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笑面虎登門數雞崽
二妮把鉛筆拍在桌上。
「馬建國卡得住鎮上的豆腐坊，他卡不住省城。」
雷戰聽完這話，二話不說翻出信紙。他捏著那支削尖的鉛筆，趴在炕桌上，一筆一划寫得極重。
二妮坐在旁邊，看著他把「豆粕」兩個字寫得方方正正。
「跟大壯說清楚，咱們要的是榨油廠剩下的豆粕殘渣。價錢只要比鎮上的豆渣便宜，有多少要多少。」二妮輕聲囑咐。
雷戰點頭，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大壯在物資局，這種邊角料他一句話就能批下來。走火車託運，三天就能到縣裡。」雷戰停下筆，轉頭看向二妮，「大壯這人仗義，當年在貓耳洞裡，我替他擋過彈片，他替我背過行軍鍋。這事找他，准成。」
「親兄弟明算帳。」二妮提醒道，「該給的錢一分絕不能少，別讓他犯錯誤。」
「我懂。」雷戰把信紙折好，塞進牛皮紙信封。
信封糊好，貼上郵票。雷戰把信揣進懷裡。
「明天一早我就去公社郵局寄。」
次日清晨，雷家院子照舊忙碌。
小柱端著半盆剁碎的菜葉子，蹲在雞棚邊上餵雞。五十隻雞撲騰著翅膀，搶食搶得歡實。
二妮在灶房裡熬粥。
院門外傳來一陣清脆的車鈴響。
「叮鈴鈴。」
一輛半新的飛鴿牌自行車停在雷家院門口。
車上跨下來一個中年女人。穿一件碎花的確良上衣，頭髮燙著卷，腳上踩著一雙黑皮鞋。
這女人走得極慢，目光像雷達一樣在院子裡掃射。看過了新修的院牆，看過了牆根底下的豆角藤，最後盯在後院那片擴建的雞棚上。
「哎喲，這就是雷家村的養雞模範家吧？」
女人的嗓門又脆又亮，透著一股子自來熟的熱絡。
二妮擦了把手，從灶房走出來。
她打量了來人一眼。這女人面生，但那身打扮在石橋鎮絕對算得上拔尖。
「大姐找誰？」二妮迎上前。
女人把手裡的牛皮紙包往前一遞。
「找你呀，陳二妮妹子對吧？」女人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我叫周玉芬，馬建國是我當家的。今天路過雷家村，特意來看看咱們縣報上夸的能人！」
二妮的目光在牛皮紙包上停了一拍。
馬建國的媳婦。
昨天剛斷了她的糧道，今天媳婦就登門送禮。這唱的是哪出戲？
二妮臉上掛起客氣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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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周姐，快屋裡坐。」
她未曾接那兩包點心，側身把人往堂屋裡讓。
周玉芬也不見外，拎著東西進了屋，把牛皮紙包擱在八仙桌上。
「這是鎮上供銷社剛進的槽子糕，新鮮著呢，拿給家裡老人孩子嘗嘗。」
「周姐太客氣了，您大老遠跑一趟，還破費。」二妮拿過暖壺，倒了一碗白開水遞過去，「家裡簡陋，連點好茶葉都拿不出手，您別見怪。」
周玉芬接過水碗，捧在手裡。
她的眼珠子在堂屋裡轉了一圈，又順著敞開的門看向後院的雞棚。
「妹子這話說得見外了。你現在可是咱們鎮上的紅人，那間雷家鋪子開張第一天，生意火得連街口的茶攤都眼紅。」
周玉芬喝了口水，放下碗。
「我聽老馬說，你家那雞蛋，個頭大，蛋黃紅，王記麵館的客人都搶著吃。」
二妮拉了條板凳坐在對面。
「都是鄉親們捧場，混口飯吃罷了。」
周玉芬身子往前傾了傾，伸手拍了拍二妮的手背。
「妹子，你這就謙虛了。你一個人操持這麼大個攤子，又要養雞，又要顧鋪面，還得滿鎮子收飼料，多累啊。」
她把「收飼料」三個字咬得極重。
二妮面色如常，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莊稼人，哪有怕累的。骨頭縫裡都是力氣，干點活心裡踏實。」
周玉芬嘆了口氣，一副知心大姐的模樣。
「話是這麼說，可女人家總歸得心疼自己。其實吧，老馬在家裡常念叨，說你是個有本事的，就是單打獨鬥太吃虧。」
她頓住話頭，觀察二妮的反應。
二妮端起水碗抿了一口，靜靜等著下文。
周玉芬見她不接茬，只好自己往下說。
「老馬的意思是，供銷社有渠道，有倉庫，還有專門的運輸車。你這雞蛋和辣椒醬，要是交給我們代銷，那多省事？」
