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眼淚糊在兒子的兔子耳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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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敘寒正要說話,放在床頭的手機忽然響了。

  來電顯示是市二院。

  他臉上的神情瞬間變了。

  羅美雲在市二院做了很多年透析。平時醫院很少主動聯繫他,一旦打來,多半不會是什麼好消息。

  江敘寒拿起手機。

  「喂,您好。」

  電話另一邊語速很快。

  護士先核對了他的身份,隨後說起羅美雲今天透析時的情況。血流量達不到要求,機器反覆報警,醫生檢查後懷疑動靜脈內瘺出現了血栓。

  江敘寒坐直身體,一言不發地聽著。

  「彩超做了嗎?」

  「已經做了,提示吻合口狹窄,血液流速度也不理想。醫生建議儘快處理,家屬最好現在過來一趟。」

  「她現在情況怎麼樣?」

  「人已經回病房了,意識清楚,生命體徵暫時穩定。今天的透析沒有完成,後續怎麼安排需要醫生和家屬當面溝通。」

  「我現在過去。」

  江敘寒掛斷電話,掀開被子下床。

  顧明澈關掉動畫。

  安安也察覺到爸爸神情不對,抱著小黃鴨,乖乖縮在顧明澈懷裡。

  「怎麼了?」顧明澈問。

  「我媽今天透析沒做完。」江敘寒一邊換衣服,一邊解釋,「彩超提示吻合口狹窄,可能有血栓,需要儘快做取栓和球囊擴張。」

  長期血液透析需要穩定的血管通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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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美雲手臂上的動靜脈內瘺用了很多年,血管條件本來就差。內瘺一旦堵塞,後續透析便無法正常進行。血栓不能及時處理,還可能重新置入臨時透析導管。

