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陳家舊帳本
土地的事過去三天了，村裡頭漸漸沒人再提。
二妮把心思重新拉回到賺錢上。
連著又趕了兩個集，加上雷戰這半個月殺豬的進項，手裡攢的錢攏在一起數了數——十一塊七。
離那間鋪面的四十塊轉讓費，還差一大截，但比剛嫁過來的時候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地窖里的紅薯快見底了，二妮把剩下的切成薄片曬乾，磨成粉摻進雜糧面里，做出來的煎餅比純雜糧的香甜，成本還低了一成。
這招源自前世在南方工廠食堂跟一個江西老鄉學的。那老鄉說，他們村家家戶戶都這麼做，紅薯粉摻麵粉，烙出來的餅又軟又甜，能多賣兩分錢。
院子裡的那隻老母雞，二妮也沒閒著。
她用前世跟工友學的土法子——把碎米殼和剁碎的菜葉拌了骨粉餵雞。骨粉是從雷戰帶回來的豬骨頭上刮下來的，曬乾了拿石頭碾碎。
效果立竿見影。
以前那隻老母雞兩三天下一個蛋，現在隔一天就下一個，個頭還比以前大了一圈。
雷大娘第一回從雞窩裡摸出兩天連著下的蛋，拄著拐站在那裡看了半天。
"這雞吃了什麼？跟發了瘋似的。"
"換了飼料，加了點東西。"
老太太嘴裡嘀咕了一句"邪了門了"，拿著蛋回了屋。
這天下午，二妮趁雷戰出門送肉，去了雷大娘屋裡。
老太太的屋裡東西不多，一口大炕占了一半的地方，靠牆擺著一個舊箱子，漆面剝得斑斑駁駁，銅鎖鏽成了褐色。
"娘，箱子裡有沒有不穿的舊衣裳？我想裁了拼塊布做個包袱皮，趕集裝東西方便。"
雷大娘從炕上坐起來，拿下巴朝箱子一指。
"自己翻。"
二妮蹲下來打開箱子。
裡面疊著幾件舊棉襖、兩條打了補丁的棉褲，最下面壓著一個布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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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布卷抽出來的時候，帶出一個發黃的本子，"啪"一聲掉在地上。
二妮撿起來。
本子很薄，牛皮紙封面，角上卷了毛邊，用麻繩穿了兩個眼訂著。
"那是你公公在世時記的帳。"
雷大娘的嗓音忽然低了下去。
"他這個人別的不行，記帳倒是一筆一筆不差。"
二妮翻開本子。
字跡粗大，一筆一划都帶著力道，跟雷戰的字有幾分像。
頭幾頁是家裡的日常開銷，買鹽多少斤多少錢，扯布幾尺幾分，豬飼料從哪裡賒的，賒了多少。
她一頁一頁往後翻。
翻到中間的時候，手指停住了。
1968年秋，陳家溝陳有根，借糧三百斤。
下面四個字——至今未還。
字跡旁邊，按著一個暗紅色的手印。
印跡已經發褐了，但紋路清清楚楚。
二妮盯著那個手印看了好幾息。
陳有根。
陳老頭的大名。
三百斤糧食。
1968年。
那正值鬧饑荒最厲害的幾年，三百斤糧食夠一家人扛過小半年的冬天。
"娘，這筆債的事，您知道？"
雷大娘沉默了很久。
拐杖在地上點了兩下，像是在給自己提勁兒。
"你公公心善。那年陳有根他娘病得下不來床，家裡斷了糧，跑過來跪著借。你公公把自家的存糧搬了一半給他。"
老太太的聲音乾澀得像冬天的樹皮。
"後來你公公出了事，走得急。陳有根來奔喪的時候，我提了一嘴那三百斤糧，他說等緩過來就還。"
她停了一下。
"一等就是十幾年。"
二妮把帳本合上，拿手抹了抹封面上的灰。
三百斤糧食，按現在的糧價折算，少說值三四十塊。
加上十幾年的人情利息，這筆債說出去，陳老頭的臉面能被扒得精光。
上輩子這本帳大概一直壓在箱底。雷戰一個光棍漢，未必知道有這麼個本子，知道了也拉不下臉去跟人要。
這輩子，她知道了。
二妮把帳本揣進懷裡，站起來。
"娘，這個我先收著。"
雷大娘看了她一眼。
老太太的目光里有審視，有猶豫，但最後什麼都沒說，拄著拐轉回炕上，背對著她。
二妮出了屋，迎面碰上雷鐵柱。
鐵柱叔夾著旱菸杆從自家院子裡出來，看見二妮，嘿嘿笑了兩聲。
"侄媳婦，今天又做什麼好吃的？我老遠聞著味了。"
"叔，問你個事。"
二妮把他拉到院牆邊上，壓低嗓門。
"陳家溝的陳有根，當年跟我公公借過糧，這事你聽說過嗎？"