周玉芬笑得越發燦爛。
「你只管在後山養雞出貨，剩下的全交給我們。供銷社按月給你結帳，你坐在家裡數錢就行。這多舒坦？」
二妮在心裡冷笑。
把銷路交給供銷社，等於把脖子伸進馬建國的繩套里。
到時候定價權、出貨量全由供銷社說了算。她陳二妮就成了一個純粹的生產工具，任人拿捏。
「周姐，馬主任的好意我心領了。」二妮放下水碗，語氣溫和卻透著疏離，「但我這小打小鬧的，產量極不穩定。萬一哪天雞生病了，交不上貨，豈耽誤了供銷社的大事？」
周玉芬擺擺手。
「這算多大事！供銷社家大業大，還能差你這幾個雞蛋？主要是老馬想幫襯你們年輕人。上次公社開會，你走得急，他都沒來得及跟你細談。」
「馬主任管著全鎮的物資，日理萬機，我哪敢去添亂。」二妮把話擋得滴水不漏，「再說了，我跟王記麵館簽了長約，做買賣得講誠信，總得把人家的單子供完。」
周玉芬臉上的笑意淡了三分。
她端起水碗，又喝了一口，掩飾住眼底的不悅。
「妹子，誠信固然要緊，可也得看清大勢。這石橋鎮的農副產品，早晚得歸攏到一條道上。你是個聰明人，應該明白大樹底下好乘涼的道理。」
「周姐說得對。」二妮順著她的話往下接，「大樹底下確實好乘涼。可我這人骨頭硬，怕樹蔭太密，見不著太陽，反倒捂出病來。」
堂屋裡安靜下來。
周玉芬盯著二妮看了好幾息。
這小媳婦油鹽不進，軟硬不吃，難怪老馬在家裡發那麼大火。
「行，妹子有主見，這是好事。」周玉芬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灰，「今天我就是順道來看看，話帶到了，你自己慢慢琢磨。遇到難處，隨時去供銷社找我。」
「周姐慢走，我送您。」
二妮把人送到院門口。
周玉芬推起自行車，跨上車座，回頭又笑了一下。
「妹子，那槽子糕趁新鮮吃，放久了容易發酸。」
「記下了，多謝周姐。」
自行車鈴聲遠去，周玉芬的身影消失在村路拐角。
二妮站在院門口，看著那條土路，眼神冷得像結了冰。
雷大娘拄著拐杖從裡屋走出來。
老太太走到八仙桌旁，看了一眼那兩包槽子糕，冷哼了一聲。
「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二妮轉過身，走回堂屋。
「娘，這人來探的絕非路，是底。」
雷大娘雖然不懂外頭的生意經，但活了大半輩子，看人一看一個準。
老太太拿拐杖點了點地面。
「那女人的眼珠子在咱院裡轉了三圈。她在數咱家的雞。」
二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讓她數。她數得越清楚，馬建國心裡越慌。」
雷大娘把那兩包槽子糕往旁邊推了推。
「這東西別給小柱吃，誰知道裡頭摻了啥。」
「我知道，待會兒拿去餵後山的野狗。」
二妮走到水盆邊，洗了把臉。
馬建國先斷飼料，再派老婆來試探。這一套連招打得挺溜。
可惜，他算錯了一件事。
她陳二妮，絕非任人揉捏的軟柿子。
畫面切到石橋鎮鎮口。
周玉芬騎著自行車，在鎮口的一棵大柳樹下停住。
樹底下蹲著個人，正叼著菸捲吞雲吐霧。
賴大皮見周玉芬來了，趕緊掐了煙，點頭哈腰地迎上前。
「嫂子，您回來了。那雷家的娘們怎麼說？」
周玉芬臉上的熱絡早消失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片陰沉。
「骨頭硬得很，油鹽不進。」
賴大皮啐了一口。
「我就說那娘們欠收拾！馬主任幹嘛非得跟她客氣，直接讓我帶兄弟去把她那破鋪子砸了多省事！」
周玉芬瞪了他一眼。
「你懂個屁！公社老周盯著她呢，現在動粗，等於給老周遞刀子。」
她壓低嗓門，湊近賴大皮。
「你去查查，她今天去哪收的飼料。老馬把鎮上的豆腐坊全卡死了，她那五十隻雞怎麼還沒斷頓？」
賴大皮從兜里掏出一個小本本，拿鉛筆頭在上面劃拉了兩下。
「嫂子放心，我派人盯著呢。雷戰今天一早去了公社郵局，寄了封信。」
周玉芬眉頭一皺。
「寄信？寄給誰？」
「地址沒看清，好像是省城方向。」
周玉芬的臉色徹底變了。
省城。
這小媳婦居然在省城有路子？
她從兜里掏出兩塊錢，塞進賴大皮手裡。
「你現在立刻去辦件事。」
賴大皮捏著錢，眼睛亮了。
「嫂子您吩咐。」
周玉芬左右看了一眼，聲音壓得極低。
「去縣城，找唐家的人。」
