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9章 莉莉絲隕落與精靈的亂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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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9章 莉莉絲隕落與精靈的亂象

  蘇離踏進精靈營區時,正逢雙月臨空。

  邪月莫爾斯里布高懸中天,它本來就很邪惡,是由一顆巨大的、放射性的次元石構成,因此舊世界才會產生那麼多邪惡的怪物。

  它的軌跡極不穩定,無法預測。時而消失不見,時而又大得嚇人,仿佛隨時會撞向大地。

  作為混沌領域的觸角,它的出現會直接導致魔法之風增強,法師力量大增但也更易失控。

  它的綠光能催生突變,讓野獸狂暴,把胎兒變成變種人。

  野獸人、惡魔與邪教徒會在此期間舉行血腥儀式。

  最著名的就是一年一度的「莫爾斯里布之夜」。這晚,邪月運行至最亮,混沌能量淹沒世界,是舊世界最危險的夜晚,人們會緊閉門窗、祈求神佑。

  而與之相對的,潔白之月·曼納斯里布,則更加規律,是舊世界大多數曆法的基礎。

  它代表穩定、光明和秩序,與多數溫和的神只有關,被視作對抗黑暗混沌的燈塔。

  曼納斯里布的力量平和無害,能照亮黑夜卻不催生變異。某些善良陣營的宗教活動和魔法儀式,會藉助它的周期進行。

  但此時,一道暗紅裂痕貫穿白月的月面,那道裂痕在緩慢地擴張,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從內部撕開。

  血色光暈一層層從裂痕中漾出,灑在大地上,把營帳、旌旗、兵器、人臉,全都染成了慘澹的緋紅色。

  這是莉莉絲的神血。她的隕落,在天穹之上刻下了一道所有精靈都能看到的傷痕。

  營地邊緣就已經亂了。

  一個高精靈矛兵跪在營門旁,雙手死死攥著矛杆,額頭抵在地上,嘴裡反覆念著同一句精靈語。蘇離的精靈語不太靈光,但那個詞他聽得懂——「母親「。

  一遍,又一遍,像某種壞掉的禱文。

  他旁邊站著另一個矛兵,年紀更輕,臉上的表情不是悲傷,是空的。

  那種被人抽走了魂魄的空。他盯著天上的白月裂痕,一動不動,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沒人攔蘇離。沒人盤問他。甚至沒有人抬頭看他一眼。

  他走進第一排營帳之間的小道,腳下的泥土被踩得稀爛,混著不知是誰吐出來的酒液和血跡。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焦糊味—不是戰火,是某個帳篷里有人在燒什麼東西。

  他偏頭看了一眼。

  一個精靈法師跪在帳篷前,面前堆著一個小小的火堆。她正把一卷卷羊皮紙往火里扔。蘇離認出了其中一卷的紋飾——那是莉莉絲神殿的聖歌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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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師的手在發抖,每扔一卷,嘴裡就說一句什麼。不是禱詞,聽著像詛咒。

  她最後把一整隻裝著聖水的銀瓶也扔進了火堆,然後站起身來,面無表情地走回了帳篷。

  沒人阻止她。附近幾個精靈士兵只是麻木地看著,有一個甚至還跟著扯下了自己脖頸上的月牙護符,攥在手心裡,攥得指節發白,卻捨不得扔掉。

  蘇離繼續往深處走。

  場面越來越失控。

  地上已經構成了一片粘稠的血灘。

  粘稠的,尚有餘溫的血,從一具精靈的屍體身下蜿蜒淌出,浸透了帳前那片被踩得稀爛的草地。屍體的喉嚨被利刃割開,傷口整齊得像是祭祀用的獻祭一而握著那柄沾血匕首的人,正是屍體自己。

  自殺。

  一個活了幾百年甚至上千年的高精靈,在自己的營帳前,用儀式性的手法割開了自己的喉嚨。他的眼睛還睜著,仰面朝天,瞳孔里倒映著那道貫穿白月的暗紅裂痕,臉上的表情不是痛苦,而是一種近乎狂喜的解脫。

