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公社開大會交鋒
趙大隊長的話音剛落，晨光打在二妮的側臉上。
「他坐第一排才好。」二妮語氣平緩，抬手把散落的頭髮別到耳後，「坐得高，摔下來才疼。」
趙大隊長吸了口涼氣。他盯著眼前這個瘦削的小媳婦，旱菸杆在手裡轉了兩圈，硬卡了殼。
這丫頭膽子真大。馬建國什麼來頭？那是石橋鎮拔根汗毛比腰粗的人物。她一個剛在村里站穩腳跟的村婦，居然敢放這等狂言。
「大隊長，您先回吧。」二妮轉身往灶房走，取起葫蘆瓢舀了一瓢水倒進鍋里，「下周開會，我準時到。」
趙大隊長站在院門口，看著她利索的背影，搖了搖頭，背著手走了。
下周二，青台縣石橋鎮公社大院。
十幾個村的代表擠在一間大平房裡。長條桌拼成一個回字形，上面擺著搪瓷茶缸和幾份紅頭文件。屋裡煙霧繚繞，旱菸味嗆得人直咳嗽。
二妮跟在趙大隊長身後跨進門檻。
屋裡原本鬧哄哄的交談聲，像被刀切斷了一樣，齊刷刷停了。
十幾雙眼睛全盯了過來。
「老趙，你們雷家村死絕了？派個娘們來開會？」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吐了口煙圈，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這是鄰村的大隊長，平時瞧不上雷家村。
「對啊，公社大會談包產到戶的大事，婦道人家懂個啥？」另一個瘦高個跟著起鬨，手裡剝著花生，花生殼扔了一地。
趙大隊長臉色一板，剛要開口，二妮先動了。
她無視那些閒言碎語，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
「小陳，咱坐後頭去。」趙大隊長指了指靠牆的幾把空椅子。
「大隊長，後頭聽漏政策。」二妮邁開腿，徑直走到第二排的一個空位前，拉開椅子坐下了。
這位置正對著主席台。
周圍幾個村幹部面面相覷，全被這小媳婦的膽量震住了。
老周夾著公文包走進來，在主位坐下。他旁邊坐著一個穿灰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留著小平頭，臉龐圓潤，嘴角掛著一抹淡笑。
馬建國。
前世她在鎮上見過這人無數次。供銷社副主任，石橋鎮的地頭蛇。
老周清了清嗓子，開始宣讀包產到戶的政策文件。念了半個鐘頭，放下文件，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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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策精神全在這。地分到戶，多勞多得。今天叫大家來，讓各村代表談談想法。誰先來？」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剛才那個滿臉橫肉的漢子站了起來。
「周同志，這政策好啊！地分下來，大夥幹勁足，多打糧食多交公糧，剩下的全是自己的。咱們村肯定帶頭響應號召，把莊稼種好！」
老周點點頭，端起茶缸。
接著又有幾個人發言，翻來覆去全是表決心的空話套話。
老周臉色冷了下去。他敲了敲桌子，目光越過前排，落在二妮身上。
「雷家村的陳二妮同志，你們村的養殖樣板搞得挺好。你來說說，包產到戶後，農村經濟該怎麼搞？」
全場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二妮身上。
有人撇嘴，有人冷笑，等著看笑話。
二妮站起身，把面前的茶缸往旁邊推了推，雙手撐在桌沿上。
「光種糧食，僅能餬口，富裕艱難。」
第一句話出口，屋裡炸了鍋。
「嘿！你這娘們好大的口氣！」
「拋下糧食吃啥？喝西北風啊？」
老周拍了一巴掌桌子。
「安靜！讓陳同志把話說完！」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二妮面色如常，語速平穩。
「包產到戶後，勞動力解放了。除了種地，還得搞立體養殖。一畝荒坡，圈五十隻雞，一天產蛋四十個。按市價一毛錢一個算，一個月毛利一百二十塊。刨去飼料成本，淨賺七十塊。」
她拋出第一組數據。
剛才還滿臉不屑的村幹部們，全愣住了。
一個月七十塊？這比城裡雙職工賺得都多！
二妮接著往下說。
「雞糞別扔，漚成肥，反哺坡地種果樹。三年掛果，一畝地一年能多收兩百塊。這叫種養結合。」
她豎起兩根手指。
「單打獨鬥抗風險能力弱。得搞專業戶模式。村里牽頭，統一買雞苗，統一防疫，統一找銷路。規模上去了，成本降下來，議價權就在咱們自己手裡。」
三分鐘。
條理分明，數據詳實。
全場死寂。連趙大隊長都瞪大了眼睛，旱菸杆握在手裡忘了抽。
老周帶頭鼓起掌來。
「好！說得好！有想法，有數據，有路子！咱們今天開會就要聽這個！」
掌聲稀稀拉拉地響起來，幾個村幹部看二妮的眼神全變了。
二妮坐下時，注意到前排那個穿灰色中山裝的男人半轉過身，正盯著她看。
馬建國的眼神像一條吐著信子的蛇，滑膩，陰冷。
散會後，大夥陸陸續續往外走。
