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合帳四十塊
二妮一夜沒怎麼睡好。
馮有義這個名字她前世沒聽過。
雷戰當兵那幾年的事，他爛在肚子裡一個字都沒往外吐過。
上輩子兩個人沒交集，她自然無從知曉。
但"退伍後出了事"和"一直在跑"這兩個詞擱在一起，怎麼聽都不像善茬。
天亮的時候她翻了個身，發現雷戰已經不在炕上了。
院子裡傳來劈柴的聲音，一下一下的，比往常重。
她起來洗了把臉，先去雞棚收了蛋，添了飼料。
回屋之後翻出炕櫃底層那個鐵盒子，搬到桌上。
盒子是雷戰從廢品站淘回來的彈藥箱改的，鐵皮鏽了一半，但鎖扣還結實。
她把盒子打開，把裡面的錢全部倒出來。
大大小小的紙幣、硬幣，鋪了半張桌面。
一張一張地數。
一毛兩毛的毛票，五分一分的鋼鏰兒，好幾張皺巴巴的一塊錢。
數了第一遍，三十九塊八。
再數第二遍，四十塊一。
她又數了第三遍。
四十二塊三毛。
前兩遍有幾個硬幣夾在了紙幣折縫裡沒摸出來。
二妮盯著桌上那一小堆錢，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
四十二塊三毛。
從替嫁那天到現在，不到兩個月。
從五塊錢的彩禮底子，到四十二塊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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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錢，全都是煎餅攤上煎出來的，辣椒醬罐子裡磨出來的，雞屁股底下攢出來的。
她把錢分好了，裝進貼身布兜里，紮緊了口子。
吃過早飯，她跟雷大娘打了聲招呼。
"娘，我去鎮上一趟，辦點事。"
老太太在門口餵雞，頭也沒抬。
"早去早回，路上仔細著。"
二妮叫上了孫蘭花。
兩個人趕了一個多時辰的路到了石橋鎮。
北街那間鋪面的紅紙條還貼著，窗戶上積了一層灰。
老趙頭去年就搬去縣城跟兒子住了，鋪面的事委託給他兒子小趙處理。
小趙是個三十來歲的精瘦男人，嘴唇薄，眼睛小，一看就是精明到骨頭縫裡的人。
他在隔壁茶攤上等著，見二妮來了，端著茶碗站起來。
"你就是要盤鋪面那個？"
"對，我打聽過了，你爹年前開價四十。"
小趙放下茶碗，伸出一個巴掌。
"四十是去年的價。今年鎮上的鋪面漲了，四十五。"
蘭花在旁邊倒吸了一口氣，扯了扯二妮的袖子。
二妮沒急。
她走到鋪面門口，推開虛掩的木門，彎腰鑽了進去。
鋪面不大，前後兩間，中間隔了一道半截矮牆。
地面是夯實的泥土，角落裡堆著些老趙頭沒搬走的破筐爛簍。
她抬頭看了看屋頂。
幾根椽子的接縫處，有明顯的水漬痕跡，從樑上一直滲到牆面，留下一道道灰白色的水鹼印子。
她又走到後屋，拿手摁了摁牆角。
泥牆面返潮了，一摁一個指印。
二妮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了出來。
小趙抱著胳膊站在門外，臉上掛著"等你砍價"的神情。
"小趙哥，四十五我給不了。"
二妮的語氣跟報菜價似的平。
"三個理由。"
她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這鋪面空了大半年沒人進，鎮上的鋪面再漲，空鋪面只會跌。你問問左右鄰居，誰家空了半年還能漲價的？"
小趙的嘴角動了一下。
二妮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北街這條巷子的鋪面，靠街面那幾間最高也就收四十的租金。你這間在巷子中段，人流比街口少了一截，憑什麼比街面的還貴？"
小趙的抱胳膊的手鬆了一些。
二妮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你爹走的時候沒修屋頂，後面那間牆角返潮，前面的椽子縫漏水。這鋪面誰接手都得先砸錢修，維修費少說五塊。四十五減五塊，你自己算算是多少？"
小趙的臉色變了兩變。
他扭頭看了一眼鋪面的屋頂，嘴角抽了抽。
"你進去看過了？"
"看了兩遍。"
小趙沉默了好一陣子。
他搓了搓手指，從四十五退到四十二，又從四十二退到四十。
二妮搖了搖頭。
"三十八。你我都省心。"
"三十八也太低了！"
"不低。"二妮的眼睛平平地看著他。"你爹這鋪面再空下去，過了年連三十五都未必有人接。你今天拿了三十八塊錢回去，你爹還能說你辦事利索。"
