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灰門照舊
灰白光吞下陳野的一瞬間，黑水林的雨聲被切斷。
腳下的窄路消失了，血藤、石柱、魂井，全都像被水洗掉，只剩一片空曠的灰色地面。天很低，四周沒有邊界，遠處浮著一排排模糊人影，像被霧泡過的影子。
陳野握著惡魔鬼泣，往前走了一步。
地面忽然亮起一圈舊教室的輪廓。
課桌、黑板、窗簾、粉筆灰，全部從灰光里浮出。椅子上坐著一張張熟悉的臉，有老同學，也有後來在求生世界死掉的人。林浩趴在桌上，莊靜坐在他旁邊。姜綺夢站在講台前，臉色蒼白，身上血咒紋路爬滿脖頸。汪夢瑤的追風狼倒在門口，沈瓊的短刀插在地上，白歡歡的弓斷成兩截。
黑板上寫著一行字。
你帶他們走到這裡，又把他們帶進死路。
陳野看了一眼，繼續往前。
教室里的影子紛紛抬頭。
有人問他，為什麼要搶資源。有人問他，為什麼殺人。有人問他，為什麼救一部分人，又丟下一部分人。聲音層層疊疊，像從牆縫裡鑽出來。
陳野停在講台前。
姜綺夢的影子抬起頭，眼底全是血色：「如果你當初沒有摘黃花，我會死。如果你以後選錯一次，我還是會死。」
陳野低頭看著她。
「那我就繼續選。」
影子一頓。
陳野抬劍，黑焰從劍鋒上燃起：「用死人來嚇我，選錯人了。」
劍鋒落下，教室被黑焰撕開。所有課桌、黑板和人影都像紙灰一樣捲起，灰白地面重新出現。
與此同時，祭靈門外的石框前，姜綺夢、汪夢瑤、沈瓊等人也陸續踏入灰光。
姜綺夢眼前出現的是姬月煉藥房。
林浩躺在床上，血咒從他胸口往外爬。莊靜跪在床邊哭，三聖花一朵朵枯萎，紅光、白光、金光全都被血色吞掉。陳野站在門口，身上全是傷，卻來晚了一步。
她伸手想去翻牌，指尖卻摸不到占卜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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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的林浩忽然轉頭看她：「綺夢姐，你能算，為什麼算不到？」
姜綺夢臉色更白。
她最怕的，向來是看得見一點未來，卻救不了身邊的人。占卜給了她預警，也給了她無數次無力感。
血咒順著地面爬到她腳邊。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手心已經多了一張透明的牌。那張牌源自她心中熟記的牌面。
「占卜有極限。」
她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可我會一直看。」
透明牌落下，三聖花重新亮起。煉藥房裡的血色裂開一道縫，姜綺夢從縫裡走出。
汪夢瑤看見的是獸欄。
小灰、追風狼群、青羽鷹，還有那些被她契約過、安撫過的獸，全都站在籠子裡。籠門外，黑水一點點漫進來。那些獸看著她，眼裡有依賴，也有痛苦。
「你說會保護我們。」
「你把我們帶上戰場。」
「你讓我們聽話，讓我們去死。」
汪夢瑤咬著嘴唇，眼睛迅速紅了。