「馬建國卡得住鎮上的豆腐坊，他卡不住省城。」
雷戰聽完這話，二話不說翻出信紙。他捏著那支削尖的鉛筆，趴在炕桌上，一筆一划寫得極重。
二妮坐在旁邊，看著他把「豆粕」兩個字寫得方方正正。
「跟大壯說清楚，咱們要的是榨油廠剩下的豆粕殘渣。價錢只要比鎮上的豆渣便宜，有多少要多少。」二妮輕聲囑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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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兄弟明算帳。」二妮提醒道，「該給的錢一分絕不能少，別讓他犯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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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雷家院子照舊忙碌。
小柱端著半盆剁碎的菜葉子，蹲在雞棚邊上餵雞。五十隻雞撲騰著翅膀，搶食搶得歡實。
二妮在灶房裡熬粥。
院門外傳來一陣清脆的車鈴響。
「叮鈴鈴。」
一輛半新的飛鴿牌自行車停在雷家院門口。
車上跨下來一個中年女人。穿一件碎花的確良上衣，頭髮燙著卷，腳上踩著一雙黑皮鞋。
這女人走得極慢，目光像雷達一樣在院子裡掃射。看過了新修的院牆，看過了牆根底下的豆角藤，最後盯在後院那片擴建的雞棚上。
「哎喲，這就是雷家村的養雞模範家吧？」
女人的嗓門又脆又亮，透著一股子自來熟的熱絡。
二妮擦了把手，從灶房走出來。
她打量了來人一眼。這女人面生，但那身打扮在石橋鎮絕對算得上拔尖。
「大姐找誰？」二妮迎上前。
女人把手裡的牛皮紙包往前一遞。
「找你呀，陳二妮妹子對吧？」女人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我叫周玉芬，馬建國是我當家的。今天路過雷家村，特意來看看咱們縣報上夸的能人！」
二妮的目光在牛皮紙包上停了一拍。
馬建國的媳婦。
昨天剛斷了她的糧道，今天媳婦就登門送禮。這唱的是哪出戲？
二妮臉上掛起客氣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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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未曾接那兩包點心，側身把人往堂屋裡讓。
周玉芬也不見外，拎著東西進了屋，把牛皮紙包擱在八仙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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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玉芬接過水碗，捧在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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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妮面色如常，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莊稼人，哪有怕累的。骨頭縫裡都是力氣，干點活心裡踏實。」
周玉芬嘆了口氣，一副知心大姐的模樣。
「話是這麼說，可女人家總歸得心疼自己。其實吧，老馬在家裡常念叨，說你是個有本事的，就是單打獨鬥太吃虧。」
她頓住話頭，觀察二妮的反應。
二妮端起水碗抿了一口，靜靜等著下文。
周玉芬見她不接茬，只好自己往下說。
「老馬的意思是，供銷社有渠道，有倉庫，還有專門的運輸車。你這雞蛋和辣椒醬，要是交給我們代銷，那多省事？」
周玉芬笑得越發燦爛。
