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麋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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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0章 麋鹿

  炎州,離曜郡。

  郡城一家清雅客棧的客房內,管忘憂自一場光怪陸離的深夢中掙扎而出,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

  視線初時還有些模糊,旋即聚焦,映入眼帘的便是師尊林清晝靜坐於床邊的身影。

  窗外天光熹微,勾勒出他清雋的側顏,其周身原本因秘法修行而逸散,引動百鳥千花相隨的磅礴生機與浩瀚靈機,此刻已盡數斂於體內,涓滴不漏,唯餘一派風輕雲淡的沉靜氣度。

  「呃,師尊————」

  管忘憂下意識地便要撐起身子行禮,嗓音帶著初醒的沙啞。

  林清晝微微擺手,一股柔和的清氣便將他輕輕按回原處,聲音平和:「感覺如何?如今可能稍微自行控制了?」

  管忘憂聞言,立刻依言凝神內視,仔細感知自身神魂狀態。

  片刻後,他眼中驟然進發出驚喜的光芒,語氣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師尊!丹藥————丹藥當真神妙!比之從前渾噩難醒,如今弟子已能略微掌控甦醒的時機。

  雖不能長久維持,但在緊要關頭,強撐著一時半刻不入沉睡,似乎————似乎也能勉強做到了!」

  這對於常年被不受控的沉眠所困的他而言,簡直是翻天覆地的變化。

  林清晝面色不變,微微頷首:「有用便好,丹藥已放入你的儲物袋中,此丹煉製不易,材料珍稀難尋,幾無再煉可能。

  你需謹慎使用,練氣期時,一顆藥效約可維持七日,待你築基之後,恐僅能支撐兩日,務必省用。」

  管忘憂聽著師尊平淡卻關切的話語,鼻尖微微一酸。

  他母親早亡,父族兄弟姐妹眾多,自幼因這古怪的「嗜睡之症」,常被視為異類,甚少得到關注。

  直到被太叔公帶來鄞州,遇見了師尊,人生方覺有了倚靠與暖意。

  師尊不僅為他費盡心力推演丹方,耗時數年時間推演煉製這等奇丹,更在日常修行中悉心指點,從未因他的病症而有半分不耐。

  他撐起身子,在床上朝著林清晝深深一拜,聲音帶著些許哽咽:「師尊為弟子耗費如此多的心血和珍稀靈物,恩同再造————弟子實在不知何以為報——

  ——」

  林清晝語聲依舊沉穩,讓人聽了心中為之一定:「既收你入門牆,為你籌謀,便是為師分內之事。

  這些外物花費,你無需掛懷,更不必因此心生負擔。

  你天賦獨特,根骨不凡,將來道途必不遜於任何人。

  專注自身修行,將來若是能勘破紫府玄關,屆時命格圓滿,神魂自固,眼下這些許困擾自當煙消雲散,那便是對為師最好的回報。」

  他目光平靜地注視著眼前這尚帶稚氣的弟子。

  當初收下管忘憂,雖有換取太簇真君遺物的考量,但既然將此子納入門下,他便從未有過敷衍之意。

  何況,這弟子在幻夢一道上的天賦確實遠超預期,那奇異的神魂狀態————也頗有研究價值。

  林清晝起身,說道:「趁著藥效還在,精神尚可,走吧,也該讓師長們見一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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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忘憂聞言,剛剛還沉浸在感動與藥效喜悅中的心情瞬間為之一緊,身體肉眼可見地僵硬起來。

  他點了點頭,動作略顯笨拙地挪下床,聲音有些發乾:「是,師尊。」

  赤寰宗————管忘憂只覺得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

  那是何等存在?天下離火之源,執掌五德流轉、參訂天地道統演變之機,熒惑星力垂青之地,四海三十六州乃至妖族魔域無人不仰其鼻息的至高仙宗!