她想解釋，聲音卻卡住。她確實讓狼群衝過，讓青羽偵查過，讓許多獸替人類擋過危險。她喜歡它們，也使用它們。
小灰的影子走到她面前，額頭頂住她的掌心。
汪夢瑤蹲下來，抱住它的脖子。
「我會帶你們上戰場，也會和你們一起活。」
她抬起頭，眼神一點點冷下來：「誰拿這個騙我，我就咬誰。」
小灰的影子化成一團灰光，撲向遠處的黑水。所有獸影同時撞碎籠門，灰白世界被撕開。
沈瓊的門內很安靜。
她站在一間破屋裡，四周全是地獄部落舊人的屍體。自己坐在屋角，滿身是血，手裡還握著幽冥影刃。陳野站在門外，背對著她，一步步走遠。
屋裡的聲音問她：「你從來只是別人手裡的刀。」
沈瓊垂下眼，看著地上那柄影刃。
她曾經當過族長，也敗過，也被陳野收下。她確實更習慣聽命令，習慣藏在陰影里殺人。祭靈門把這件事翻出來，想讓她生出羞恥。
沈瓊彎腰撿起短刀，手指抹過刀鋒。
「刀也能選砍誰。」
她抬手一斬，屋角坐著的自己被劈成兩半，破屋隨即坍塌。
白歡歡看見的是一片開闊雨地。
她站在遠處，弓弦斷了。陳野和學生們在前方被黑潮包圍，她每一箭都差半寸，爆炸總在關鍵處偏開。有人回頭喊老師，聲音很遠。
白歡歡換弦，手卻一直在抖。
她曾經是老師，來到這個世界後，又成了弓手。她最怕的，是自己站在遠處，明明看得見，卻射不中。
她深吸一口氣，扯下斷弦，用牙咬住一端，重新繫上。
「再來。」
第一箭射出，偏開。
第二箭，擦過黑影。
第三箭穿過雨幕，正中最前方的怪物眉心。
白歡歡抬起弓，眼神平靜下來：「我會一直射到中為止。」
灰光裂開，她從雨地里走出。
張心悅的幻境簡單得多。
她看見自己被千金石碑壓在地上，所有人都在遠處戰鬥，她卻動不了。有人說她只會用蠻力，力氣用完後，什麼也幫不上。
張心悅氣得眼圈發紅。
「我就是力氣大，怎麼了？」
她雙手撐住石碑，一寸寸站起來。骨頭髮出細響，手臂抖得厲害。遠處的嘲笑還在繼續，她卻把石碑扛到肩上，猛地砸向地面。
「夠用就行！」
灰光被砸碎。
牟月站在白色茉莉花部落舊址里。
那些死去的人影圍著她，韓峰、舊族人、被她沒能救下的人，全都在看她。有人喊她族長，有人罵她投降，有人問她為什麼還活著。
她握著千金石碑，手指發白。
這一次，她沒有閉眼。
「我做錯過，也蠢過。」
她看著那些影子，一字一句道：「現在我聽天堂城的規矩，誰再拿過去拖我，我就砸碎誰。」
石碑落下，白色舊址塌成灰。
劉珠的幻境裡，空氣牆碎了一次又一次。她站在城門前，手裡的魔靈盾越來越重，身後是聖花室，前方是衝來的獵媽人和黑潮怪物。每一次牆碎，她都想後退。
最後，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哭。
「我真的很怕。」
她舉起盾，透明牆面又一次出現。
「但我還在。」
怪物撞上空氣牆，牆面裂開，卻沒有立刻碎。劉珠咬著牙往前推了一步，灰光隨之散開。
蘇棠看見白藤全部枯死，聖花室門口空蕩蕩的。她一個人站在裡面，四周都是黑水。她沒有喊人，只把白藤杖插進地面，讓最後一根藤蔓纏住門框。
「開花。」
一朵白花從黑水裡浮出。
隨後是第二朵，第三朵。門內灰光被花瓣撐開。
趙可可的幻境裡，所有錨點都碎了。她一次次想傳送，卻把人送到錯誤位置。有人掉進水裡，有人落進怪物口中。她跪在滿地碎石間，手上全是血。