雷鐵柱的煙杆差點掉地上。
"你知道了？"
他左右看了看，確認沒旁人，一拍大腿。
"千真萬確！那年陳有根他娘病了，他跑來咱村跪著求你公公，你公公那個人，見不得別人掉眼淚，二話沒說搬了三百斤糧給他！"
鐵柱叔的嗓門越說越大，二妮趕緊拍了他一下。
他縮了縮脖子，聲音壓回去了。
"後來呢？"
"後來你公公在山上砍柴出了事，你婆婆一個瘸腿女人帶著戰子，日子過得那叫一個慘。我去陳家溝找陳有根討過一回，你猜他說什麼？"
"說什麼？"
"說他也窮，哪有糧還。"雷鐵柱一口唾沫吐到地上，"放他娘的屁！他窮？他那年秋天賣了一窩豬崽賺了十幾塊錢，拿去給大妮扯花布做新襖了！三百斤救命糧，就這麼賴得乾乾淨淨！"
他越說越氣，煙杆在手裡轉了兩圈。
"我跟你婆婆說過好幾回，讓她去討，她說不想跟人結仇，戰子以後還得在這片地方過日子。我說那就去大隊上告，她又說沒臉。就這麼拖著，拖到你公公墳上的草都長了三茬了，那筆帳還是一個子兒都沒見著。"
二妮聽完，什麼表情都沒露。
她把帳本拍了拍，重新揣好。
"叔，這事先別聲張。"
雷鐵柱瞪大了眼。
"你啥意思？"
"等合適的時候再用。"
二妮的語氣輕得像在說明天趕集帶幾張餅。
鐵柱叔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到底沒說出來。
他莫名覺得，面前這個瘦巴巴的侄媳婦說"合適的時候"四個字的時候，那雙眼睛裡的光，比雷戰磨快了的殺豬刀還要鋒利。
二妮送走了雷鐵柱，回到屋裡。
她把帳本鎖進炕櫃最底層，和雷戰的退伍證、銀耳墜放在一起。
關上櫃門的時候，她直起身子，目光落在窗戶紙上。
窗外的天已經暗下來了，遠處陳家溝方向，隱約有幾根歪歪斜斜的炊煙。
劉氏上回走的時候撂了一句話——用三弟拿捏她。
行。
那就走著看。
看到時候是誰跪著求誰。
院門口忽然響了一聲。
二妮走出去。
孫蘭花站在門外，臉上的表情跟平時不一樣，帶著幾分說不清的興奮。
"妹子，我剛從鎮上回來，聽到一個消息。"
她湊到二妮耳邊。
"北街那間要轉讓的鋪面，有人去問價了。"
二妮的眉頭一跳。
"誰？"
"賴大皮。"
二妮把心思重新拉回到賺錢上。
連著又趕了兩個集，加上雷戰這半個月殺豬的進項，手裡攢的錢攏在一起數了數——十一塊七。
離那間鋪面的四十塊轉讓費，還差一大截，但比剛嫁過來的時候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地窖里的紅薯快見底了，二妮把剩下的切成薄片曬乾，磨成粉摻進雜糧面里，做出來的煎餅比純雜糧的香甜，成本還低了一成。
這招源自前世在南方工廠食堂跟一個江西老鄉學的。那老鄉說，他們村家家戶戶都這麼做，紅薯粉摻麵粉，烙出來的餅又軟又甜，能多賣兩分錢。
院子裡的那隻老母雞，二妮也沒閒著。
她用前世跟工友學的土法子——把碎米殼和剁碎的菜葉拌了骨粉餵雞。骨粉是從雷戰帶回來的豬骨頭上刮下來的，曬乾了拿石頭碾碎。
效果立竿見影。
以前那隻老母雞兩三天下一個蛋，現在隔一天就下一個，個頭還比以前大了一圈。
雷大娘第一回從雞窩裡摸出兩天連著下的蛋，拄著拐站在那裡看了半天。
"這雞吃了什麼？跟發了瘋似的。"
"換了飼料，加了點東西。"
老太太嘴裡嘀咕了一句"邪了門了"，拿著蛋回了屋。
這天下午，二妮趁雷戰出門送肉，去了雷大娘屋裡。
老太太的屋裡東西不多，一口大炕占了一半的地方，靠牆擺著一個舊箱子，漆面剝得斑斑駁駁，銅鎖鏽成了褐色。
"娘，箱子裡有沒有不穿的舊衣裳？我想裁了拼塊布做個包袱皮，趕集裝東西方便。"
雷大娘從炕上坐起來，拿下巴朝箱子一指。
"自己翻。"
二妮蹲下來打開箱子。
裡面疊著幾件舊棉襖、兩條打了補丁的棉褲，最下面壓著一個布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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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布卷抽出來的時候，帶出一個發黃的本子，"啪"一聲掉在地上。
二妮撿起來。
