖著嗓子道:

  "回秉筆 —— 按規矩,掌嘴二十。"

  虞正山和沈氏臉色大變。

  "謝秉筆!" 虞正山一步上前,拱手作揖,"小女…… 小女她久病初愈,一時失言,求謝秉筆寬宏!"

  沈氏也急了,一把拉住虞妱的胳膊,對著謝懷瑾連連躬身:

  "謝秉筆恕罪!小女她…… 胡言亂語,千萬別往心裡去!"

  虞妱站在那裡,沒動。

  她只是看著他。

  委屈是心口一窒,像被狠狠刺了一下。

  不敢置信他竟會說出這種話。

  眼底早蓄滿了淚,像盛不住的一汪春水

  只眨了一下眼,淚珠便源源不斷滾落。

  先是一兩滴,緊跟著成串地淌過臉頰,順著下頜落在衣裙上,洇出小小的濕痕。

  他心口驟然一縮,一股疼意席捲上來。

  指尖幾欲抬起,替她拭去淚痕,卻硬生生釘在原地,分毫不敢動。

  他是身有殘缺的閹宦,是沾滿朝堂腥風的秉筆太監,一身污穢,給不了她半分安穩前程。

  他憑什麼?

  那隻手停在半空,僵持片刻,又猛地收回袖中,指節用力攥緊,掐得掌心生疼。

  可望著她紅紅的眼眶,他心底憐惜翻湧。

  "哭什麼。" 他說,聲音仍舊沒什麼溫度,卻比方才高了幾分。

  "咱家又沒真把你怎麼樣。"

  虞妱咬著唇,說不出話。

  好委屈。

  她匆忙奔來見他,鞋都沒來得及穿,外袍也不曾披上。

  他就這樣對她。

  方才哭得久了,身子本就虛軟,寒氣順著腳底一路往上竄。

  肩頭開始不受控地輕輕發抖,一陣一陣,越抖越明顯。

  謝懷瑾目光掃過她裸露在外的肩頭,再落至她踩在青磚上凍得泛白的赤足。

  眉頭幾不可見地一蹙。

  「虞家素來家教嚴明,怎的衣冠不整、赤足便來見我?閨閣女子,最該守的便是規矩。」

  他頓了頓,目光避開她通紅含淚的眼,不看她簌簌發抖的肩頭,沉聲朝身側內侍吩咐:「小全子,尋一雙軟底繡鞋來。」

  "先把鞋穿上。"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抬頭看他。

  謝懷瑾已經轉過臉去,不再看她,只對小全子抬了抬下巴:"再去取件外袍來。"

  小全子一愣:"啊?"

  "還要咱家說第二遍?"

  "是是是!" 小全子連滾帶爬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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