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為了一個男人值得嗎？
沈萬山落座，面上神色平和，目光卻不動聲色，慢慢掃過屋內各處。
廳里陳列看著尋常，架上放眼望去，皆是山水詩集、閒逸話本。
是尋常貴女喜愛的風雅讀物，看不出半分異樣。
一切都太完美了。
完美過頭了。
他見過太多「完美」的帳本，假得越真，越說明有人花了大力氣去做假。
他借飲茶垂眼，目光從杯沿上方掠過，沿著書架一路無聲地划過去。
目光掠過書脊時，覺察出一處極細微的破綻。
幾冊書的封皮色澤比其餘舊書略新半成，書脊與內頁的接縫處，線腳走向與外頭包封的紋路微微錯位。
他經商多年，走南闖北，見過太多以舊封皮裹新書冊的暗帳手段。
眼前這幾本，分明是外頭貼著詩詞集的封套，內里卻藏別的。
案邊擱著一卷正在翻看的《群芳譜》，書頁邊緣，卻夾著一張薄紙。
並非花草註解。
紙上是細細勾勒的簡圖，寫著京中幾處衛所的換防時辰與兵力配備。
他早年替邊軍採辦過糧草，只消一眼便認出那些標註的格式。
窗下陳設的盆栽，不是嬌貴名花，全是隱忍耐寒的細竹。
修剪布局極講究，不求奪目，只求長久蟄伏。
這個七公主果然不簡單。
若非沈萬山常年經商，慣於察微辨偽，留心蛛絲馬跡，只會只當這就是個喜愛花草詩文的小公主。
七公主支著下頜，眉眼彎彎，模樣溫順無害。
清甜嗓音帶著年少軟糯，禮數周全：「諸位午後匆匆登門，不知本公主這裡，有什麼可以幫到諸位的？」
虞妱上前一步，神色懇切坦誠：「七公主，謝家蒙冤，明日午時便要行刑滿門抄斬。我們懇請公主出手相助。」
話音落下，七公主臉上笑意淺淺淡去，輕輕搖頭，眼底一派純然無辜，語氣柔軟又疏離：
「虞小姐怕是找錯人了。」
「本公主生母位卑，無外戚扶持，無朝臣親信，在宮中向來無權無勢，只能安分守己度日。」
「謝家一案是聖上欽定重案，牽扯皇子派系，朝堂重臣皆不敢插手。」
「本公主年紀幼小，勢單力薄，哪裡有本事干預聖意，實在幫不上諸位分毫。」
一番話說得謙卑乖巧，天衣無縫，完全是年幼無依、無力助人的模樣。
沈輕吾眉心緊擰，心底越發沒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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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正山面色沉鬱，暗自嘆氣，莫非最後一條路，也要斷在這裡？
「公主不必這般自謙藏拙。」
沈萬山緩緩抬眸，唇角噙著一抹淺淡深意，從容開口，層層拆穿，步步博弈。
「窗畔青竹，不求繁花艷色，耐寂隱忍，是蟄伏待時的格局。」
「硯底刻字，講的是權衡斷勢，遠不是尋常閨閣女子會去琢磨的道理。」
「旁人看見的，是一個生母卑微、不爭不搶、天真安靜的小公主。」
「可沈某看見的，是你把心思盡數藏於暗處，不將野心擺在明面上，靜靜觀察朝堂各派博弈，靜待時機。」
「你不是沒有能力幫，只是不願輕易出手。」
「你清楚，謝家這案子是死局，一旦出手，便是賭上自己的性命前程。」
「若無足夠對等的代價，本就不會蹚這一趟渾水。」
方才還溫順懵懂，滿眼純真的七公主，眼底的稚氣天真盡數褪去。
澄澈的眸子沉靜下來，乖巧皮囊之下，透出遠超年歲的深沉算計。
她定定看向沈萬山，片刻，輕輕一笑，拍手叫好，再無偽裝。
「沈老爺心思縝密，白手起家便能富甲天下，這般眼力，當真什麼都瞞不過你。」
「沒錯。本公主清楚，謝家一案，是聖上有意斬斷四皇子臂膀，殺雞儆猴。」
「滿朝文武，各方黨羽，人人避之唯恐不及，沾之便有滅門之禍。」
她坐直身子，小小年紀，氣場卻穩穩壓住滿堂眾人，語氣冷靜通透。
「本公主一旦出手，便是逆了聖意。」
「若是敗露，我多年苦心經營的人設，頃刻便會化為泡影。」