老周把二妮叫住。
「小陳，講得透徹！來，給你介紹個人。」老周指著身邊的馬建國，「這位，咱石橋鎮供銷社的馬建國馬主任。」
馬建國主動伸出手，臉上堆滿熱絡的笑。
「小陳同志了不起啊，年紀輕輕有想法。剛才那番話，聽得我茅塞頓開。」
二妮伸出手，虛虛握了一下收回來。
「馬主任客氣了。瞎琢磨的，難登大雅之堂。」
馬建國把手背在身後，身子往前傾了傾。
「怎能叫難登大雅之堂？你那雞棚現在堪稱全鎮樣板。以後有何需要供銷社幫忙，儘管開口。咱們供銷社專為廣大農民兄弟服務。」
他的笑容熱絡得有些過分。
二妮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客氣卻透著疏離。
「供銷社門檻高，我們小打小鬧，哪敢給您添麻煩。真遇難處，肯定先找大隊和公社。」
馬建國臉上的笑僵了半秒，隨即恢復如常。
「話可別這麼講。農副產品統購統銷，咱們早晚得打交道。聽說你家的雞蛋，全送去王記麵館了？」
圖窮匕見。
二妮迎著他的目光，穩穩站定。
「政策放開了，王老闆給的價高，當場結現錢。莊稼人圖個實在，誰給的實惠多，賣給誰。」
馬建國點點頭，意味深長地拉長了語調。
「實在好啊。實在人走得穩。行，小陳同志，咱們來日方長。」
他轉身走了，背影透著一股子傲慢。
趙大隊長走過來，看著馬建國走遠的背影，湊近提醒。
「馬主任這個人，難纏。他跟張屠戶交情深。你跟他打交道，多個心眼。」
二妮點頭。
何止多個心眼。前世她清楚得很，這人手裡捏著鎮上大半的農副產品渠道，誰敢繞過他做買賣，他就能把誰往死里整。
「大隊長放心，我心裡有數。」
當晚，石橋鎮供銷社後院辦公室。
屋裡大燈關著，只亮著一盞檯燈。
馬建國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握著電話聽筒，臉色難看得能滴出水來。
「一個養雞的村婦都能當典型了。」他對著話筒冷笑，「她的雞蛋繞過咱供銷社直接賣給私人飯館，這口子一開，以後誰還經過咱們？」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沙啞的男聲。
「你想怎麼弄？找人把她的雞棚砸了？」
馬建國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吐出兩片茶葉。
「砸雞棚太落後了，公社老周正盯著她呢，惹一身騷。」
他把茶杯用力磕在桌面上，麵皮繃緊。
「留著她的雞，斷她的飼料就行。」
「他坐第一排才好。」二妮語氣平緩，抬手把散落的頭髮別到耳後，「坐得高，摔下來才疼。」
趙大隊長吸了口涼氣。他盯著眼前這個瘦削的小媳婦，旱菸杆在手裡轉了兩圈，硬卡了殼。
這丫頭膽子真大。馬建國什麼來頭？那是石橋鎮拔根汗毛比腰粗的人物。她一個剛在村里站穩腳跟的村婦，居然敢放這等狂言。
「大隊長，您先回吧。」二妮轉身往灶房走，取起葫蘆瓢舀了一瓢水倒進鍋里，「下周開會，我準時到。」
趙大隊長站在院門口，看著她利索的背影，搖了搖頭，背著手走了。
下周二，青台縣石橋鎮公社大院。
十幾個村的代表擠在一間大平房裡。長條桌拼成一個回字形，上面擺著搪瓷茶缸和幾份紅頭文件。屋裡煙霧繚繞，旱菸味嗆得人直咳嗽。
二妮跟在趙大隊長身後跨進門檻。
屋裡原本鬧哄哄的交談聲，像被刀切斷了一樣，齊刷刷停了。
十幾雙眼睛全盯了過來。
「老趙，你們雷家村死絕了？派個娘們來開會？」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吐了口煙圈，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這是鄰村的大隊長，平時瞧不上雷家村。
「對啊，公社大會談包產到戶的大事，婦道人家懂個啥？」另一個瘦高個跟著起鬨，手裡剝著花生，花生殼扔了一地。
趙大隊長臉色一板，剛要開口，二妮先動了。
她無視那些閒言碎語，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
「小陳，咱坐後頭去。」趙大隊長指了指靠牆的幾把空椅子。
「大隊長，後頭聽漏政策。」二妮邁開腿，徑直走到第二排的一個空位前，拉開椅子坐下了。
這位置正對著主席台。
周圍幾個村幹部面面相覷，全被這小媳婦的膽量震住了。
老周夾著公文包走進來，在主位坐下。他旁邊坐著一個穿灰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留著小平頭，臉龐圓潤，嘴角掛著一抹淡笑。
馬建國。
前世她在鎮上見過這人無數次。供銷社副主任，石橋鎮的地頭蛇。
老周清了清嗓子，開始宣讀包產到戶的政策文件。念了半個鐘頭，放下文件，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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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策精神全在這。地分到戶，多勞多得。今天叫大家來，讓各村代表談談想法。誰先來？」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剛才那個滿臉橫肉的漢子站了起來。