她抖得厲害。
可她還是撿起一塊碎石，重新刻下一筆。
「錯了就重刻。」
錨點亮起，灰光開出一道縫。
王雪和梁雨的幻境來得快，破得也快。王雪斬掉了無數自己的劍影，梁雨從一條永遠跑不到盡頭的水路里衝出來。兩人幾乎同時回到灰白地面，臉色都有些難看。
祭靈門後，陳野最先睜開眼。
他站在一片黑色石台上，身後是陸續浮現的核心成員。每個人都像剛從深水裡爬出來，呼吸有些亂，眼神卻比進去前更穩。
黑袍魂影站在石台邊緣，看著他們，魂火輕輕晃動。
「你們過得很快。」
陳野看向它：「你希望我們慢一點？」
黑袍魂影沒有回答，抬手指向前方。
石台盡頭，第二口魂井正冒著藍灰火焰。井邊跪著幾具穿舊衣的人影，衣服樣式和現在這些求生者完全不同。它們低著頭，背上插著黑色鐵釘，像被釘在這裡很多年。
姜綺夢看見那些舊衣，臉色微微一變。
「上一輪的人。」
黑袍魂影說道：「他們沒能走出祭壇。魂井裡還留著他們的名字。」
陳野安排道：「白歡歡壓井口。蘇棠、劉珠護姜綺夢。沈瓊、梁雨清兩側。張心悅、牟月砸鐵釘。」
幾人迅速散開。
他們剛靠近魂井，跪在井邊的舊衣人影同時抬頭。它們臉上沒有眼睛，嘴裡卻喊出不同名字。有些名字陌生，有些名字像剛剛才聽過。
「雷霆。」
「周燼。」
「韓峰。」
「雷鏈。」
每喊出一個名字，井口就冒出一道相應的灰影。
陳野眼神冷下來。
這些魂井在讀取他們殺過、見過、記住過的敵人。
第一個衝出來的是雷霆的灰影，渾身纏著電光，抬手便朝陳野劈下。陳野沒有躲，黑焰直接迎上去。雷光被黑焰壓散，惡魔鬼泣貫穿灰影胸口。
第二道灰影是周燼，騎著殘破飛鳥，從井口上方俯衝。白歡歡一箭射出，飛鳥炸碎，周燼灰影還沒落地，就被沈瓊從側面切開喉嚨。
韓峰的灰影鑽向牟月，嘴裡喊著舊部落的名字。牟月臉色發白了一瞬，張心悅已經一碑砸過去，把那道灰影砸成碎霧。
張心悅回頭：「別聽。」
牟月點頭，下一碑自己砸下去，把第二道韓峰灰影砸散。
姜綺夢翻開牌，快速說道：「鐵釘是封口，也是引魂點。拔掉會放出更多，砸斷釘頭，再用淨化水封井。」
蘇棠立刻把靈木牌舉起，白藤沿著井邊爬開。劉珠撐起空氣牆，將井口噴出的魂火壓回去。張心悅和牟月砸斷第一根鐵釘，王雪劍影刺入釘縫，梁雨快速切開黑藤。
魂井劇烈震動。
井底忽然傳出一個蒼老的聲音。
「又一輪。」
陳野手裡的惡魔鬼泣微微一沉。
那聲音沒有繼續說下去，像隔著很深的地方看了他們一眼。魂井裡的藍灰火焰隨即暴漲，舊衣人影全部撲向井口。
陳野踏前一步，黑焰展開。
「封。」
蘇棠白藤收攏，姜綺夢把淨化水潑入井中。黑袍魂影也終於出手，幾道魂火壓住井底。唐蔓留在外圈準備的鎮城釘被趙可可傳送到石台邊緣，雖然她臉色瞬間白了下去，卻還是完成了傳送。
張心悅抓起鎮城釘，和牟月一起砸入井沿。
魂火被壓回井底。
第二魂井安靜下來。
眾人還沒來得及喘息，前方黑霧忽然向兩側分開。
祭壇中心的黑碑露了出來。
黑碑下方，坐著一個佝僂的巨大影子。它像一隻年老到腐朽的哥布林，又比任何哥布林都龐大。它抬起頭，渾濁眼睛穿過黑霧，落在陳野身上。
那蒼老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輪，輪到你了。」