「屆時徹底捲入儲位紛爭，再也沒有退路。」
她抬眸環視眾人，目光清亮銳利：
「沈老爺是商人，自然懂等價交換。」
「要讓本公主冒滅頂風險逆天改局。」
「那諸位說說 —— 你們能給本公主什麼？」
虞正山與沈萬山斂去眼底沉鬱，二人齊齊正色拱手，語氣鄭重決絕：「但凡虞、沈兩家所有，我等盡數奉上！」
七公主唇角輕勾，眸底不見半分稚氣，只剩全然的冷靜權衡。
她目光沉沉掃過眾人，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我要兩樣東西。」
「其一，我要將軍府鎮京玄鐵令。」
「其二，我要沈家當場簽字畫押，立契為憑，讓我持有沈家五成產權。」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唯有牢牢捆綁，方能安心共事。」
「從此我與沈家、虞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唯有同坐一條船，風雨同舟，本公主才有傾力相助的道理。」
眾人臉色齊齊劇變，心頭巨震。
鎮京玄鐵令是將軍府立身之本，三萬京畿鐵騎，唯此令聽命。
而沈家五成產權，更是掏空了半壁基業，世代積攢的財富底蘊，頃刻就要分出半壁與人。
代價之大，幾乎要掏空兩家根基。
可眼下是死局，別無選擇。
沈萬山抬眸，眼底利弊權衡已然通透，語氣沉穩篤定：「亂世求存，本就是以命搏命。」
「唯有這般破釜沉舟，方有一線生路。」
虞妱上前一步，身姿挺拔，目光坦蕩看向七公主，輕聲篤定道：「公主以誠相待，要的是同舟共濟。」
虞正山抬手取出那枚玄鐵令牌，向前遞出：「此乃鎮京玄鐵令。交予公主。」
沈萬山頷首，字字鏗鏘：「我沈家，亦全盤應下。悉聽公主安排。」
見兩家盡數應允，七公主唇角揚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稚嫩的眉眼間，儘是掌控全局的從容。
虞妱連忙追問最緊要的事，語氣帶著難掩急切：「公主，盟約既定，還請賜教。」
「明日午時行刑在即，我們究竟要如何救謝家滿門？」
七公主輕輕搖頭，語氣清淡卻冰冷現實：「滿門，救不下。」
沈輕吾心頭一沉，急聲追問：「公主此話何意？難道當真半分轉機都沒有？」
「聖心已定，謝家謀逆罪名板上釘釘，朝堂無人敢翻案。」
「逆天改局，只能保一線血脈，絕無可能保全滿門老小。」
「本公主最多保下謝家小公子，謝明鈺。」
虞妱攥緊手心，啞聲問：「公主打算如何施救？天牢守衛森嚴，明日便要行刑，根本來不及。」
七公主眸色微涼，緩緩道出計策：「狸貓換太子。」
「天牢每天病死的孩童，沒有十個也有八個，無人細細核查身份。」
「本公主買通獄卒，尋一名年紀、身形、樣貌相仿的夭折孩童，替換頂替。」
「真正的小公子，讓麾下暗衛從後門接走，之後養在沈家老宅。」
「等風聲過了，就說是沈老爺你的外室子。」
「明日午時行刑，眾人只道謝家幼子伏法，無人會細查一具死囚遺體。」
沈萬山面色悲愴，卻也知這已是絕境之中最好的結果，低聲苦笑：「能留住謝家一條血脈延續香火，已是萬幸。」
「那謝懷瑾呢？」
「謝懷瑾雖因隨心大師所言不用斬首，可要遭受非人的宮刑成為閹人。」
「這一刀下去，斷的不止是他的身子，更是二人往後一生的幸福。」
「我家妱妱與謝懷瑾早有婚約，二人情根深種、早已定終身。」
「我絕怕妱妱往後一生無依、膝下無子。」
其實他內心更怕的是那般清傲傲骨的謝懷瑾，身殘根斷，心性扭曲。
怕他積怨成魔，第一個傷害的就是妱妱。
「請公主想想辦法，替他避過這一場宮刑之苦。」
殿中靜得只剩茶煙裊裊。
七公主抬眸，看了她許久，忽然開口。
「虞妱，為了一個謝懷瑾，搭上虞家、沈家，值得嗎？」
廳里陳列看著尋常，架上放眼望去，皆是山水詩集、閒逸話本。
