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鳳霞賭氣離開劉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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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軒長衫前襟濕淋淋地貼在身上,水珠順著下頜線往下滴,方才溫文爾雅的世家風度,被這一盆冷水澆得蕩然無存。

  他胸膛劇烈起伏,那雙素來溫潤的眼眸,此刻翻湧著惱羞成怒的戾氣。

  鳳霞握著空空的茶盞,脊背卻挺得筆直,沒有半分退縮。

  方才那幾聲輕嗤,還有劉軒那一聲附和的低笑,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心上。

  他明明知曉她自小在鄉野長大,沒人教過這些豪門宴席的彎彎繞繞。

  可他沒有悄悄提點,沒有出面回護,反倒跟著眾人,把她當成席間的笑料。

  「放肆?」鳳霞聲音微微發顫,卻沒有半分怯懦,目光直直迎上劉軒盛怒的眼睛,「是我放肆,還是你們這一屋子體面人,仗著家世,拿旁人的真心當樂子耍?」

  她低頭看向地上那個被冷落在一旁、尚且還飄著食物香氣的食盒。

  「我沒有金銀珠寶,拿不出省城洋行買來的貴婦膏。」鳳霞嗓音微微拔高,眼眶泛紅,卻不肯落下眼淚,「在你們眼裡,那是牲口充飢的粗糧。可在鄉下,多少人家逢年過節,都吃不上一口這樣的吃食。我的心意,就這般低賤可笑嗎?」

  劉玥端坐在主位一旁,神色淡淡,慢條斯理捻了捻袖口織錦紋路,冷冷開口:「鳳霞姑娘,劉家好心留你入席,你反倒撒潑鬧事。鄉野的粗野性子,終究是改不掉。」

  蘇婉晴站在一側,故作勸解,話語卻句句偏向劉軒:「鳳霞姑娘有話好好說,何苦當眾如此折辱阿軒。許是方才一時糊塗,失了分寸。」

  這番話,明著勸解,實則坐實了鳳霞蠻橫無理的罪名。

  劉軒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漬,屈辱與怒火交織在一起。

  「我原以為你雖出身鄉野,尚知幾分好歹。」他氣息沉沉,語氣冷得像深秋寒霜,「我費盡口舌說服姐姐,給你機會登劉家的門,為你周旋局面。你就是這般回報我的?」

  「周旋局面?」鳳霞悽然一笑,「你哪裡是為我周旋。你不過是把我帶到這筵席之上,看我處處露怯,看我被人取笑,你站在中間,做那個大度包容的好人。」

  「看見我被你姐姐言語羞辱,你只輕飄飄打個圓場;看見我不懂漱口茶鬧了笑話,你跟著一同發笑。劉軒,你心底,何嘗不是和她們一樣,覺得我粗鄙、上不得台面?」

  一番質問,堵得劉軒一時語塞。

  廳堂之內鴉雀無聲,丫鬟僕婦垂著頭,大氣都不敢喘。

  鳳霞不再看他那張寫滿惱怒的臉,彎腰提起地上那隻粗布食盒。

  筐里的洋芋絲粑粑,經過這一番折騰,已經涼透,香氣也淡了大半。

  「這吃食,我便不勞你們嫌棄了。」

  她抱著食盒,不再向任何人行禮,轉身便朝著廳堂大門走去。

  「鳳霞!」劉軒在她身後厲聲喚她。

  鳳霞腳步沒有片刻停頓,跨過高高的木門檻,一步步走出這座雅致考究的劉家宅院。

  門內,劉軒站在原地,滿身濕冷,怒火翻湧,可望著那道遠去的背影,心底卻莫名竄上來一絲空落與惶然。

  劉玥輕輕端起自己的茶盞,抿了一口,淡淡開口:「早同你說過,此女子心性剛烈,又一身鄉野戾氣,並非良配,你偏不肯聽。今日這場鬧劇,便是下場。」

  蘇婉晴緩步走上前,遞過來一方乾淨的絹帕,語氣溫柔:「阿軒,彆氣壞了身子,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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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軒接過絹帕,機械地擦著臉上殘留的水漬,心裡亂糟糟一團。