陳野沒有急著靠近。
那巨大影子身上的皮膚皺得像老樹皮，頭頂殘著一圈斷角，背後拖著粗大的鎖鏈。鎖鏈另一端扎進黑碑下方，每一根都纏著黑色符紋。它坐在那裡，像坐了很多年，身邊堆滿已經風化的獸骨和石器。
黑袍魂影后退半步，魂火明顯低了些。
巨大影子緩緩抬起手，指向陳野手裡的惡魔鬼泣，又指向姜綺夢腰間的靈木牌。
「三花醒了，血咒斷了，水和鐵也歸了新城。」
它說話很慢，每一個字都帶著腐朽氣息。
「上一輪留下的門，終於又開了一次。」
陳野看著它：「你是誰？」
巨大影子咧開嘴，露出殘缺獠牙。
「很多年以前，他們喊我山王。再後來，小東西們喊我祖父。」
姜綺夢的指尖微微收緊。
陳野想起哥布林大王死前留下的那些斷線，也想起黑暗洞窟里曾經甦醒的目光。
巨大影子低頭看向黑碑。
「想拿第三節點，就先聽一段舊帳。」
黑碑下方，黑水開始上涌。
黑水從碑底縫隙里冒出，卻沒有立刻擴散。
山王抬起枯瘦手掌，按在鎖鏈上。那些鎖鏈一根根繃緊，黑水被壓回半寸，發出細碎的腐蝕聲。
「千年前，第一批人也是這樣來的。」
它渾濁的眼睛掃過眾人。
「建屋，搶糧，殺怪，升城。天災推著他們往前走。弱的死，強的活。活到最後的那個，拿到了三節點，也拿到了區域的鑰匙。」
陳野沒有打斷。
姜綺夢臉色越來越白，手裡的占卜牌自行翻開，牌面全是黑潮。
山王繼續說道：「他嫌鑰匙太小，想吞整扇門。於是死人、怪物、舊城、天賦碎片，全被攪進黑水裡。」
黑碑下方，忽然浮出一張模糊人臉。
那張臉睜開眼，像在黑水裡笑。
山王盯著它，聲音低下去。
「他還沒死。」
腳下的窄路消失了，血藤、石柱、魂井，全都像被水洗掉，只剩一片空曠的灰色地面。天很低，四周沒有邊界，遠處浮著一排排模糊人影，像被霧泡過的影子。
陳野握著惡魔鬼泣，往前走了一步。
地面忽然亮起一圈舊教室的輪廓。
課桌、黑板、窗簾、粉筆灰，全部從灰光里浮出。椅子上坐著一張張熟悉的臉，有老同學，也有後來在求生世界死掉的人。林浩趴在桌上，莊靜坐在他旁邊。姜綺夢站在講台前，臉色蒼白，身上血咒紋路爬滿脖頸。汪夢瑤的追風狼倒在門口，沈瓊的短刀插在地上，白歡歡的弓斷成兩截。
黑板上寫著一行字。
你帶他們走到這裡，又把他們帶進死路。
陳野看了一眼，繼續往前。
教室里的影子紛紛抬頭。
有人問他，為什麼要搶資源。有人問他，為什麼殺人。有人問他，為什麼救一部分人，又丟下一部分人。聲音層層疊疊，像從牆縫裡鑽出來。
陳野停在講台前。
姜綺夢的影子抬起頭，眼底全是血色：「如果你當初沒有摘黃花，我會死。如果你以後選錯一次，我還是會死。」
陳野低頭看著她。
「那我就繼續選。」
影子一頓。
陳野抬劍，黑焰從劍鋒上燃起：「用死人來嚇我，選錯人了。」
劍鋒落下，教室被黑焰撕開。所有課桌、黑板和人影都像紙灰一樣捲起，灰白地面重新出現。
與此同時，祭靈門外的石框前，姜綺夢、汪夢瑤、沈瓊等人也陸續踏入灰光。
姜綺夢眼前出現的是姬月煉藥房。
林浩躺在床上，血咒從他胸口往外爬。莊靜跪在床邊哭，三聖花一朵朵枯萎，紅光、白光、金光全都被血色吞掉。陳野站在門口，身上全是傷，卻來晚了一步。