  「在哪家醫院?」

  「市二院。」

  顧明澈已經伸手去拿車鑰匙。

  「我送你。」

  「不用。」

  江敘寒將手機和證件塞進口袋:「你下午還有課題組討論。」

  「可以調整。」

  「從這裡到市二院打車更快。」

  「那安安呢?」

  江敘寒系扣子的手停住。

  安安一看爸爸換衣服,立刻從顧明澈懷裡滑下來。

  孩子連鞋都沒穿,踩著襪子跑過去,一把抱住江敘寒的小腿。

  「爸爸去哪裡?」

  「去醫院。」

  「安安也去。」

  「你不能去。」

  孩子抱得更緊:「要跟爸爸一起。」

  江敘寒低頭看著他。

  市二院病房裡人多,安安年紀小,前幾天又反覆低熱,帶過去不合適。羅美雲那邊還要簽字、繳費、聽醫生交代病情,他很難騰出手照顧孩子。

  安安見他不說話,仰起小臉。

  「爸爸帶寶寶。」

  「醫院裡人多,你去了容易生病。」

  「安安乖乖。」

  「乖也不能去。」

  孩子的眼圈慢慢紅了。

  江敘寒心裡發緊,下意識看向顧明澈。

  「我照顧他。」顧明澈說。

  江敘寒下意識拒絕:「你有自己的事。」

  「課題討論在下午。上午我帶他,下午實在走不開,可以找個保姆。」

  「我...可能不止一天。」

  「磨磨蹭蹭的。」顧明澈被他拒絕得不耐煩,「我差你這一天兩天?」

  江敘寒抿緊唇。

  他習慣自己扛起所有事情。

  向別人開一次口,就像欠下一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還清的債。

  顧明澈看他還想說什麼,先一步堵住他的話。

  「江敘寒,我照顧安安,也輪不到你謝。」

  「他也是我兒子」

  顧明澈說得理所當然。

  江敘寒沉默片刻,彎腰將安安抱起來。

  「我去看奶奶。」

  安安摟住他的脖子:「安安也去。」

  「你留在家裡,跟著亮亮。」

  「不要。」

  「我晚上回來。」

  孩子眼巴巴地看著他:「沙沙漏完?」

  「今天要漏很多次。」

  安安臉上的委屈更重了。

  顧明澈拿來小沙漏,放在安安手裡。

  「我陪你一起等。」

  安安低頭看了看沙漏,又抬頭看江敘寒。

  「爸爸要回來。」

  「嗯。」

  「真的要回來。」

  江敘寒摸了摸他的頭。

  「真的。」

  他把孩子交給顧明澈。

  安安已經答應留下,手指卻仍勾著江敘寒的衣領,遲遲不肯放。

  江敘寒耐心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孩子才慢慢鬆開手。

  「爸爸,拜拜。」

  「晚上見。」

  江敘寒轉身出門。

  房門關上以後,安安抱緊小沙漏,趴在顧明澈肩上沒有說話。

  顧明澈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

  「江敘寒會回來的。」

  孩子悶悶地嗯了一聲。

  江敘寒趕到市二院時,羅美雲已經被送回病房。

  她臉色灰白,整個人沒什麼精神,手臂上的內瘺部位貼著敷料。聽見開門聲,她立刻抬頭。

  看清來人,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你怎麼才來?」

  江敘寒走到床邊:「我接到電話就過來了。」

  「醫生說要手術。」羅美雲一把抓住他的手,「敘寒,我是不是活不成了?」

  「血管出了點問題,醫生會處理。」

  「什麼叫出了點問題?」

  羅美雲的聲音突然拔高。

  旁邊病床的人轉過頭。

  江敘寒放輕聲音:「媽,你先別激動。」

  「針又沒扎在你身上,你當然說得輕鬆!」

  羅美雲緊緊攥著他的手,指甲幾乎掐進皮肉里。

  「你知道我今天受了多少罪嗎?機器一直響,護士一會兒動針,一會兒按我的胳膊。血都抽不出來,我疼得要死,也沒人管我!」

  「護士不會不管你。」

  「你還替他們說話?」

  羅美雲越說越激動,眼淚不斷往下掉。

  「我養你這麼多年,現在我生病了,你連來看我都不積極。你跟那個老不死的一樣,都嫌我是累贅,都盼著早點擺脫我!」

  江敘寒站在床邊,沉默地看著她。

  羅美雲情緒發作時,說什麼都聽不進去。

  等羅美雲罵累了,靠在枕頭上閉上眼睛,他才替她拉好被子,轉身去找主管醫生。

  醫生調出彩超結果。

  「吻合口狹窄比較明顯,考慮合併血栓。我們準備先做術前檢查,條件允許的話,儘快安排取栓和球囊擴張,爭取保住這條血管通路。」

  「今天透析沒完成,血鉀情況怎麼樣?」

  「目前還可以,我們會繼續監測。處理前如果出現緊急透析指征,可能要先置臨時導管。」

  江敘寒繼續問了感染、凝血功能和麻醉風險。

  醫生看他問得仔細,多解釋了幾句。

  羅美雲基礎病多,血管條件也不好。手術規模算不上大,真正麻煩的是她長期透析帶來的各種風險。術前檢查一項也不能省,手術以後還要觀察內瘺血流是否恢復。

  醫生開出新的檢查和住院項目。

  江敘寒拿著單據去繳費。

  窗口上方的屏幕亮著紅色數字。

  輪到他時,工作人員核對完項目,將需要補繳的金額告訴他。

  五萬。

  江敘寒拿出銀行卡,查看餘額。

  安安出現以後,紙尿褲、奶粉、體檢和兒童用品花掉了一筆錢。這個月的助研補貼還沒有發,獎學金也沒到帳。

  卡里的錢還差一萬。

  「先交一部分可以嗎?」他問。

  「先把現有費用補上,後續項目還會繼續產生。手術前儘量繳齊,具體情況可以再和住院處溝通。」

  「知道了。」

  江敘寒先補交了能夠拿出的部分。

  單據從窗口遞出來,他低頭看了一會兒,折好放進包里。

  走廊人來人往。

  他打開手機,先給韓教授發消息,詢問近期是否還有夜間數據整理工作,又聯繫以前合作過的幾個課題組。

  報酬都不高,加起來勉強能補上缺口。

  江敘寒把能接的工作全部接了下來。

  回到病房時,江大勇已經到了。

  男人身上帶著濃重的煙味,舊夾克皺巴巴地掛在身上。一看見江敘寒,他立刻把人拽到走廊。

  「手術費交了嗎?」

  「還差一部分。」

  「差多少?」

  「一萬。」

  江大勇眼珠轉了轉。

  「你不是住進有錢人家裡了嗎?那個姓顧的小少爺,給你點錢算什麼?」

  江敘寒看向他。

  「誰告訴你的?」

  「哪有不透風的牆。」江大勇靠近一些,「你在醫院裡弄出這麼大動靜,還想瞞著家裡?」

  「別去找顧明澈。」

  「你還護著他?」

  江大勇冷笑,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他,目光讓人很不舒服。

  「沒看出來,我兒子還有這種本事。兩個男人能弄出一個孩子,真夠稀奇的。」

  他說著,抬手拍了拍江敘寒的臉。

  「你都給人生了孩子,問他家要點錢不應該?」

  江敘寒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再胡說八道,我把你的腿打斷,再送你去見那幫債主。」