  管家如今不過是個在江南一隅勉強維持體面的築基小族,連築基道統的傳承都時斷時續,岌岌可危。

  若非太叔公當年偶然歸家發現了他,堅持帶他前往先祖故地隱居,他甚至連測靈定性,正式踏入道途的機會都渺茫。

  而今,他竟然有機會踏足那傳說中的聖地,甚至可能成為其中一員————這巨大的反差讓他忍不住激動的指尖微顫。

  林清晝自然看出他幾乎要滿溢出來的緊張,但他自己也未必完全參透赤寰宗那玄之又玄的收徒「緣法」,此刻過多的叮囑反而可能弄巧成拙,不如讓管忘憂呈現出最本真的狀態。

  不過,稍作安撫,緩解其過度緊繃的心緒,當是無妨。

  他步伐未停,聲音平和地開口,仿佛只是閒談:「你可知黎州楊家?」

  管忘憂一怔,沒想到師尊會突然問起這個,下意識答道:「自然知曉————與我管家位處同郡,明里暗裡打交道也有數百年了。」

  管家主要勢力在江南,只是太叔公管玄微這一支堅持在祖先故地鄞州隱居。

  林清晝微微一笑:「赤寰收徒,一向不看重出身門第,我的一位師姐,便出身楊家。」

  「這怎麼可能?」

  管忘憂瞬間瞪大了眼睛,幾乎脫口而出,「弟子從未聽聞過此事————」

  這實在太不可思議!莫說赤寰宗這等屹立於雲端、俯瞰世間的金丹巨擘。

  就算是哪個築基家族有幸攀附上了紫府仙門,那也絕對是足以震動方圓千里,要大肆慶賀、廣邀同道,以此震懾四方的天大幸事。

  管家與楊家相鄰而居,數百年間明爭暗鬥從不少見——————

  若早知道楊家有位小姐入了赤寰宗,別說繼續使絆子,怕是早就惶恐不安地設法攀附、曲意逢迎,只求對方將來大道有成後莫要清算舊怨。

  恐怕連附近那位真正的紫府仙族一青蓮宋家,都會主動放下身段,設法聯姻,只為能與赤寰宗扯上一絲半縷的關聯。

  林清晝笑道:「難道為師會誆你不成?只是楊師姐家中似乎曾有些愧對於她,因而諱莫如深,怕她提及還來不及,自然不敢主動宣揚。

  倒是她舅舅楚懷鈞,與她關係不錯,常來宗內探望,我也見曾過幾面。」

  「那位大名鼎鼎的「雪魄刀」楚前輩————原來還有這般背景。」

  管忘憂聽得臉色異彩連連,對他而言,人生大半在渾噩夢境中度過,極少能聽到這般鮮活的外界秘辛,一時好奇心起,倒不自覺衝散了幾分盤踞心頭的緊張。

  林清晝見管忘憂狀態稍緩,便不再多言,帶著他離開了暫居的客棧,出了離曜郡城,化作一道不起眼的青色流光,向著那株即便在數百里外亦能望見其巍峨輪廓的火桑神樹遺骸平穩飛去。

  離曜郡北三百里,赤寰宗外山門。

  並無尋常仙家洞府常見的玉石階梯、雕龍牌樓,唯有那株橫亘於天地之間的火桑神樹遺骸。

  其主幹赤紅如歷經萬古熔煉的烙鐵,雖已枯寂中空,卻自然形成了一道橫跨天穹的宏偉門戶,散發著蒼涼而浩瀚的靈機。

  入了離焰天,眼前的景象豁然變幻,仿佛一步踏入了另一方世界。

  但見天穹並非熟悉的蔚藍,而是一片無垠的赤金琉璃色,澄澈高遠,望之令人心魂俱靜。

  在這赤金天幕之上,高懸著九輪奇異的光源,被層層晶瑩寒玉精心包裹著的「火府大日」,它們灑下的光輝柔和而溫潤,竟化作淅淅瀝瀝的赤色光雨,無聲滋養著下方這片奇異的洞天。

  赤雨籠罩之下,是萬千氣象磅礴的山巒。遠眺而去,千峰競秀,萬壑爭流,然而仔細看去,那連綿的山脈竟是由無數蘊含精純火元的奇石堆疊而成。

  這份對於火行修士而言堪稱無上福祉的滋養,對於非修此道的修士,則成了需要全力抵抗的沉重負擔。

  林清晝早已悄然引動靈力,在管忘憂周身布下一層柔和的屏障,護住其五臟六腑與經脈要害。

  即便如此,管忘憂仍能感覺到一股無處不在的灼熱氣息透過屏障絲絲縷縷地滲透進來,讓他口乾舌燥。

  「這就是————天下離火的起源之地,赤寰宗的離焰洞天——

  管忘憂喃喃自語,原本因聽聞秘辛而稍稍平息的緊張與敬畏,此刻再次如潮水般湧上心頭,甚至更為洶湧。

  他看著四周這超乎想像,連他沉眠時最荒誕的夢境中也難以描繪其萬一的瑰麗奇景,眼中充滿了震撼。

  見管忘憂已經漸漸適應了此地灼熱的靈機,林清晝未作停留,也未帶他前往自己的故居,而是直接引動太虛,帶著他前往了鹿門峰。

  管忘憂只覺得周遭景象一陣模糊扭曲,仿佛一步踏入了無形的漣漪。

  未等他細細體會這穿梭太虛的玄妙,身形已然重新凝實。

  定睛看去,眼前已非先前那片赤金流火、熔岩奔涌的離焰之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氤氳著濃郁癸水靈機的清幽山巒。

  濕潤的水汽沁入肺腑,瞬間撫平了此前被火氣灼燒的些許不適。

  他尚未來得及觀察這處新天地的具體景致,身側的師尊已然停下腳步,對著前方空無一人的山石雲霧,從容俯身下拜,聲音清越而恭敬:「弟子太青,見過師尊。」

  管忘憂心中劇震,反應卻是不慢,立刻意識到眼前是何等場合,連忙緊隨其後,深深叩首,聲音因緊張而帶著一絲微顫:「小修————弟子管忘憂,見過師祖。」

  話音剛落,他便感到一道目光自虛無中投來,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如同實質,重若千鈞,帶著難以言喻的威壓,讓他不由自主地微微發抖。