她伸手想去翻牌，指尖卻摸不到占卜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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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的林浩忽然轉頭看她：「綺夢姐，你能算，為什麼算不到？」
姜綺夢臉色更白。
她最怕的，向來是看得見一點未來，卻救不了身邊的人。占卜給了她預警，也給了她無數次無力感。
血咒順著地面爬到她腳邊。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手心已經多了一張透明的牌。那張牌源自她心中熟記的牌面。
「占卜有極限。」
她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可我會一直看。」
透明牌落下，三聖花重新亮起。煉藥房裡的血色裂開一道縫，姜綺夢從縫裡走出。
汪夢瑤看見的是獸欄。
小灰、追風狼群、青羽鷹，還有那些被她契約過、安撫過的獸，全都站在籠子裡。籠門外，黑水一點點漫進來。那些獸看著她，眼裡有依賴，也有痛苦。
「你說會保護我們。」
「你把我們帶上戰場。」
「你讓我們聽話，讓我們去死。」
汪夢瑤咬著嘴唇，眼睛迅速紅了。
她想解釋，聲音卻卡住。她確實讓狼群衝過，讓青羽偵查過，讓許多獸替人類擋過危險。她喜歡它們，也使用它們。
小灰的影子走到她面前，額頭頂住她的掌心。
汪夢瑤蹲下來，抱住它的脖子。
「我會帶你們上戰場，也會和你們一起活。」
她抬起頭，眼神一點點冷下來：「誰拿這個騙我，我就咬誰。」
小灰的影子化成一團灰光，撲向遠處的黑水。所有獸影同時撞碎籠門，灰白世界被撕開。
沈瓊的門內很安靜。
她站在一間破屋裡，四周全是地獄部落舊人的屍體。自己坐在屋角，滿身是血，手裡還握著幽冥影刃。陳野站在門外，背對著她，一步步走遠。
屋裡的聲音問她：「你從來只是別人手裡的刀。」
沈瓊垂下眼，看著地上那柄影刃。
她曾經當過族長，也敗過，也被陳野收下。她確實更習慣聽命令，習慣藏在陰影里殺人。祭靈門把這件事翻出來，想讓她生出羞恥。
沈瓊彎腰撿起短刀，手指抹過刀鋒。
「刀也能選砍誰。」
她抬手一斬，屋角坐著的自己被劈成兩半，破屋隨即坍塌。
白歡歡看見的是一片開闊雨地。
她站在遠處，弓弦斷了。陳野和學生們在前方被黑潮包圍，她每一箭都差半寸，爆炸總在關鍵處偏開。有人回頭喊老師，聲音很遠。
白歡歡換弦，手卻一直在抖。
她曾經是老師，來到這個世界後，又成了弓手。她最怕的，是自己站在遠處，明明看得見，卻射不中。
她深吸一口氣，扯下斷弦，用牙咬住一端，重新繫上。
「再來。」
第一箭射出，偏開。
第二箭，擦過黑影。
第三箭穿過雨幕，正中最前方的怪物眉心。
白歡歡抬起弓，眼神平靜下來：「我會一直射到中為止。」
灰光裂開，她從雨地里走出。
張心悅的幻境簡單得多。
她看見自己被千金石碑壓在地上，所有人都在遠處戰鬥，她卻動不了。有人說她只會用蠻力，力氣用完後，什麼也幫不上。
張心悅氣得眼圈發紅。
「我就是力氣大，怎麼了？」