  蘇離繞過屍體,繼續往裡走。

  精靈的營地,他來過很多次。這裡曾經永遠是聯軍里最整潔、最雅致的一片區域。

  營帳按星辰方位排列,旌旗上繡著古老王朝的紋章,就連拴馬樁都雕著常春藤的紋樣。

  精靈們走路時下巴永遠微微揚起,看人的目光永遠帶著一種「你們這些短命鬼懂什麼」的優雅輕蔑。

  現在這裡像個瘋人院。

  一個女精靈跪在營火旁,雙手摳進自己的臉,指甲把兩頰抓出一道道血槽,血和淚混在一起往下淌。

  她仰著頭,對著那道裂痕貫穿的白月發出一聲又一聲的尖叫,叫聲悽厲得不像人聲,倒像是什麼動物被活活剝皮時發出的哀嚎。

  她旁邊站著一個男精靈,大概是她的丈夫或兄弟,雙手按著她的肩膀,嘴裡反覆說著「沒事的、沒事的」,可他自己臉上的淚水比她還多,說到最後自己也撐不住了,雙膝一軟跪了下去,把臉埋進女精靈的頭髮里,肩膀劇烈地抖動。

  沒人笑話他們。

  因為所有人都是這副模樣。


  祭壇周圍的精靈們以頭搶地,把額頭磕得鮮血淋漓,嘴裡念誦著祈禱詞,聲音從低沉的吟誦逐漸變成嘶啞的嚎叫,再到最後已經完全聽不出詞句,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瀕死般的鳴咽。

  「母親——

  之有人扯著嗓子喊了一聲,用的是精靈語,那個詞的尾音拖得又長又細,像是要把整條命都從喉嚨里拽出來。然後他就倒下去了,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嘴角溢出白沫,身體一陣陣地抽搐。旁邊的精靈們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後繼續磕頭。

  蘇離站住了。

  他不是沒見過死亡。自從穿越到這個世界,他見過的死人比他上輩子見過的人還多。

  混沌荒原上堆積如山的屍骨,納垢瘟疫下爛成一灘膿水的村莊,恐虐狂戰士砍成碎塊的俘虜——什麼慘狀他都見過。但那些是肉體上的毀滅,是看得見摸得著的消亡。

  眼前這些精靈沒有死,至少身體沒有死。但他們身體裡那根支撐了千年的柱子,斷了。信仰是一根從天上垂下來的繩子,精靈們攀著它走了幾千年的路,突然有一天抬頭一看,繩子的那一端什麼都沒有了。

  不是繩子斷了,是天沒了。

  蘇離繼續往營地深處走,腳步比方才更快了些。懷裡那片龍之心貼著他的胸膛,溫熱的搏動像另一顆心臟。逆鱗傳來源源不斷的暖意,將他包裹在其中,隔絕了這片營地里瀰漫的那種無形的東西—那種足以讓凡人精神崩潰的、神隕後殘留在世間的絕望迴響。

  如果沒有龍之心護體,蘇離心想,他現在恐怕也得跪在地上,抱著腦袋跟這些精靈一起瘋。

  前方傳來一聲巨響,是金屬砸斷骨頭的聲音。

  蘇離抬頭,看到兩個精靈戰士正搶著長劍互砍,不是比武,是拼命。其中一個穿著月神殿見習騎士的白色戰袍,另一個穿著洛瑟恩海衛的藍鱗甲,兩柄精靈長劍磕在一起濺出火星,白袍騎士一劍把海衛的肩甲劈碎了半邊,海衛反手一劍捅穿了騎士的小腹。兩人同時倒地,卻又同時撐著劍掙扎著想要站起來繼續砍,血順著劍刃往下淌,在地上積成一小灘。

  「你褻瀆了神!」白袍騎士嘶吼,嘴裡含著血沫,聲音含糊不清,「莉莉絲沒有隕落!你再說一遍!」

  「隕落了!」海衛捂著肚子跪在地上,臉上全是血,卻還在笑,笑得很慘,「你感受不到嗎?她死了!那條母狗死了!她根本不是我們的神!她是舊世界的偽神!我們被忽悠了一萬年!一萬年——!」