小趙張了張嘴。
他想反駁，但腦子裡轉了兩圈，發現每一條都被堵死了。
"行，三十八就三十八。"
他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租約，鋪在茶攤的桌面上。
二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租期一年，月租金折算下來三塊出頭，年付一次，押一付十二。
她簽了字，按了手印，把三十八塊錢一張一張地數給小趙。
小趙數了兩遍，揣進兜里，把鑰匙丟到桌上。
兩把黃銅鑰匙，磨得鋥亮。
二妮捏著鑰匙站在鋪面門口。
風從巷子那頭灌進來，帶著鎮上特有的煙火氣——炸油條的味道、驢糞味、吆喝聲攪在一起。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
從替嫁那天的五塊錢底子，到今天。
這間鋪面破舊、窄小、漏雨。
但它是她的。
蘭花在旁邊激動得蹦了兩下。
"妹子！拿下了！你真拿下了！"
"拿下了。"
二妮把鑰匙揣進懷裡，嘴角彎了彎。
回家的路上經過東街，二妮拐到雷戰的肉攤旁邊。
收攤的點了，雷戰正拿布擦案板，半扇豬肉賣得就剩一條肋排。
"鋪子的事辦完了？"
"辦完了。三十八，比想的省了兩塊。"
雷戰抬頭看她。
二妮的眉梢飛揚著，眼睛亮得跟後山上午的日頭似的。
他嘴角往上提了提，臉上那種笨拙又掩藏不住的高興勁兒，從顴骨一路漫到耳根。
他一把提起案板。
一百多斤的厚木板在他手裡像一塊餅乾。
"走，回家吃肉。"
二妮跟在他旁邊走，蘭花在後面嘰嘰喳喳地說著鋪面要怎麼布置。
二妮沒回頭，嘴角一直掛著笑。
走過北街巷子口的時候，她的腳步慢了半拍。
隔壁鋪面的門半敞著，裡頭有兩個人在說話。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巷子裡聽得清清楚楚。
"那個養雞婆還真把鋪面盤下來了？"
"嗯，剛才親眼看見簽的約。"
"供銷社那邊知道了嗎？"
"怎麼不知道。聽說馬主任知道以後挺不高興，說這條街的買賣，隨便什麼人可摻和不了。"
二妮的手指停在了巷子口的牆磚上。
來了。
馮有義這個名字她前世沒聽過。
雷戰當兵那幾年的事，他爛在肚子裡一個字都沒往外吐過。
上輩子兩個人沒交集，她自然無從知曉。
但"退伍後出了事"和"一直在跑"這兩個詞擱在一起，怎麼聽都不像善茬。
天亮的時候她翻了個身，發現雷戰已經不在炕上了。
院子裡傳來劈柴的聲音，一下一下的，比往常重。
她起來洗了把臉，先去雞棚收了蛋，添了飼料。
回屋之後翻出炕櫃底層那個鐵盒子，搬到桌上。
盒子是雷戰從廢品站淘回來的彈藥箱改的，鐵皮鏽了一半，但鎖扣還結實。
她把盒子打開，把裡面的錢全部倒出來。
大大小小的紙幣、硬幣，鋪了半張桌面。
一張一張地數。
一毛兩毛的毛票，五分一分的鋼鏰兒，好幾張皺巴巴的一塊錢。
數了第一遍，三十九塊八。
再數第二遍，四十塊一。
她又數了第三遍。
四十二塊三毛。
前兩遍有幾個硬幣夾在了紙幣折縫裡沒摸出來。
二妮盯著桌上那一小堆錢，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
四十二塊三毛。
從替嫁那天到現在，不到兩個月。
從五塊錢的彩禮底子，到四十二塊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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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錢，全都是煎餅攤上煎出來的，辣椒醬罐子裡磨出來的，雞屁股底下攢出來的。
她把錢分好了，裝進貼身布兜里，紮緊了口子。
吃過早飯，她跟雷大娘打了聲招呼。
"娘，我去鎮上一趟，辦點事。"
老太太在門口餵雞，頭也沒抬。
"早去早回，路上仔細著。"
二妮叫上了孫蘭花。
兩個人趕了一個多時辰的路到了石橋鎮。
北街那間鋪面的紅紙條還貼著，窗戶上積了一層灰。
老趙頭去年就搬去縣城跟兒子住了，鋪面的事委託給他兒子小趙處理。
小趙是個三十來歲的精瘦男人，嘴唇薄，眼睛小，一看就是精明到骨頭縫裡的人。
他在隔壁茶攤上等著，見二妮來了，端著茶碗站起來。
"你就是要盤鋪面那個？"
"對，我打聽過了，你爹年前開價四十。"