  晚風卷著田埂上的枯草,簌簌掠過路面。

  鳳霞抱著那隻涼透的食盒,一步步走出劉家宅院的青磚高牆。

  夕陽沉得極低,昏黃餘暉鋪在泥濘小道上,把她單薄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她漫無目的地往前走,腳步虛浮,心裡空空落落的。

  她死死咬著唇,不肯掉一滴淚。

  不知走了多久,田路盡頭的矮屋旁,傳來一道蒼老溫和的聲音。

  「閨女,天要黑了,你一個姑娘家獨自在路上,多危險啊。」

  鳳霞抬眼望去。

  路邊立著一間低矮破舊的土坯小屋,院牆圍著碎秸稈。

  門口站著一位佝僂的老婆婆,衣衫洗得發白,手上沾著塵土,身旁放著一個裝滿廢紙爛柴的竹簍,是鎮上拾荒度日的老人。

  老婆婆滿臉褶皺,眼神卻透著看透世事的平和,望著失魂落魄的鳳霞,語氣和善:「看著你臉色差得很,累壞了吧?過來,進屋喝口茶水歇歇。」

  鳳霞愣在原地,片刻的茫然過後,心底泛起一絲微弱的暖意。

  她遲疑片刻,終究抵不過身心俱疲,輕輕點了點頭:「謝謝婆婆。」

  跟著老婆婆走進低矮小屋,屋內陳設簡陋,只有一張舊木桌、兩條長凳,卻收拾得乾乾淨淨,沒有半分雜亂。

  老婆婆給她倒了一碗粗陶涼茶,水溫溫熱,剛好壓下她喉間的乾澀。

  「坐,緩緩氣。」老婆婆在她對面坐下,目光溫和地打量著她,「我在路邊拾荒,瞧你從劉家大宅方向走出來,一臉難過的模樣,想必是受委屈了。」

  鳳霞捧著粗陶碗,指尖貼著溫熱的碗壁,沉默良久,終究輕輕嘆了口氣。

  老婆婆見她不語,也不追問過往,只是慢悠悠開口,語氣樸實,卻句句戳透底層女子的生存道理:

  「閨女,婆婆活了大半輩子,見的人和事多了。」

  「咱們生在鄉下,命不如人。沒有家世撐腰,沒有錢財傍身,硬碰硬是最傻的法子。」

  鳳霞抬眸,眼底帶著茫然:「婆婆,我不懂。難道受了委屈,也只能忍著嗎?」

  「不是讓你瞎忍,是讓你懂活路。」

  老婆婆往前挪了挪凳子,聲音壓低,帶著歷經風霜的現實通透:

  「你方才得罪的是有錢有勢的人家,那劉公子模樣體面、家境殷實,是多少姑娘擠破頭都想攀附的人。」

  「咱們窮人家的女子,生來命薄。硬碰硬,最後吃虧的、受苦的、無路可走的,只有自己。」

  鳳霞指尖一緊,低聲哽咽:「可他們瞧不起我,踐踏我的真心,我……我不甘心。」

  「不甘心又能如何?」老婆婆輕輕搖頭,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無奈的涼薄,「世道就是這樣。」

  「沒錢沒勢的女人,骨氣最不值錢。你有骨氣,餓了沒人管,冷了沒人問,顛沛流離沒人心疼。」

  「想要過好日子,不受窮、不受欺、不被人隨意拿捏,就得低頭,就得順著有錢的男人。」

  鳳霞渾身一震,怔怔看著眼前的老婆婆。

  「你以為服軟是丟人?不是的。」

  老婆婆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緩緩道來殘酷的生存法則:

  「順著他、哄著他、靠著他,他手裡的錢財、體面、人脈,隨便漏一點,就夠你安穩度日,不用風餐露宿,不用任人欺凌。」

  「你今日逞一時意氣,潑了茶水、斷了往來,看著是解氣,可往後苦日子,全是你自己扛。」

  「女人的骨氣,要在吃飽穿暖、有立足之地之後,才值錢。落魄無依的時候,低頭順從,才是活下去、過好日子的捷徑。」

  老婆婆的話難聽,卻字字都是真話。

  夕陽徹底落盡,小屋內光線昏暗,一碗涼茶涼透在手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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