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集市起爭端
"賴大皮？"
二妮的手從炕櫃門上收了回來。
孫蘭花點頭點得跟小雞啄米似的，壓低嗓門湊到她耳邊。
"就今天下午，我在供銷社門口碰見的。賴大皮帶了個人，在那間鋪面門口轉了兩圈，還用手拍了拍門板，嘴裡嘀嘀咕咕說什麼'位置不錯'。"
二妮沒接話，但眉頭擰了一下。
蘭花又補了一句。
"不過他好像沒當場定，門上那張轉讓條子還貼著呢。"
二妮的心落回去半截。
沒定就好。
賴大皮去看那間鋪面，未必是真想盤。那小子自己沒什麼本錢，多半是替張屠戶跑腿。
但不管他是真想盤還是替人占位，她的速度得提上來。
送走了蘭花，二妮回屋把帳翻了一遍。
十一塊七。
她在粗紙上寫了一個數字：四十。
中間那道坎還有二十八塊三。
趕集一個月六次，好的話能掙十來塊。加上雷戰殺豬的錢，兩個月能攢夠。
但兩個月太久了，夜長夢多。
她得再想個法子。
逢十大集那天，天還黑著二妮就起來了。
灶房裡麵團醒好了，比上回做的量多了一倍。辣椒醬也提前熬了兩大碗，裝進洗乾淨的陶罐里，拿粗布封了口。
這回她新加了一樣東西——辣椒醬單賣。
五分錢一小罐，巴掌大的粗陶罐子，是前兩天她跟村東頭燒窯的老周換的。拿了半斤雜糧面換了十二個小罐，不花錢。
天蒙蒙亮，她和蘭花一前一後到了石橋鎮。
今天逢十，集比逢五大了一倍不止，石板路兩邊擠得轉不開身。吆喝聲、驢叫聲、討價還價聲攪成一團。
二妮占了上回那個位置，歪脖子槐樹底下。
位置雖偏，但上回來過的回頭客認路，不到半個時辰就圍了七八個人。
"大妹子，上回那個辣醬拌麵還有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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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剛出鍋的。"
"給我來兩碗！上回我家老頭子嘗了一口，念叨了三天！"
蘭花幫忙盛面收錢，忙得腳後跟打後腦勺。
辣椒醬賣得更快。第一個買的是個挑擔子的中年漢子，擰開蓋子聞了一下，二話沒說掏了五分錢。
"嫂子聞聞這個，絕了！"
他媳婦過來聞了一鼻子，當場又買了一罐。
不到一個時辰，十二罐辣椒醬賣了九罐。
六毛錢入帳。
煎餅和拌麵也比上回賣得快，筐里的存貨眼看著往下掉。
二妮正彎腰盛面，一雙黑布鞋踩進了她的視線。
鞋面油光鋥亮，跟集市上的泥地格格不入。
她沒抬頭。
"呦，生意不錯嘛。"
那個陰陽怪氣的嗓音，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誰。
賴大皮叼著根煙站在攤子前面，身後跟著兩個半大小子，一個嘴裡嚼著甘蔗渣，一個兩手插在褲兜里，眼珠子四下亂瞄。
蘭花的手一抖，裝面的勺子差點掉進碗底。
賴大皮拿下嘴裡的煙，彈了彈灰，歪著頭打量攤子。
"大妹子，你這攤位有衛生許可證嗎？"
二妮直起腰，拿布擦了擦手。
"鎮上趕集擺攤，從來沒有誰要過衛生許可證。"
賴大皮嘿嘿笑了兩聲。
"那是以前。現在講究了，食品衛生得管起來，我替食品站的同志跑跑腿，看看各家的情況。"