  「鬆手!」

  江大勇掙了兩下,沒能掙開。

  走廊有人看過來。

  他覺得丟了臉,聲音頓時大了。

  「你有本事沖我發脾氣,怎麼沒本事弄錢?你媽把你養這麼大,現在等著救命,你就讓她在裡面躺著?」

  「錢我會想辦法。」

  「辦法?」

  江大勇嗤笑一聲。

  「你除了讀你那些破書還會什麼?念了這麼多年,連你媽住院費都拿不出來,裝什麼有出息!當初讓你別讀那個破書去搬磚非不聽。」

  江敘寒鬆開他的手。

  「總比賭鬼強。」

  江大勇臉色鐵青,抬手便想打人。

  病房門在這時打開。

  羅美雲坐在床邊,紅著眼睛看向他們。

  「敘寒。」

  她的聲音很輕。

  「你別跟你爸吵。他也是著急。」

  江敘寒站著沒動。

  江大勇罵罵咧咧走到一旁,拿出手機接電話。接通後又換了一副語氣,壓低聲音對著那邊賠笑。

  羅美雲朝江敘寒招了招手。

  「你進來。」

  江敘寒走到床邊。

  她拉住他的手,先前還歇斯底里的神情已經軟下來。

  「媽剛才不該沖你發脾氣。」

  她哭著摸了摸江敘寒的手背。

  「太疼了,我心裡害怕。醫生又說要做手術,我一想到可能下不來手術台,腦子裡就亂了。」

  江敘寒沒有說話。

  「你是媽最有出息的孩子。」

  羅美雲抓緊他的袖子。

  「媽現在能指望的也只有你了。小滿還沒成年,你也沒成家,我怎麼捨得死?」

  這句話江敘寒聽過很多次。

  每當他想離這個家遠一點,羅美雲便會哭著說,她只有他。

  每當他心軟留下,她又會拿出新的病歷、新的帳單和江大勇欠下的債。

  打一巴掌,再輕輕揉兩下。

  那點遲來的溫柔像一根線,牢牢綁在他身上。

  「你不會不管媽媽吧?」羅美雲問。

  江敘寒垂著眼。

  「不會。」

  羅美雲終於鬆了口氣。

  她抱住江敘寒,將臉埋進他懷裡。

  「媽就知道你最孝順。」

  她抱得很緊。

  江敘寒卻覺得腳踝上纏著一根繩子。

  他一次次想浮出水面,呼吸一口新鮮空氣。繩子很快便會收緊,將他重新拖回渾濁的水底。

  他掙扎得越用力,勒得越疼。

  最後連呼吸都要小心。

  江敘寒請了半天假。

  下午,他按時回去上班。

  下班後,他留在課題室整理數據。做完醫院裡的工作,又換下白大褂,穿上外套去跑外賣。

  夜風很冷。

  電動車從街道穿過,手機里的訂單一個接著一個跳出來。

  有一單送遲了四分鐘。

  顧客站在小區門口,接過外賣便開始抱怨。

  「這麼近都能超時?不會送就別干。」

  江敘寒低聲說了句抱歉。

  對方仍不依不饒。

  「看你年紀輕輕的,做什麼不好,連個外賣都送不明白。」

  江敘寒沒有解釋,轉身繼續下一單。

  晚上十點,顧明澈打來視頻電話。

  江敘寒剛把電動車停在路邊,找了個避風的位置接通。

  畫面亮起,安安穿著小兔子睡衣坐在床上。兩隻手正拽著帽子後面的兔耳朵,肉乎乎的小臉湊近鏡頭,毫不吝嗇地露出兩個小酒窩。

  「爸爸!」

  看見江敘寒,安安立刻往前撲。

  手機晃了一下,顧明澈在後面扶住他。

  「坐好,別摔了。」

  安安根本沒聽,整張小臉占滿屏幕。

  「爸爸在哪裡?」

  「在外面。」

  「怎麼還沒睡?」江敘寒問。

  「等爸爸。」

  孩子指指旁邊的小沙漏。

  「漏好多次了。」

  「嗯,今天要漏很多次。」

  「爸爸累嗎?」

  江敘寒停了一下。

  夜風從衣領灌進去,凍得他手指發僵。頭盔壓著額頭,眼睛也酸得厲害。

  「不累。」

  安安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顯然不相信。

  他張開兩條短胳膊,隔著屏幕朝爸爸撲過去。

  「抱抱。」

  手機沒辦法真的抱住人。

  江敘寒還是抬起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屏幕。

  「安安乖乖睡覺,好不好?」

  「不好。」

  「為什麼?」

  「爸爸沒回來。」