  白袍騎士發出一聲不似活物的嚎叫,拖著被捅穿的腸子撲了上去,兩人在血泥里滾作一團,用劍,用手,用牙。旁邊的精靈戰士有的低頭走過假裝看不見,有的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眼神空洞得像兩口枯井。

  一支巡邏隊衝過來把人拉開了。領隊的是一名精靈貴族軍官,面容蒼老,白髮凌亂地披散在肩頭,胸前的龍甲被扯歪了半邊,顯然剛從某場混亂中脫身。他一手按住白袍騎士,另一手指著周圍的人群,用沙啞的嗓子吼了一聲:「穩住陣型!聯軍還在打仗!你們是卡勒多的戰士,是龍王子親衛你們就這副模樣給永世神選看嗎!」

  沒人聽他的。

  軍官吼了幾聲,聲音被周圍的哀嚎和祈禱聲淹沒。他站了幾息,緩緩低下頭,鬆開了按住騎士的手。那張蒼老的臉上,肌肉在微微顫抖。蘇離認出他的族徽紋章——珂拉蘇斯家族,一支以冷靜和紀律著稱的世家。可此刻這位老軍官的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打轉。

  他也在忍。

  他在用自己的最後一根骨頭撐著,不讓身邊這些年輕的戰士徹底散架。但那根骨頭已經裂開了,蘇離看得出來。

  蘇離走到他身邊。

  「泰瑞昂在哪?」他問。

  老軍官猛地抬頭,這才認出蘇離。他條件反射地挺直腰背,用粗糙的手背飛快地在眼窩處抿了一下,然後行了一個軍禮。動作依然標準,但手指在發抖。

  「陛下。泰瑞昂大人在主帳,他————」老軍官聲音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他把自己關在裡面。不讓任何人進去。」

  「多長時間了?」

  「從白月裂開的那一刻起。」

  蘇離點了點頭,拍了拍老軍官的肩膀。那片逆鱗傳來的溫熱透過掌心,老軍官似乎感受到了什麼,微微抬頭看了蘇離一眼,目光里閃過一絲極淡的、不屬於悲傷的情緒大概是被龍帝之力觸及時本能的敬畏。

  他繼續往前走。

  越靠近精靈主帳,景象越是荒誕。

  一個頭髮花白的精靈學者盤腿坐在地上,膝上攤著一本厚厚的典籍,正一頁一頁地撕下來往火堆里扔。火光照著他平靜的臉,他嘴裡念念有詞,蘇離聽了一耳朵,大概是在說「寫錯了,全都寫錯了,月神不是創世之女,她只是舊世界來的偽神,我們記了一萬年的假經」。每扔一頁,他臉上就多一道被火光照亮的皺紋。

  一個精靈法師跪在堆滿施法材料的桌案前,雙手懸在一枚破裂的水晶球上方。水晶球里的光芒正在一點一點熄滅,像一顆縮小的白月正在他掌心裡死去。法師盯著那團熄滅的光,嘴裡喃喃著:「魔法八風要失控了,莉莉絲死了,月之法術的根源沒了,我們這些學月系法術的人完了,全完了————」說完他把臉埋進水晶球的碎片裡,碎片割破了他的額頭,血順著水晶的裂紋滲進去,像是某種邪惡的獻祭。

  而最讓蘇離頭皮發麻的,是營區最深處的一小塊空地上,七八個精靈正圍成一圈手拉著手,用一種蘇離聽不懂的語言齊聲歌唱。曲調悠揚,和聲精妙,每一個音準都無可挑剔,是他聽過的最美的合唱之一。可這些精靈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睛是空的。歌聲在他們口中流轉,卻像是從別的地方傳來的,他們只是幾具會唱歌的軀殼。

  旁邊一個精靈男孩一大概只相當於人類的十歲出頭,蘇離從沒見過這麼年輕的精靈上戰場一縮在一個木箱旁邊,抱著一把豎琴,手指一根一根地撥著弦。他撥的不是任何曲子,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複同一個音符,像是在確認這把琴還能響,又像是在確認自己還活著。他抬起頭看了蘇離一眼,那雙翠綠色的眼睛裡沒有淚,只有一片被碾碎後死灰般的東西。