周圍幾個攤販聽見他這話，一個個把脖子縮了回去。有個賣燒餅的老漢偷偷把攤子往裡挪了挪，恨不得把自己塞進牆縫裡去。
二妮沒動。
賴大皮等了兩息沒等到她怕，臉上的笑收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抬腳踹在了攤子邊上的一隻陶罐上。
"啪"一聲。
罐子碎了，紅油潑了一地，辣椒末濺得到處都是。
空氣里辣味沖鼻，嗆得旁邊一個買餅的大嬸直揉眼。
蘭花"騰"地站起來，臉漲得通紅。
"賴大皮你——"
二妮一把按住她的手臂。
力氣不大，但蘭花的嘴生生給摁了回去。
賴大皮低頭看了看地上的碎罐子和紅油，嘴角一撇。
"喲，地上弄髒了，趕緊擦擦吧。集市要保持乾淨嘛。"
他身後那兩個半大小子嘻嘻哈哈笑了起來。
二妮鬆開蘭花的手。
她沒急，也沒慌，彎腰把碎罐子一片一片撿起來。
動作很慢，慢到周圍的人都看清楚了是怎麼回事。
然後她站直了。
轉過身，面朝圍觀的人群。
她拔高了音量，確保周圍人都能聽見。
"各位鄉親，麻煩幫我做個見證。"
她舉起手裡的碎陶片。
"這位是張屠戶的親外甥，賴大皮賴哥，剛才一腳踹了我一罐辣椒醬。"
賴大皮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二妮接著說。
"一罐醬五分錢，我也不多要，賴哥賠我五分就行。"
她的語氣平得像在報菜價。
"賠不賠都行。不賠的話，在場的叔伯嬸子幫忙傳一傳就成——張屠戶家的人，專在集上踢女人的攤子。"
這句話像一盆涼水潑進了油鍋里。
人群里"嗡"地響了一片。
"張屠戶的外甥？就那個壟斷東街的張屠戶？"
"這也太欺負人了吧，人家小媳婦擺個攤礙著誰了？"
"我上回還在她這兒買過煎餅，做得挺實在的。"
幾個膽子大的大嬸開始指指點點，聲音越來越大。
賴大皮的臉從白變紅，從紅變紫。
他沒想到這個瘦巴巴的女人會當眾把事情掀開來，還把他舅的名號扣了上去。
他可以欺負二妮，無所謂。
但要是"張屠戶家仗勢欺人"這句話傳開了，他舅的肉鋪生意直接廢一半。
誰還敢去一個欺負小攤販的屠戶那兒買肉？
賴大皮咬了咬牙。
他從兜里摸出一個五分錢的硬幣。
"啪"地拍在了攤子上。
二妮伸手把硬幣拿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收進布兜里。
"謝謝賴哥。"
笑得客客氣氣的。
賴大皮一句話都沒說，轉身就走。
走出七八步，他停下來，偏過頭。
那個角度剛好讓二妮看見他半邊臉上的表情，陰冷冷的，像冬天結了霜的青石板。
"行，你行。等著吧。"
三個字扔下來，拖著兩個小跟班拐進了巷子裡。
蘭花長出了一口氣，一把抓住二妮的胳膊。
"妹子你膽子也太大了！賴大皮那個人記仇得很，回頭他……"
"他能怎樣？"
二妮彎腰擦地上的油漬，語氣跟擦鍋底灰似的輕巧。
"今天這一出，他回去跟他舅一學，張屠戶反而得罵他蠢。當眾丟人的買賣，虧的是他們。"
蘭花眨巴眨巴眼，半天才反應過來。
"妹子你是故意的？"
二妮沒回答，把碎陶片拿草紙包好收進筐底。
這一攤子人看著呢，賴大皮的五分錢賠了，張屠戶的名聲髒了。
一罐辣椒醬換的籌碼，划算。
收攤的時候，二妮算了帳。
煎餅賣光了，拌麵賣了二十來碗，辣椒醬連賣帶踹，出了十罐。
總進帳：三塊一。
扣掉成本不到六毛。
淨賺兩塊五。