是尋常貴女喜愛的風雅讀物，看不出半分異樣。
一切都太完美了。
完美過頭了。
他見過太多「完美」的帳本，假得越真，越說明有人花了大力氣去做假。
他借飲茶垂眼，目光從杯沿上方掠過，沿著書架一路無聲地划過去。
目光掠過書脊時，覺察出一處極細微的破綻。
幾冊書的封皮色澤比其餘舊書略新半成，書脊與內頁的接縫處，線腳走向與外頭包封的紋路微微錯位。
他經商多年，走南闖北，見過太多以舊封皮裹新書冊的暗帳手段。
眼前這幾本，分明是外頭貼著詩詞集的封套，內里卻藏別的。
案邊擱著一卷正在翻看的《群芳譜》，書頁邊緣，卻夾著一張薄紙。
並非花草註解。
紙上是細細勾勒的簡圖，寫著京中幾處衛所的換防時辰與兵力配備。
他早年替邊軍採辦過糧草，只消一眼便認出那些標註的格式。
窗下陳設的盆栽，不是嬌貴名花，全是隱忍耐寒的細竹。
修剪布局極講究，不求奪目，只求長久蟄伏。
這個七公主果然不簡單。
若非沈萬山常年經商，慣於察微辨偽，留心蛛絲馬跡，只會只當這就是個喜愛花草詩文的小公主。
七公主支著下頜，眉眼彎彎，模樣溫順無害。
清甜嗓音帶著年少軟糯，禮數周全：「諸位午後匆匆登門，不知本公主這裡，有什麼可以幫到諸位的？」
虞妱上前一步，神色懇切坦誠：「七公主，謝家蒙冤，明日午時便要行刑滿門抄斬。我們懇請公主出手相助。」
話音落下，七公主臉上笑意淺淺淡去，輕輕搖頭，眼底一派純然無辜，語氣柔軟又疏離：
「虞小姐怕是找錯人了。」
「本公主生母位卑，無外戚扶持，無朝臣親信，在宮中向來無權無勢，只能安分守己度日。」
「謝家一案是聖上欽定重案，牽扯皇子派系，朝堂重臣皆不敢插手。」
「本公主年紀幼小，勢單力薄，哪裡有本事干預聖意，實在幫不上諸位分毫。」
一番話說得謙卑乖巧，天衣無縫，完全是年幼無依、無力助人的模樣。
沈輕吾眉心緊擰，心底越發沒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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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正山面色沉鬱，暗自嘆氣，莫非最後一條路，也要斷在這裡？
「公主不必這般自謙藏拙。」
沈萬山緩緩抬眸，唇角噙著一抹淺淡深意，從容開口，層層拆穿，步步博弈。
「窗畔青竹，不求繁花艷色，耐寂隱忍，是蟄伏待時的格局。」
「硯底刻字，講的是權衡斷勢，遠不是尋常閨閣女子會去琢磨的道理。」
「旁人看見的，是一個生母卑微、不爭不搶、天真安靜的小公主。」
「可沈某看見的，是你把心思盡數藏於暗處，不將野心擺在明面上，靜靜觀察朝堂各派博弈，靜待時機。」
「你不是沒有能力幫，只是不願輕易出手。」
「你清楚，謝家這案子是死局，一旦出手，便是賭上自己的性命前程。」
「若無足夠對等的代價，本就不會蹚這一趟渾水。」
方才還溫順懵懂，滿眼純真的七公主，眼底的稚氣天真盡數褪去。
澄澈的眸子沉靜下來，乖巧皮囊之下，透出遠超年歲的深沉算計。
她定定看向沈萬山，片刻，輕輕一笑，拍手叫好，再無偽裝。
「沈老爺心思縝密，白手起家便能富甲天下，這般眼力，當真什麼都瞞不過你。」
「沒錯。本公主清楚，謝家一案，是聖上有意斬斷四皇子臂膀，殺雞儆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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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直身子，小小年紀，氣場卻穩穩壓住滿堂眾人，語氣冷靜通透。
「本公主一旦出手，便是逆了聖意。」
「若是敗露，我多年苦心經營的人設，頃刻便會化為泡影。」