  蘇離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直面混沌腐化時的感受,那種從骨髓里往外滲的噁心和恐懼。但那只是一個開始。他後來經歷了很多,變得更強,也更硬。可眼前這個精靈男孩,一夜之間失去了自己種族崇拜了幾千年的神,連同神一起破碎的,還有精靈這個種族全部的驕傲和意義。

  他還那么小,卻已經沒有未來了。

  蘇離在心裡默默地想,不管這件事是不是他推動的,不管莉莉絲是不是真的威脅到了聯軍—這份代價,終究是精靈在付。

  他停在一個只剩半邊的營帳前。帳篷的帆布被撕開了一道巨大的裂口,露出裡面的景象:一個精靈祭司仰面躺在地上,眼睛睜著,胸口放著一本攤開的月神聖典。聖典的紙頁已經被血浸透了一血從他的手腕流出來,他在自己左臂上割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順著手指流到聖典上,把那些祈禱文一個字一個字地淹沒。

  他還活著。

  蘇離蹲下去,按住他的手腕,撕下自己袖子上的布條給他止血。精靈祭司轉動眼珠看向蘇離,乾裂的嘴唇翕動了幾下。

  「你不疼嗎?」祭司問他,聲音輕得像風裡的灰,「你是凡人————你不疼嗎?你的神沒了,你不疼嗎?」

  蘇離沒有回答,只是把布條紮緊,然後站起來繼續往前走。這片逆鱗在他懷裡搏動,一下一下,像龍帝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為這個即將崩潰的世界敲著最後幾響鼓點。

  他身後,精靈祭司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飄過來,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對著那道裂開的月亮說。

  「你不疼嗎————你的神沒了————你不疼嗎————」

  距離精靈主帳還有不到一百步的距離。

  這一百步,蘇離走得比穿越混沌荒原還慢。

  腳下是碎掉的月亮聖徽,被無數雙腳踩成了粉末。兩邊是或跪或倒的精靈,姿態各異,臉上卻掛著同樣的崩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氣味,有血腥,有焚燒經卷的焦糊,還有一種蘇離從沒聞過的味道—像是某種古老而龐大的東西正在腐爛,它太大了,太深了,所以腐爛的味道從世界最深的縫隙里一點點滲上來。

  他看到一個身穿月白色長袍的老精靈站在帳前,仰著頭,雙臂張開,對著那道裂開的白月大聲說著什麼。他的精靈語說得又快又急,蘇離只聽懂幾個詞—「背棄」「審判」「不配」——然後老精靈把手伸進自己嘴裡,拽出了自己的舌頭。

  血噴了半人高。

  老精靈沒有倒下。他握著那條血淋淋的舌頭,高高舉起,朝著白月發出最後一聲含糊不清的嘶吼,然後才跪倒在地,氣絕而亡。

  蘇離閉上眼睛,停了三息,然後睜開,繼續往前走。

  這些精靈不是瘋了。

  是一個存在了數千年的信仰體系,在一瞬間被抽掉了地基。數千年積累的祈禱、誓言、戒律、犧牲、榮耀一全部在莉莉絲隕落的那一刻,變成了謊言。他們不是在接受死亡,他們是在接受比死亡更可怕的東西。

  主帳到了。

  營帳外站著四名鳳凰守衛,身披龍鱗板甲,手持長戟,頭盔上的鳳凰羽飾在血色月光下依然鮮艷如火。他們的臉上同樣有淚痕,站姿卻紋絲不動精靈護衛的傳統,以萬年計。哪怕天塌了,哪怕神死了,鳳凰守衛依然會站在主帳外,直到最後一刻。這是刻在他們骨髓里的東西,比信仰更底層的本能。

  但他們的手也在抖。長戟的戟刃在微微顫鳴。

  蘇離走到帳前,為首的守衛認出了他,沉默地側身讓開。

  帳簾是放下的,裡面沒有聲音。沒有哭泣,沒有嘶吼,沒有任何動靜。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蘇離深吸一口氣,抬手掀開了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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