她雙手撐住石碑，一寸寸站起來。骨頭髮出細響，手臂抖得厲害。遠處的嘲笑還在繼續，她卻把石碑扛到肩上，猛地砸向地面。
「夠用就行！」
灰光被砸碎。
牟月站在白色茉莉花部落舊址里。
那些死去的人影圍著她，韓峰、舊族人、被她沒能救下的人，全都在看她。有人喊她族長，有人罵她投降，有人問她為什麼還活著。
她握著千金石碑，手指發白。
這一次，她沒有閉眼。
「我做錯過，也蠢過。」
她看著那些影子，一字一句道：「現在我聽天堂城的規矩，誰再拿過去拖我，我就砸碎誰。」
石碑落下，白色舊址塌成灰。
劉珠的幻境裡，空氣牆碎了一次又一次。她站在城門前，手裡的魔靈盾越來越重，身後是聖花室，前方是衝來的獵媽人和黑潮怪物。每一次牆碎，她都想後退。
最後，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哭。
「我真的很怕。」
她舉起盾，透明牆面又一次出現。
「但我還在。」
怪物撞上空氣牆，牆面裂開，卻沒有立刻碎。劉珠咬著牙往前推了一步，灰光隨之散開。
蘇棠看見白藤全部枯死，聖花室門口空蕩蕩的。她一個人站在裡面，四周都是黑水。她沒有喊人，只把白藤杖插進地面，讓最後一根藤蔓纏住門框。
「開花。」
一朵白花從黑水裡浮出。
隨後是第二朵，第三朵。門內灰光被花瓣撐開。
趙可可的幻境裡，所有錨點都碎了。她一次次想傳送，卻把人送到錯誤位置。有人掉進水裡，有人落進怪物口中。她跪在滿地碎石間，手上全是血。
她抖得厲害。
可她還是撿起一塊碎石，重新刻下一筆。
「錯了就重刻。」
錨點亮起，灰光開出一道縫。
王雪和梁雨的幻境來得快，破得也快。王雪斬掉了無數自己的劍影，梁雨從一條永遠跑不到盡頭的水路里衝出來。兩人幾乎同時回到灰白地面，臉色都有些難看。
祭靈門後，陳野最先睜開眼。
他站在一片黑色石台上，身後是陸續浮現的核心成員。每個人都像剛從深水裡爬出來，呼吸有些亂，眼神卻比進去前更穩。
黑袍魂影站在石台邊緣，看著他們，魂火輕輕晃動。
「你們過得很快。」
陳野看向它：「你希望我們慢一點？」
黑袍魂影沒有回答，抬手指向前方。
石台盡頭，第二口魂井正冒著藍灰火焰。井邊跪著幾具穿舊衣的人影，衣服樣式和現在這些求生者完全不同。它們低著頭，背上插著黑色鐵釘，像被釘在這裡很多年。
姜綺夢看見那些舊衣，臉色微微一變。
「上一輪的人。」
黑袍魂影說道：「他們沒能走出祭壇。魂井裡還留著他們的名字。」
陳野安排道：「白歡歡壓井口。蘇棠、劉珠護姜綺夢。沈瓊、梁雨清兩側。張心悅、牟月砸鐵釘。」
幾人迅速散開。
他們剛靠近魂井，跪在井邊的舊衣人影同時抬頭。它們臉上沒有眼睛，嘴裡卻喊出不同名字。有些名字陌生，有些名字像剛剛才聽過。
「雷霆。」
「周燼。」
「韓峰。」
「雷鏈。」
每喊出一個名字，井口就冒出一道相應的灰影。
陳野眼神冷下來。
這些魂井在讀取他們殺過、見過、記住過的敵人。
第一個衝出來的是雷霆的灰影，渾身纏著電光，抬手便朝陳野劈下。陳野沒有躲，黑焰直接迎上去。雷光被黑焰壓散，惡魔鬼泣貫穿灰影胸口。
第二道灰影是周燼，騎著殘破飛鳥，從井口上方俯衝。白歡歡一箭射出，飛鳥炸碎，周燼灰影還沒落地，就被沈瓊從側面切開喉嚨。