小趙放下茶碗，伸出一個巴掌。
"四十是去年的價。今年鎮上的鋪面漲了，四十五。"
蘭花在旁邊倒吸了一口氣，扯了扯二妮的袖子。
二妮沒急。
她走到鋪面門口，推開虛掩的木門，彎腰鑽了進去。
鋪面不大，前後兩間，中間隔了一道半截矮牆。
地面是夯實的泥土，角落裡堆著些老趙頭沒搬走的破筐爛簍。
她抬頭看了看屋頂。
幾根椽子的接縫處，有明顯的水漬痕跡，從樑上一直滲到牆面，留下一道道灰白色的水鹼印子。
她又走到後屋，拿手摁了摁牆角。
泥牆面返潮了，一摁一個指印。
二妮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了出來。
小趙抱著胳膊站在門外，臉上掛著"等你砍價"的神情。
"小趙哥，四十五我給不了。"
二妮的語氣跟報菜價似的平。
"三個理由。"
她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這鋪面空了大半年沒人進，鎮上的鋪面再漲，空鋪面只會跌。你問問左右鄰居，誰家空了半年還能漲價的？"
小趙的嘴角動了一下。
二妮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北街這條巷子的鋪面，靠街面那幾間最高也就收四十的租金。你這間在巷子中段，人流比街口少了一截，憑什麼比街面的還貴？"
小趙的抱胳膊的手鬆了一些。
二妮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你爹走的時候沒修屋頂，後面那間牆角返潮，前面的椽子縫漏水。這鋪面誰接手都得先砸錢修，維修費少說五塊。四十五減五塊，你自己算算是多少？"
小趙的臉色變了兩變。
他扭頭看了一眼鋪面的屋頂，嘴角抽了抽。
"你進去看過了？"
"看了兩遍。"
小趙沉默了好一陣子。
他搓了搓手指，從四十五退到四十二，又從四十二退到四十。
二妮搖了搖頭。
"三十八。你我都省心。"
"三十八也太低了！"
"不低。"二妮的眼睛平平地看著他。"你爹這鋪面再空下去，過了年連三十五都未必有人接。你今天拿了三十八塊錢回去，你爹還能說你辦事利索。"
小趙張了張嘴。
他想反駁，但腦子裡轉了兩圈，發現每一條都被堵死了。
"行，三十八就三十八。"
他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租約，鋪在茶攤的桌面上。
二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租期一年，月租金折算下來三塊出頭，年付一次，押一付十二。
她簽了字，按了手印，把三十八塊錢一張一張地數給小趙。
小趙數了兩遍，揣進兜里，把鑰匙丟到桌上。
兩把黃銅鑰匙，磨得鋥亮。
二妮捏著鑰匙站在鋪面門口。
風從巷子那頭灌進來，帶著鎮上特有的煙火氣——炸油條的味道、驢糞味、吆喝聲攪在一起。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
從替嫁那天的五塊錢底子，到今天。
這間鋪面破舊、窄小、漏雨。
但它是她的。
蘭花在旁邊激動得蹦了兩下。
"妹子！拿下了！你真拿下了！"
"拿下了。"
二妮把鑰匙揣進懷裡，嘴角彎了彎。
回家的路上經過東街，二妮拐到雷戰的肉攤旁邊。
收攤的點了，雷戰正拿布擦案板，半扇豬肉賣得就剩一條肋排。
"鋪子的事辦完了？"
"辦完了。三十八，比想的省了兩塊。"
雷戰抬頭看她。
二妮的眉梢飛揚著，眼睛亮得跟後山上午的日頭似的。
他嘴角往上提了提，臉上那種笨拙又掩藏不住的高興勁兒，從顴骨一路漫到耳根。
他一把提起案板。
一百多斤的厚木板在他手裡像一塊餅乾。
"走，回家吃肉。"
二妮跟在他旁邊走，蘭花在後面嘰嘰喳喳地說著鋪面要怎麼布置。
二妮沒回頭，嘴角一直掛著笑。
走過北街巷子口的時候，她的腳步慢了半拍。
隔壁鋪面的門半敞著，裡頭有兩個人在說話。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巷子裡聽得清清楚楚。
"那個養雞婆還真把鋪面盤下來了？"
"嗯，剛才親眼看見簽的約。"
"供銷社那邊知道了嗎？"
"怎麼不知道。聽說馬主任知道以後挺不高興，說這條街的買賣，隨便什麼人可摻和不了。"
二妮的手指停在了巷子口的牆磚上。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