「屆時徹底捲入儲位紛爭，再也沒有退路。」
她抬眸環視眾人，目光清亮銳利：
「沈老爺是商人，自然懂等價交換。」
「要讓本公主冒滅頂風險逆天改局。」
「那諸位說說 —— 你們能給本公主什麼？」
虞正山與沈萬山斂去眼底沉鬱，二人齊齊正色拱手，語氣鄭重決絕：「但凡虞、沈兩家所有，我等盡數奉上！」
七公主唇角輕勾，眸底不見半分稚氣，只剩全然的冷靜權衡。
她目光沉沉掃過眾人，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我要兩樣東西。」
「其一，我要將軍府鎮京玄鐵令。」
「其二，我要沈家當場簽字畫押，立契為憑，讓我持有沈家五成產權。」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唯有牢牢捆綁，方能安心共事。」
「從此我與沈家、虞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唯有同坐一條船，風雨同舟，本公主才有傾力相助的道理。」
眾人臉色齊齊劇變，心頭巨震。
鎮京玄鐵令是將軍府立身之本，三萬京畿鐵騎，唯此令聽命。
而沈家五成產權，更是掏空了半壁基業，世代積攢的財富底蘊，頃刻就要分出半壁與人。
代價之大，幾乎要掏空兩家根基。
可眼下是死局，別無選擇。
沈萬山抬眸，眼底利弊權衡已然通透，語氣沉穩篤定：「亂世求存，本就是以命搏命。」
「唯有這般破釜沉舟，方有一線生路。」
虞妱上前一步，身姿挺拔，目光坦蕩看向七公主，輕聲篤定道：「公主以誠相待，要的是同舟共濟。」
虞正山抬手取出那枚玄鐵令牌，向前遞出：「此乃鎮京玄鐵令。交予公主。」
沈萬山頷首，字字鏗鏘：「我沈家，亦全盤應下。悉聽公主安排。」
見兩家盡數應允，七公主唇角揚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稚嫩的眉眼間，儘是掌控全局的從容。
虞妱連忙追問最緊要的事，語氣帶著難掩急切：「公主，盟約既定，還請賜教。」
「明日午時行刑在即，我們究竟要如何救謝家滿門？」
七公主輕輕搖頭，語氣清淡卻冰冷現實：「滿門，救不下。」
沈輕吾心頭一沉，急聲追問：「公主此話何意？難道當真半分轉機都沒有？」
「聖心已定，謝家謀逆罪名板上釘釘，朝堂無人敢翻案。」
「逆天改局，只能保一線血脈，絕無可能保全滿門老小。」
「本公主最多保下謝家小公子，謝明鈺。」
虞妱攥緊手心，啞聲問：「公主打算如何施救？天牢守衛森嚴，明日便要行刑，根本來不及。」
七公主眸色微涼，緩緩道出計策：「狸貓換太子。」
「天牢每天病死的孩童，沒有十個也有八個，無人細細核查身份。」
「本公主買通獄卒，尋一名年紀、身形、樣貌相仿的夭折孩童，替換頂替。」
「真正的小公子，讓麾下暗衛從後門接走，之後養在沈家老宅。」
「等風聲過了，就說是沈老爺你的外室子。」
「明日午時行刑，眾人只道謝家幼子伏法，無人會細查一具死囚遺體。」
沈萬山面色悲愴，卻也知這已是絕境之中最好的結果，低聲苦笑：「能留住謝家一條血脈延續香火，已是萬幸。」
「那謝懷瑾呢？」
「謝懷瑾雖因隨心大師所言不用斬首，可要遭受非人的宮刑成為閹人。」
「這一刀下去，斷的不止是他的身子，更是二人往後一生的幸福。」
「我家妱妱與謝懷瑾早有婚約，二人情根深種、早已定終身。」
「我絕怕妱妱往後一生無依、膝下無子。」
其實他內心更怕的是那般清傲傲骨的謝懷瑾，身殘根斷，心性扭曲。
怕他積怨成魔，第一個傷害的就是妱妱。
「請公主想想辦法，替他避過這一場宮刑之苦。」
殿中靜得只剩茶煙裊裊。
七公主抬眸，看了她許久，忽然開口。
「虞妱，為了一個謝懷瑾，搭上虞家、沈家，值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