韓峰的灰影鑽向牟月，嘴裡喊著舊部落的名字。牟月臉色發白了一瞬，張心悅已經一碑砸過去，把那道灰影砸成碎霧。
張心悅回頭：「別聽。」
牟月點頭，下一碑自己砸下去，把第二道韓峰灰影砸散。
姜綺夢翻開牌，快速說道：「鐵釘是封口，也是引魂點。拔掉會放出更多，砸斷釘頭，再用淨化水封井。」
蘇棠立刻把靈木牌舉起，白藤沿著井邊爬開。劉珠撐起空氣牆，將井口噴出的魂火壓回去。張心悅和牟月砸斷第一根鐵釘，王雪劍影刺入釘縫，梁雨快速切開黑藤。
魂井劇烈震動。
井底忽然傳出一個蒼老的聲音。
「又一輪。」
陳野手裡的惡魔鬼泣微微一沉。
那聲音沒有繼續說下去，像隔著很深的地方看了他們一眼。魂井裡的藍灰火焰隨即暴漲，舊衣人影全部撲向井口。
陳野踏前一步，黑焰展開。
「封。」
蘇棠白藤收攏，姜綺夢把淨化水潑入井中。黑袍魂影也終於出手，幾道魂火壓住井底。唐蔓留在外圈準備的鎮城釘被趙可可傳送到石台邊緣，雖然她臉色瞬間白了下去，卻還是完成了傳送。
張心悅抓起鎮城釘，和牟月一起砸入井沿。
魂火被壓回井底。
第二魂井安靜下來。
眾人還沒來得及喘息，前方黑霧忽然向兩側分開。
祭壇中心的黑碑露了出來。
黑碑下方，坐著一個佝僂的巨大影子。它像一隻年老到腐朽的哥布林，又比任何哥布林都龐大。它抬起頭，渾濁眼睛穿過黑霧，落在陳野身上。
那蒼老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輪，輪到你了。」
陳野沒有急著靠近。
那巨大影子身上的皮膚皺得像老樹皮，頭頂殘著一圈斷角，背後拖著粗大的鎖鏈。鎖鏈另一端扎進黑碑下方，每一根都纏著黑色符紋。它坐在那裡，像坐了很多年，身邊堆滿已經風化的獸骨和石器。
黑袍魂影后退半步，魂火明顯低了些。
巨大影子緩緩抬起手，指向陳野手裡的惡魔鬼泣，又指向姜綺夢腰間的靈木牌。
「三花醒了，血咒斷了，水和鐵也歸了新城。」
它說話很慢，每一個字都帶著腐朽氣息。
「上一輪留下的門，終於又開了一次。」
陳野看著它：「你是誰？」
巨大影子咧開嘴，露出殘缺獠牙。
「很多年以前，他們喊我山王。再後來，小東西們喊我祖父。」
姜綺夢的指尖微微收緊。
陳野想起哥布林大王死前留下的那些斷線，也想起黑暗洞窟里曾經甦醒的目光。
巨大影子低頭看向黑碑。
「想拿第三節點，就先聽一段舊帳。」
黑碑下方，黑水開始上涌。
黑水從碑底縫隙里冒出，卻沒有立刻擴散。
山王抬起枯瘦手掌，按在鎖鏈上。那些鎖鏈一根根繃緊，黑水被壓回半寸，發出細碎的腐蝕聲。
「千年前，第一批人也是這樣來的。」
它渾濁的眼睛掃過眾人。
「建屋，搶糧，殺怪，升城。天災推著他們往前走。弱的死，強的活。活到最後的那個，拿到了三節點，也拿到了區域的鑰匙。」
陳野沒有打斷。
姜綺夢臉色越來越白，手裡的占卜牌自行翻開，牌面全是黑潮。
山王繼續說道：「他嫌鑰匙太小，想吞整扇門。於是死人、怪物、舊城、天賦碎片，全被攪進黑水裡。」
黑碑下方，忽然浮出一張模糊人臉。
那張臉睜開眼，像在黑水裡笑。
山王盯著它，聲音低下去。
「他還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