加上之前攢的十一塊七，手裡已經有十四塊二了。
回家的路上，二妮拐到北街看了一眼那間鋪面。
紅紙轉讓條還貼著，紋絲沒動。
二妮的手從炕櫃門上收了回來。
孫蘭花點頭點得跟小雞啄米似的，壓低嗓門湊到她耳邊。
"就今天下午，我在供銷社門口碰見的。賴大皮帶了個人，在那間鋪面門口轉了兩圈，還用手拍了拍門板，嘴裡嘀嘀咕咕說什麼'位置不錯'。"
二妮沒接話，但眉頭擰了一下。
蘭花又補了一句。
"不過他好像沒當場定，門上那張轉讓條子還貼著呢。"
二妮的心落回去半截。
沒定就好。
賴大皮去看那間鋪面，未必是真想盤。那小子自己沒什麼本錢，多半是替張屠戶跑腿。
但不管他是真想盤還是替人占位，她的速度得提上來。
送走了蘭花，二妮回屋把帳翻了一遍。
十一塊七。
她在粗紙上寫了一個數字：四十。
中間那道坎還有二十八塊三。
趕集一個月六次，好的話能掙十來塊。加上雷戰殺豬的錢，兩個月能攢夠。
但兩個月太久了，夜長夢多。
她得再想個法子。
逢十大集那天，天還黑著二妮就起來了。
灶房裡麵團醒好了，比上回做的量多了一倍。辣椒醬也提前熬了兩大碗，裝進洗乾淨的陶罐里，拿粗布封了口。
這回她新加了一樣東西——辣椒醬單賣。
五分錢一小罐，巴掌大的粗陶罐子，是前兩天她跟村東頭燒窯的老周換的。拿了半斤雜糧面換了十二個小罐，不花錢。
天蒙蒙亮，她和蘭花一前一後到了石橋鎮。
今天逢十，集比逢五大了一倍不止，石板路兩邊擠得轉不開身。吆喝聲、驢叫聲、討價還價聲攪成一團。
二妮占了上回那個位置，歪脖子槐樹底下。
位置雖偏，但上回來過的回頭客認路，不到半個時辰就圍了七八個人。
"大妹子，上回那個辣醬拌麵還有沒有？"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省心
"有，剛出鍋的。"
"給我來兩碗！上回我家老頭子嘗了一口，念叨了三天！"
蘭花幫忙盛面收錢，忙得腳後跟打後腦勺。
辣椒醬賣得更快。第一個買的是個挑擔子的中年漢子，擰開蓋子聞了一下，二話沒說掏了五分錢。
"嫂子聞聞這個，絕了！"
他媳婦過來聞了一鼻子，當場又買了一罐。
不到一個時辰，十二罐辣椒醬賣了九罐。
六毛錢入帳。
煎餅和拌麵也比上回賣得快，筐里的存貨眼看著往下掉。
二妮正彎腰盛面，一雙黑布鞋踩進了她的視線。
鞋面油光鋥亮，跟集市上的泥地格格不入。
她沒抬頭。
"呦，生意不錯嘛。"
那個陰陽怪氣的嗓音，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誰。
賴大皮叼著根煙站在攤子前面，身後跟著兩個半大小子，一個嘴裡嚼著甘蔗渣，一個兩手插在褲兜里，眼珠子四下亂瞄。
蘭花的手一抖，裝面的勺子差點掉進碗底。
賴大皮拿下嘴裡的煙，彈了彈灰，歪著頭打量攤子。
"大妹子，你這攤位有衛生許可證嗎？"
二妮直起腰，拿布擦了擦手。
"鎮上趕集擺攤，從來沒有誰要過衛生許可證。"
賴大皮嘿嘿笑了兩聲。
"那是以前。現在講究了，食品衛生得管起來，我替食品站的同志跑跑腿，看看各家的情況。"
周圍幾個攤販聽見他這話，一個個把脖子縮了回去。有個賣燒餅的老漢偷偷把攤子往裡挪了挪，恨不得把自己塞進牆縫裡去。
二妮沒動。
賴大皮等了兩息沒等到她怕，臉上的笑收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抬腳踹在了攤子邊上的一隻陶罐上。