本子很薄，牛皮紙封面，角上卷了毛邊，用麻繩穿了兩個眼訂著。
"那是你公公在世時記的帳。"
雷大娘的嗓音忽然低了下去。
"他這個人別的不行，記帳倒是一筆一筆不差。"
二妮翻開本子。
字跡粗大，一筆一划都帶著力道，跟雷戰的字有幾分像。
頭幾頁是家裡的日常開銷，買鹽多少斤多少錢，扯布幾尺幾分，豬飼料從哪裡賒的，賒了多少。
她一頁一頁往後翻。
翻到中間的時候，手指停住了。
1968年秋，陳家溝陳有根，借糧三百斤。
下面四個字——至今未還。
字跡旁邊，按著一個暗紅色的手印。
印跡已經發褐了，但紋路清清楚楚。
二妮盯著那個手印看了好幾息。
陳有根。
陳老頭的大名。
三百斤糧食。
1968年。
那正值鬧饑荒最厲害的幾年，三百斤糧食夠一家人扛過小半年的冬天。
"娘，這筆債的事，您知道？"
雷大娘沉默了很久。
拐杖在地上點了兩下，像是在給自己提勁兒。
"你公公心善。那年陳有根他娘病得下不來床，家裡斷了糧，跑過來跪著借。你公公把自家的存糧搬了一半給他。"
老太太的聲音乾澀得像冬天的樹皮。
"後來你公公出了事，走得急。陳有根來奔喪的時候，我提了一嘴那三百斤糧，他說等緩過來就還。"
她停了一下。
"一等就是十幾年。"
二妮把帳本合上，拿手抹了抹封面上的灰。
三百斤糧食，按現在的糧價折算，少說值三四十塊。
加上十幾年的人情利息，這筆債說出去，陳老頭的臉面能被扒得精光。
上輩子這本帳大概一直壓在箱底。雷戰一個光棍漢，未必知道有這麼個本子，知道了也拉不下臉去跟人要。
這輩子，她知道了。
二妮把帳本揣進懷裡，站起來。
"娘，這個我先收著。"
雷大娘看了她一眼。
老太太的目光里有審視，有猶豫，但最後什麼都沒說，拄著拐轉回炕上，背對著她。
二妮出了屋，迎面碰上雷鐵柱。
鐵柱叔夾著旱菸杆從自家院子裡出來，看見二妮，嘿嘿笑了兩聲。
"侄媳婦，今天又做什麼好吃的？我老遠聞著味了。"
"叔，問你個事。"
二妮把他拉到院牆邊上，壓低嗓門。
"陳家溝的陳有根，當年跟我公公借過糧，這事你聽說過嗎？"
雷鐵柱的煙杆差點掉地上。
"你知道了？"
他左右看了看，確認沒旁人，一拍大腿。
"千真萬確！那年陳有根他娘病了，他跑來咱村跪著求你公公，你公公那個人，見不得別人掉眼淚，二話沒說搬了三百斤糧給他！"
鐵柱叔的嗓門越說越大，二妮趕緊拍了他一下。
他縮了縮脖子，聲音壓回去了。
"後來呢？"
"後來你公公在山上砍柴出了事，你婆婆一個瘸腿女人帶著戰子，日子過得那叫一個慘。我去陳家溝找陳有根討過一回，你猜他說什麼？"
"說什麼？"
"說他也窮，哪有糧還。"雷鐵柱一口唾沫吐到地上，"放他娘的屁！他窮？他那年秋天賣了一窩豬崽賺了十幾塊錢，拿去給大妮扯花布做新襖了！三百斤救命糧，就這麼賴得乾乾淨淨！"
他越說越氣，煙杆在手裡轉了兩圈。
"我跟你婆婆說過好幾回，讓她去討，她說不想跟人結仇，戰子以後還得在這片地方過日子。我說那就去大隊上告，她又說沒臉。就這麼拖著，拖到你公公墳上的草都長了三茬了，那筆帳還是一個子兒都沒見著。"
二妮聽完，什麼表情都沒露。
她把帳本拍了拍，重新揣好。
"叔，這事先別聲張。"
雷鐵柱瞪大了眼。
"你啥意思？"
"等合適的時候再用。"
二妮的語氣輕得像在說明天趕集帶幾張餅。
鐵柱叔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到底沒說出來。
他莫名覺得，面前這個瘦巴巴的侄媳婦說"合適的時候"四個字的時候，那雙眼睛裡的光，比雷戰磨快了的殺豬刀還要鋒利。
二妮送走了雷鐵柱，回到屋裡。
她把帳本鎖進炕櫃最底層，和雷戰的退伍證、銀耳墜放在一起。
關上櫃門的時候，她直起身子，目光落在窗戶紙上。
窗外的天已經暗下來了，遠處陳家溝方向，隱約有幾根歪歪斜斜的炊煙。
劉氏上回走的時候撂了一句話——用三弟拿捏她。
行。
那就走著看。
看到時候是誰跪著求誰。
院門口忽然響了一聲。
二妮走出去。
孫蘭花站在門外，臉上的表情跟平時不一樣，帶著幾分說不清的興奮。
"妹子，我剛從鎮上回來，聽到一個消息。"
她湊到二妮耳邊。
"北街那間要轉讓的鋪面，有人去問價了。"
二妮的眉頭一跳。
"誰？"
"賴大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