  這是他此生第一次直面一位真正的紫府真人,只覺得那道注視他的存在並非血肉之軀,而是亘古流淌,深不可測的浩瀚癸水本源所化,蒼茫,幽深,令人從靈魂深處生出敬畏,不敢有絲毫褻瀆。

  上首的存在並未回應,四周一片寂靜,唯有山間雲霧無聲流淌。

  然而管忘憂卻感覺身上的壓力越來越大,周遭的空氣仿佛變得粘稠。

  他耳畔響起了細微的潮汐之聲,初時如溪流潺潺,漸漸化為江河奔涌。

  不知從何而來,冰冷透明的水,此時正無聲無息地在山間瀰漫。

  先是沒過了膝蓋,刺骨的寒意透過衣物直侵骨髓,繼而水位上漲,沒過了腰間,沉重的壓力讓他呼吸開始滯澀。

  緊接著,幽深之水漫過了脖頸,壓迫著喉管,令他張口難言,最終,冰冷徹底將他吞沒,漠過了頭頂。

  視野被無盡的水所充斥,窒息感如同鐵箍般緊緊扼住了他的咽喉,意識在冰冷的包裹

  中開始模糊,仿佛真的要沉淪在這無邊的水底。

  但他強忍著源自本能的恐懼與掙扎的欲望,死死咬著牙關,身體僵硬如石,一動也不敢動。

  就在他感覺意識即將被黑暗徹底吞噬的剎那,掌心忽然傳來一陣溫熱的觸感。

  他艱難地睜開了仿佛重若千鈞的眼皮,向下望去一隻見一頭通體天藍,眼眸純淨的幼小麋鹿,正親昵地蹭著他的掌心。

  這突如其來的溫暖觸感如同破開堅冰的陽光,他猛地一個激靈,徹底醒了過來。

  再定睛看時,哪裡還有什麼潮水?哪裡還有什麼麋鹿?

  自己仍舊好端端地跪在原地,衣衫乾燥,呼吸順暢,仿佛剛才那瀕臨溺亡的恐怖體驗只是一場過於真實的幻覺。

  唯有師尊林清晝不知何時早已起身,正站在一旁,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將他方才的一切反應盡收眼底。

  管忘憂心中茫然又惶恐,不知方才究竟發生了什麼,更不知自己是否通過了考驗,只得將頭埋得更低,沉默地跪伏在原地,心中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良久,上首終於傳來一道聲音,清冷如冰泉擊玉,卻又帶著一種超然之意的女聲:「不錯,倒是有趣。先下去吧。」

  未等管忘憂回應,他只覺眼前景象再次一晃,已然置身於一間陳設簡樸卻潔淨的木屋之中。

  他茫然四顧,不敢隨意走動,更不敢貿然推門出去,只好尋了床沿的一角,老老實實地坐下,心中充滿了悵然若失之感,對於自己能否拜入赤寰宗,心中全然沒了把握。

  鹿門峰頂,流雲之間。

  林清晝抬眼看向依舊靜坐於雲霧之中的凌栩真人,語氣帶著探詢:「師尊剛剛————」

  凌栩真人眸光清淡,如水映寒星,輕聲道:「不必緊張,我可什麼都沒做,只是他天生靈覺過高,遠超其修為境界所能承載————

  方才感知到了些許不是他如今境界所能看的東西。」

  林清晝頷首,輕聲道:「既然如此,師尊以為此子————」

  「我既允他入了這離焰天,受了他那聲師祖,你覺得呢?」

  凌栩真人眉眼如畫,氣質如深山之中的晶瑩雪蓮,未染凡塵細沙,在林清晝所見過的所有女修之中,也是最具出塵之氣,便是沈素汐也要遜色三分。

  此刻,她那清冷的唇角竟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極淡的笑意。

  這笑容非但沒有破壞那份超然物外的氣質,反而如冰河解凍,春水初生,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生親近之意。

  林清晝卻並未多看,只是心中為管忘憂感到欣喜,再次躬身拜道:「多謝師尊成全。」

  凌栩真人笑意不減,繼續道:「宗內有一位師叔,亦精研幻夢之道,如今仍在沉眠,等待合適的時機。

  你於此道若有不明之處,擔心教導不善,隨時可來問我。」

  林清晝自然求之不得,立刻鄭重道:「是!弟子謹記,多謝師尊。」

  「去吧。」

  凌栩真人微微頷首,目光望向了青霖境的方向,淡聲道。

  「好好安撫一下,他似乎有些緊張,緊張的————快要睡過去了。」

  「弟子明白。」

  林清晝無奈一笑,最後行了一禮,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已融入周遭太虛,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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