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林修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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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8章 林修緣

  「卻說那林公子誒,好一副仙風道骨的俊俏模樣~」

  灰衣說書人醒木一拍,指尖往空中虛點,拖出悠長的尾音:「身著飄飄青衣,掌中寶劍寒光凜凜,端的是一身正氣凌然!但聽他一聲清叱一魔頭荼毒蒼生,青冥劍下,豈容爾猖狂!」

  茶館之中熱鬧非常,一眾看客仰著頭,側目傾聽,里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正中央的灰衣男子蓄著兩撇山羊鬍,眉眼飛舞,醒木一拍,台下頓時喝彩如雷。

  那說書人鬍子一翹,轉而捏著嗓子,弓背冷笑,學起魔修腔調:「那噬魂觀主乃是一等一的魔道巨擘,盤踞鄞州多年,手下冤魂無數!此刻見林公子年紀輕輕,自是冷笑抬頭,桀桀怪笑,枯爪直指蒼穹:

  本座修煉噬魂大法,乃天命所歸!爾這黃口小兒,也配言替天行道?」

  話音未落,他忽又挺直腰背,袖口翻飛如雲,朗聲道:「說時遲那時快!林公子縱劍而起,劍化青虹貫日唰啦啦一道寒光劈開陰霾,恰似銀龍躍淵、驚雷逐電!

  但見那劍尖輕顫,倏忽分化九道虛影,招招直逼魔修命門!

  最後一式青冥破妄」,劍鋒過處,只聽啊呀」一聲慘嚎,噬魂觀主已是魂飛魄散,連那賴以成名的百魂幡,都被一劍劈成了兩半!」

  「好!!」

  這說書男子才說完,一眾茶館看客頓時連聲叫好,喝彩不斷,掌聲雷動。他也美滋滋的捏著鬍鬚,眯眼受著眾人追捧,拱手環揖,頗為得意。

  茶館上首雅間中,卻坐著一個約莫十六歲的少年,颯然安坐,身擁雪白狐裘,柔軟蓬鬆的毛鋒環在袖口與脖頸間,襯得他面容愈發貴氣,暖意融融,一望便知是極富貴人家的公子。

  這少年手中還牽著一個約五六歲大的男孩,膝上又偎著一個看著更小些,梳著雙丫髻的小姑娘。

  此刻正趴在鋪著軟墊的桌邊,小腦袋一點一點,睡得香甜,口水都快流出來了,顯然對這打打殺殺的說書段子不甚感興趣。

  那男孩面容機靈,眉眼間與林修容竟有三分相像,此刻聽得兩眼放光,小臉激動得通紅,忍不住拽了拽身旁少年的狐裘袖子,稚聲稚氣地問道:「修容哥!這老先生說的可是真的?那位小叔叔真有這麼厲害呀!」

  便見那華貴模樣的少年莞爾一笑,袖袍輕拂,溫言道:「自然,清晝叔父秉性懷瑾握瑜,天資卓絕,更兼仁心俠骨,近年來在鄞州除魔衛道,劍下誅滅的魔修巨擘不下十指之數,整個鄞州魔氛為之一清,氣象煥然一新,連聖上都曾下旨褒獎,贊其「蕩滌魔氛,功在社稷」呢。」

  男孩激動得連連點頭,他個子尚小,坐在雅間裡,又被下方喧鬧的人群擋住了視線。

  那說書先生的聲音時高時低,一到關鍵處便被陣陣喝彩淹沒,急得他抓耳撓腮,恨不得立時鑽到樓下去看個分明,卻又被林修容輕輕拉住手腕。

  「修緣,不可造次。」

  華貴少年輕輕搖頭,神色雖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林修緣素知這位兄長看似好說話,實則極有分寸,只好癟著小嘴,快快不樂地坐回雕花木椅上,兩隻小手扒著窗沿,眼巴巴地望著下方,只盼著人群能安靜片刻。

  他嘆了口氣,握緊小拳頭,壯志凌雲地道:「我將來也要像小叔叔一樣,學習絕世劍術,斬妖除魔,做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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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修容見他這般模樣,忍不住會心一笑,伸手揉了揉弟弟柔軟的發頂,卻也不好拆長輩的台,只好笑吟吟道:「清晝叔父的劍術,乃是道法自然,與自身青陽仙基、無上術法融會貫通,自成一派,豈是尋常畫本里那些劍術能比?