「你只管在後山養雞出貨，剩下的全交給我們。供銷社按月給你結帳，你坐在家裡數錢就行。這多舒坦？」
二妮在心裡冷笑。
把銷路交給供銷社，等於把脖子伸進馬建國的繩套里。
到時候定價權、出貨量全由供銷社說了算。她陳二妮就成了一個純粹的生產工具，任人拿捏。
「周姐，馬主任的好意我心領了。」二妮放下水碗，語氣溫和卻透著疏離，「但我這小打小鬧的，產量極不穩定。萬一哪天雞生病了，交不上貨，豈耽誤了供銷社的大事？」
周玉芬擺擺手。
「這算多大事！供銷社家大業大，還能差你這幾個雞蛋？主要是老馬想幫襯你們年輕人。上次公社開會，你走得急，他都沒來得及跟你細談。」
「馬主任管著全鎮的物資，日理萬機，我哪敢去添亂。」二妮把話擋得滴水不漏，「再說了，我跟王記麵館簽了長約，做買賣得講誠信，總得把人家的單子供完。」
周玉芬臉上的笑意淡了三分。
她端起水碗，又喝了一口，掩飾住眼底的不悅。
「妹子，誠信固然要緊，可也得看清大勢。這石橋鎮的農副產品，早晚得歸攏到一條道上。你是個聰明人，應該明白大樹底下好乘涼的道理。」
「周姐說得對。」二妮順著她的話往下接，「大樹底下確實好乘涼。可我這人骨頭硬，怕樹蔭太密，見不著太陽，反倒捂出病來。」
堂屋裡安靜下來。
周玉芬盯著二妮看了好幾息。
這小媳婦油鹽不進，軟硬不吃，難怪老馬在家裡發那麼大火。
「行，妹子有主見，這是好事。」周玉芬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灰，「今天我就是順道來看看，話帶到了，你自己慢慢琢磨。遇到難處，隨時去供銷社找我。」
「周姐慢走，我送您。」
二妮把人送到院門口。
周玉芬推起自行車，跨上車座，回頭又笑了一下。
「妹子，那槽子糕趁新鮮吃，放久了容易發酸。」
「記下了，多謝周姐。」
自行車鈴聲遠去，周玉芬的身影消失在村路拐角。
二妮站在院門口，看著那條土路，眼神冷得像結了冰。
雷大娘拄著拐杖從裡屋走出來。
老太太走到八仙桌旁，看了一眼那兩包槽子糕，冷哼了一聲。
「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二妮轉過身，走回堂屋。
「娘，這人來探的絕非路，是底。」
雷大娘雖然不懂外頭的生意經，但活了大半輩子，看人一看一個準。
老太太拿拐杖點了點地面。
「那女人的眼珠子在咱院裡轉了三圈。她在數咱家的雞。」
二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讓她數。她數得越清楚，馬建國心裡越慌。」
雷大娘把那兩包槽子糕往旁邊推了推。
「這東西別給小柱吃，誰知道裡頭摻了啥。」
「我知道，待會兒拿去餵後山的野狗。」
二妮走到水盆邊，洗了把臉。
馬建國先斷飼料，再派老婆來試探。這一套連招打得挺溜。
可惜，他算錯了一件事。
她陳二妮，絕非任人揉捏的軟柿子。
畫面切到石橋鎮鎮口。
周玉芬騎著自行車，在鎮口的一棵大柳樹下停住。
樹底下蹲著個人，正叼著菸捲吞雲吐霧。
賴大皮見周玉芬來了，趕緊掐了煙，點頭哈腰地迎上前。
「嫂子，您回來了。那雷家的娘們怎麼說？」
周玉芬臉上的熱絡早消失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片陰沉。
「骨頭硬得很，油鹽不進。」
賴大皮啐了一口。
「我就說那娘們欠收拾！馬主任幹嘛非得跟她客氣，直接讓我帶兄弟去把她那破鋪子砸了多省事！」
周玉芬瞪了他一眼。
「你懂個屁！公社老周盯著她呢，現在動粗，等於給老周遞刀子。」
她壓低嗓門，湊近賴大皮。
「你去查查，她今天去哪收的飼料。老馬把鎮上的豆腐坊全卡死了，她那五十隻雞怎麼還沒斷頓？」
賴大皮從兜里掏出一個小本本，拿鉛筆頭在上面劃拉了兩下。
「嫂子放心，我派人盯著呢。雷戰今天一早去了公社郵局，寄了封信。」
周玉芬眉頭一皺。
「寄信？寄給誰？」
「地址沒看清，好像是省城方向。」
周玉芬的臉色徹底變了。
省城。
這小媳婦居然在省城有路子？
她從兜里掏出兩塊錢，塞進賴大皮手裡。
「你現在立刻去辦件事。」
賴大皮捏著錢，眼睛亮了。
「嫂子您吩咐。」
周玉芬左右看了一眼，聲音壓得極低。
「去縣城，找唐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