  「等你睡醒,就能看見我了。」

  安安嘴巴癟了癟。

  「真的?」

  「真的。」

  「爸爸不騙人。」

  「不騙你。」

  孩子這才點頭。

  顧明澈坐在後面,一直安靜地看著父子倆說話。

  安安開始揉眼睛,他才把手機拿過來。

  「廚房有飯,回來自己熱。」

  「你們吃剩的?」

  「嗯。」

  安安立刻在旁邊拆台:「亮亮新做的!」

  顧明澈按住小孩湊過來的腦袋。

  「安安困了,我先哄他睡覺。」

  「好。」

  視頻掛斷。

  屏幕重新暗下來。

  江敘寒站在路邊,過了好一會兒才戴好頭盔,繼續送下一單。

  凌晨三點,他終於回到公寓。

  客廳的燈已經關了,玄關留著一盞小夜燈。

  桌上的飯菜蓋著保鮮膜,旁邊放著一杯溫水。杯子底下壓了一張紙條,提醒他湯在冰箱裡,熱飯時別忘了拿出來。

  江敘寒沒有吃,他將菜端回冰箱。

  身體已經累過了頭,胃裡像壓著一塊石頭。他連坐下的力氣都沒有,只想先看一眼安安。

  他輕輕推開房門。

  顧明澈不在。

  安安睡在小床中央,懷裡經常抱著的塑料小黃鴨,換成了一隻毛絨小鴨。

  孩子肉乎乎的臉貼著鴨子,嘴巴微微張著。睡前大概還在等爸爸,小沙漏也放在枕邊,裡面的沙子早已漏完。

  江敘寒坐到床邊。

  他看了很久。

  安安像是聞到了熟悉的氣味,閉著眼睛朝他這邊挪了挪。

  「爸爸……」

  「嗯。」

  孩子沒有醒。

  一隻軟乎乎的小手從被子裡伸出來,在床邊摸索。

  江敘寒握住了。

  他原本只想看一眼。

  最後卻脫掉外套,躺到安安身邊,將孩子輕輕摟進懷裡。

  安安身上帶著兒童沐浴露的奶香,身體柔軟又溫熱。哪怕睡著了,也會本能地把臉埋進爸爸頸窩。

  江敘寒硬撐了一整天的肩膀,終於一點點垮下來。

  羅美雲時好時壞的脾氣。

  江大勇無孔不入的糾纏。

  年紀還小、什麼都承擔不了的妹妹。

  銀行卡里少得可憐的餘額。

  外賣超時,陌生人一句接一句的責罵。

  所有聲音堵在腦海里,吵得他喘不過氣。

  最後只剩安安在視頻里張開雙手,軟乎乎地說,要抱抱。

  江敘寒低下頭,將臉埋進孩子柔軟的頭髮。

  眼淚順著眼角落下來,打濕安安睡衣帽子上的兔耳朵。

  「我真的好累。」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熟睡的孩子根本聽不見。

  江敘寒抱得更緊了一點。

  「安安。」

  「我真的好累啊。」

  門外,顧明澈的腳步停住。

  他聽見玄關傳來動靜,擔心安安被吵醒,才從房間裡出來查看。

  房門沒有完全關嚴。

  床頭的小夜燈發出微弱的暖光。

  顧明澈透過門縫,看見江敘寒緊緊摟著孩子。

  平日說話冷硬、驕傲的不可一世的人,此刻低著頭,眼淚被燈光照得很亮,一滴一滴落在安安的兔子耳朵上。

  除了那聲微不可聞的「我真的好累」,房間裡再也沒有別的聲音。

  江敘寒連難過都很安靜,他只敢抱著一個熟睡的兩歲孩子,說自己撐不住了。

  顧明澈站在門外,沒有進去。

  想到自己給江敘寒貼的標籤:冷血、自私、得理不饒人、毒舌、跟個人形機器人一樣。

  可江敘寒剛從市二院回來,又去醫院輪轉、整理數據,最後跑了半夜外賣。

  他為了母親的手術費,把自己逼到了這個地步。

  受了委屈,回到家也只會躲在孩子身邊,悄悄掉幾滴眼淚。

  床上的人像是困極,抱著安安慢慢睡著了。

  臉上還留著淚痕。

  摟著孩子的手始終沒有鬆開。

  顧明澈輕輕推開門,替一大一小拉好被子。

  他沒有叫醒江敘寒。

  關掉床頭燈前,顧明澈又看了他一眼。

  他忽然很想知道,江敘寒過去二十四年,究竟是怎麼過來的。

  這個平時不可一世的討厭鬼,身上好像藏著很多裂痕,平時看不出來,今晚卻像快要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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