  你還是少聽些這些誇張演繹為妙,多去藏書閣看看族史先輩筆記。

  那裡面記載的波瀾壯闊、智計百出,可比這茶館裡的段子精彩百倍,也能讓你真正明白,如今這沂州太平郡城外的安寧,是多少鮮血與犧牲換來的。」

  正說著,那趴在桌上的小女孩也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伸出小手揉了揉惺忪睡眼,軟糯糯地嘟囔著:「呀————我怎麼睡著了————修容哥,我們是不是遲到了呀?」

  林修容修行古之瑞炁,周身常縈繞著一層若有若無的紫氣祥光,使他哪怕只是靜靜坐著,也自有一股令人心安的華貴與溫和。

  他見林修婉醒來,笑容愈發和煦,輕聲道:「放心好了,今日只是去山上隨長輩聽講,時辰寬鬆,什麼時候去都行。」

  說著,他便一手一個,將弟弟妹妹穩妥地抱起,又在桌上留下幾兩碎銀權作茶資,目光再次掠過樓下那仍在口若懸河的說書先生。


  鄞州,枯葉鎮。

  高天之上,流雲散漫,林清晝靜立城上,衣袂在罡風中紋絲不動。

  ——

  他手中把玩著一面幽光流轉的小幡,正是那面幽魄點靈幡。

  數年積累,即便他並非常駐鄞州,幡中魂魄也已達到數千之眾,其中築基級別的魂魄便有三十餘道,這尚且是他精挑細選、去蕪存菁後的結果。

  他心中估算過,約莫三道築基級別的主魂合力,便足以壓制一名尋常的築基散修,且這並非簡單疊加,而是近乎指數的威能增長。

  一名散修或可勉力對抗三道築基魂魄,但若增至四道,敗亡便是頃刻之間。

  更何況幡中並非皆是尋常殘魂,諸如蜈雷道人所化的那道主魂,其實力便遠超尋常築基後期,那些被他斬滅、罪孽深重的魔修巨擘,其魂魄煉入幡中後,亦成了強大助力。

  對此,林清晝心境坦然,誅魔收魂,非但無礙陰德,反有滌盪污穢,維護仙國清正之功德。

  家族密藏的兩道青木秘法他早已修成,如今正在鑽研的,是前年合黎真人自西海換回的第三道青木秘法。

  此法與他所熟悉的幾道青木仙基路數迥異,故而進展稍緩,近兩年時光尚未竟全功。

  畢竟金性對他而言太過高渺,哪怕在他手中,也只能稍作參考,難以深入理解。

  若非如此,哪怕秘法每修行一道,下一道就會成倍的困難,也不至於兩年時間都未曾修完。

  等此道秘法修成,再備齊合適的紫府靈物與靈丹後,他便可隨時閉關,衝擊紫府。

  然而此刻,他的心神卻並未沉浸於秘法修行或魂幡祭煉之中。

  他垂眸俯瞰,目光穿透雲層,落於下方那座死寂的城鎮。

  兩道年輕的身影,正一前一後,萬分警惕地在一座空無一人的廢棄郡城中摸索前行。

  正是管忘憂與林清玄。

  此地名為枯葉鎮,原是鄞州一處早已廢棄的舊鎮,後被一群妖物占據,更名而來。

  因其地處偏僻,與外界幾近隔絕,竟成了鄞州境內經年未被清掃的少數幾個魔窟據點之一。

  鎮中那位城主頗為奇特,身為妖族,卻修行魔道功法。

  林清晝將其留至最後清理,非是忌憚其實力,正是看中了此地的封閉特性,存了磨練管忘憂之心。

  如今雖多了個林清玄同行,但於歷練而言,並無本質差別。

  下方,林清玄周身泛著沉穩的辰土靈光,小心翼翼地將二人護持在內,一邊探路,一邊忍不住在心中輕嘆。

  他此行本是奉家族之命前來鄞州送信,豈料信剛送到,便被林清晝以「修行進境尚可,然鬥法經驗過於生疏」為由,直接拎到了這險地。

  他自覺委屈,以他的靈竅資質,不到四十歲便能修至練氣八層,已是勤勉不輟的結果,豈能人人都與晝哥那妖孽般的速度相比?