"啪"一聲。
罐子碎了，紅油潑了一地，辣椒末濺得到處都是。
空氣里辣味沖鼻，嗆得旁邊一個買餅的大嬸直揉眼。
蘭花"騰"地站起來，臉漲得通紅。
"賴大皮你——"
二妮一把按住她的手臂。
力氣不大，但蘭花的嘴生生給摁了回去。
賴大皮低頭看了看地上的碎罐子和紅油，嘴角一撇。
"喲，地上弄髒了，趕緊擦擦吧。集市要保持乾淨嘛。"
他身後那兩個半大小子嘻嘻哈哈笑了起來。
二妮鬆開蘭花的手。
她沒急，也沒慌，彎腰把碎罐子一片一片撿起來。
動作很慢，慢到周圍的人都看清楚了是怎麼回事。
然後她站直了。
轉過身，面朝圍觀的人群。
她拔高了音量，確保周圍人都能聽見。
"各位鄉親，麻煩幫我做個見證。"
她舉起手裡的碎陶片。
"這位是張屠戶的親外甥，賴大皮賴哥，剛才一腳踹了我一罐辣椒醬。"
賴大皮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二妮接著說。
"一罐醬五分錢，我也不多要，賴哥賠我五分就行。"
她的語氣平得像在報菜價。
"賠不賠都行。不賠的話，在場的叔伯嬸子幫忙傳一傳就成——張屠戶家的人，專在集上踢女人的攤子。"
這句話像一盆涼水潑進了油鍋里。
人群里"嗡"地響了一片。
"張屠戶的外甥？就那個壟斷東街的張屠戶？"
"這也太欺負人了吧，人家小媳婦擺個攤礙著誰了？"
"我上回還在她這兒買過煎餅，做得挺實在的。"
幾個膽子大的大嬸開始指指點點，聲音越來越大。
賴大皮的臉從白變紅，從紅變紫。
他沒想到這個瘦巴巴的女人會當眾把事情掀開來，還把他舅的名號扣了上去。
他可以欺負二妮，無所謂。
但要是"張屠戶家仗勢欺人"這句話傳開了，他舅的肉鋪生意直接廢一半。
誰還敢去一個欺負小攤販的屠戶那兒買肉？
賴大皮咬了咬牙。
他從兜里摸出一個五分錢的硬幣。
"啪"地拍在了攤子上。
二妮伸手把硬幣拿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收進布兜里。
"謝謝賴哥。"
笑得客客氣氣的。
賴大皮一句話都沒說，轉身就走。
走出七八步，他停下來，偏過頭。
那個角度剛好讓二妮看見他半邊臉上的表情，陰冷冷的，像冬天結了霜的青石板。
"行，你行。等著吧。"
三個字扔下來，拖著兩個小跟班拐進了巷子裡。
蘭花長出了一口氣，一把抓住二妮的胳膊。
"妹子你膽子也太大了！賴大皮那個人記仇得很，回頭他……"
"他能怎樣？"
二妮彎腰擦地上的油漬，語氣跟擦鍋底灰似的輕巧。
"今天這一出，他回去跟他舅一學，張屠戶反而得罵他蠢。當眾丟人的買賣，虧的是他們。"
蘭花眨巴眨巴眼，半天才反應過來。
"妹子你是故意的？"
二妮沒回答，把碎陶片拿草紙包好收進筐底。
這一攤子人看著呢，賴大皮的五分錢賠了，張屠戶的名聲髒了。
一罐辣椒醬換的籌碼，划算。
收攤的時候，二妮算了帳。
煎餅賣光了，拌麵賣了二十來碗，辣椒醬連賣帶踹，出了十罐。
總進帳：三塊一。
扣掉成本不到六毛。
淨賺兩塊五。
加上之前攢的十一塊七，手裡已經有十四塊二了。
回家的路上，二妮拐到北街看了一眼那間鋪面。
紅紙轉讓條還貼著，紋絲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