「周同志，這政策好啊！地分下來，大夥幹勁足，多打糧食多交公糧，剩下的全是自己的。咱們村肯定帶頭響應號召，把莊稼種好！」
老周點點頭，端起茶缸。
接著又有幾個人發言，翻來覆去全是表決心的空話套話。
老周臉色冷了下去。他敲了敲桌子，目光越過前排，落在二妮身上。
「雷家村的陳二妮同志，你們村的養殖樣板搞得挺好。你來說說，包產到戶後，農村經濟該怎麼搞？」
全場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二妮身上。
有人撇嘴，有人冷笑，等著看笑話。
二妮站起身，把面前的茶缸往旁邊推了推，雙手撐在桌沿上。
「光種糧食，僅能餬口，富裕艱難。」
第一句話出口，屋裡炸了鍋。
「嘿！你這娘們好大的口氣！」
「拋下糧食吃啥？喝西北風啊？」
老周拍了一巴掌桌子。
「安靜！讓陳同志把話說完！」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二妮面色如常，語速平穩。
「包產到戶後，勞動力解放了。除了種地，還得搞立體養殖。一畝荒坡，圈五十隻雞，一天產蛋四十個。按市價一毛錢一個算，一個月毛利一百二十塊。刨去飼料成本，淨賺七十塊。」
她拋出第一組數據。
剛才還滿臉不屑的村幹部們，全愣住了。
一個月七十塊？這比城裡雙職工賺得都多！
二妮接著往下說。
「雞糞別扔，漚成肥，反哺坡地種果樹。三年掛果，一畝地一年能多收兩百塊。這叫種養結合。」
她豎起兩根手指。
「單打獨鬥抗風險能力弱。得搞專業戶模式。村里牽頭，統一買雞苗，統一防疫，統一找銷路。規模上去了，成本降下來，議價權就在咱們自己手裡。」
三分鐘。
條理分明，數據詳實。
全場死寂。連趙大隊長都瞪大了眼睛，旱菸杆握在手裡忘了抽。
老周帶頭鼓起掌來。
「好！說得好！有想法，有數據，有路子！咱們今天開會就要聽這個！」
掌聲稀稀拉拉地響起來，幾個村幹部看二妮的眼神全變了。
二妮坐下時，注意到前排那個穿灰色中山裝的男人半轉過身，正盯著她看。
馬建國的眼神像一條吐著信子的蛇，滑膩，陰冷。
散會後，大夥陸陸續續往外走。
老周把二妮叫住。
「小陳，講得透徹！來，給你介紹個人。」老周指著身邊的馬建國，「這位，咱石橋鎮供銷社的馬建國馬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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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妮伸出手，虛虛握了一下收回來。
「馬主任客氣了。瞎琢磨的，難登大雅之堂。」
馬建國把手背在身後，身子往前傾了傾。
「怎能叫難登大雅之堂？你那雞棚現在堪稱全鎮樣板。以後有何需要供銷社幫忙，儘管開口。咱們供銷社專為廣大農民兄弟服務。」
他的笑容熱絡得有些過分。
二妮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客氣卻透著疏離。
「供銷社門檻高，我們小打小鬧，哪敢給您添麻煩。真遇難處，肯定先找大隊和公社。」
馬建國臉上的笑僵了半秒，隨即恢復如常。
「話可別這麼講。農副產品統購統銷，咱們早晚得打交道。聽說你家的雞蛋，全送去王記麵館了？」
圖窮匕見。
二妮迎著他的目光，穩穩站定。
「政策放開了，王老闆給的價高，當場結現錢。莊稼人圖個實在，誰給的實惠多，賣給誰。」
馬建國點點頭，意味深長地拉長了語調。
「實在好啊。實在人走得穩。行，小陳同志，咱們來日方長。」
他轉身走了，背影透著一股子傲慢。
趙大隊長走過來，看著馬建國走遠的背影，湊近提醒。
「馬主任這個人，難纏。他跟張屠戶交情深。你跟他打交道，多個心眼。」
二妮點頭。
何止多個心眼。前世她清楚得很，這人手裡捏著鎮上大半的農副產品渠道，誰敢繞過他做買賣，他就能把誰往死里整。
「大隊長放心，我心裡有數。」
當晚，石橋鎮供銷社後院辦公室。
屋裡大燈關著，只亮著一盞檯燈。
馬建國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握著電話聽筒，臉色難看得能滴出水來。
「一個養雞的村婦都能當典型了。」他對著話筒冷笑，「她的雞蛋繞過咱供銷社直接賣給私人飯館，這口子一開，以後誰還經過咱們？」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沙啞的男聲。
「你想怎麼弄？找人把她的雞棚砸了？」
馬建國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吐出兩片茶葉。
「砸雞棚太落後了，公社老周正盯著她呢，惹一身騷。」
他把茶杯用力磕在桌面上，麵皮繃緊。
「留著她的雞，斷她的飼料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