  至於鬥法生疏————實在是精力有限,修行與實戰,難以兼顧。

  輕輕呼出一口氣,林清玄迅速收斂心神。

  修士心性不看年歲,重在看經歷,他人生將近四十載,倒有近半光陰在閉關中度過,無論心性還是外表實則與凡俗二十餘歲的青年無異。

  但無論如何,在身邊這個剛滿二十歲的少年面前,他絕不能露怯。

  他微微側目,瞥了一眼身旁總是睡眼惺忪,仿佛下一刻就要陷入沉眠的管忘憂,心下又是無奈。

  清晝族兄從何處尋來這般奇特的弟子?年紀輕輕已是練氣七層,還總是一副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模樣————

  等下,這幅模樣————不會已經?

  林清玄腳步猛地一頓,只見管忘憂眼神愈發迷離,身體開始微微搖晃,竟是真的要站著睡過去了!

  他連忙伸手扶住少年肩頭,輕輕搖晃:「忘憂,醒醒!此地危機四伏,絕非安眠之所,待出去後你再————」

  話音未落,管忘憂終於抵抗不住那強大的睡意,腦袋一歪,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林清玄大驚,手忙腳亂地將他攬住,避免了他與地面親密接觸,心下哭笑不得:「喂,你這————」

  就在此時,他神色驟然一凜,想也不想,向側方猛然看去。

  周身辰土之氣勃發,凝成一道厚重氣勁,轟然撞向街邊一間掛著腐爛肉鋪的屋舍!

  「嘭!」

  木門應聲碎裂,然而一道黑影早已先一步疾射而出!

  竟是一隻體型瘦小的猿猴類妖物,它長尾如鞭,捲起地上一塊尖銳木片,帶著悽厲風聲,直射林清玄面門!

  林清玄正待施法抵禦,卻見那疾沖而來的猿猴妖物身形猛然一僵,雙目瞬間瞪得滾圓,仿佛看到了什麼極致恐怖之物。

  下一瞬,一道看不見形質的力量掠過,猿猴妖物竟被憑空攔腰斬斷,鮮血內臟潑灑一地!

  林清玄立刻抱著昏睡的管忘憂疾退數丈,尋了處斷牆角落,警惕地觀察著那具迅速失去生機的妖屍。

  半晌,再無動靜。

  「是晝哥出手?不,不會————」

  他了解林清晝的性子,既說了是歷練,斷不會在剛剛遭遇一隻練氣期妖物時就插手。

  那麼,剛才那詭異的斬殺————

  他的自光落回靠在自己肩上,呼吸均勻,儼然已深入夢鄉的管忘憂身上。

  「是他?夢中斬妖?這幻夢之道,竟如此詭異莫測————」

  未容他細想,遙遠的東方天際,異變陡生!

  剎那間,極目之處,天空仿佛被點燃了一般,無邊的赤紅真火憑空湧現,將層層雲靄染成一片血色汪洋!

  那紅光熾烈而霸道,即便相隔不知多少萬里,即便枯葉鎮有天然陣法與世隔絕,那煌煌赫赫的威壓與天地間瀰漫開的悲愴之意,依舊穿透了無盡太虛,清晰地烙印在所有生靈的心頭,令人心旌搖曳,靈台震顫!

  「這————這是————」

  林清玄駭然望向東方,根據方位與這驚天動地的異象,一個難以置信的猜測浮上心頭。

  不知何時,林清晝的身影已悄然出現在他身側,同樣望著東方那映紅天際的火光,神色平靜無波,仿佛早已預見。

  「晝哥,莫非是————京州————」

  「不錯。」

  林清晝平靜的聲音響起。

  「那位閉關衝擊紫府的四皇子————功敗垂成,已然道消身殞了。」

  修士破境,失敗者十之八九,閉關突破紫府而身隕者,林清玄這三十年來也聽聞甚至目睹過不少。

  但觀此異象之恢弘,道韻餘波之強烈,分明是只差了最後那臨門一腳,無限接近成功後的隕落。

  同為求道之人,兔死狐悲,物傷其類,見到此情此景,總難以避免心生惋惜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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