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7章 片刻閒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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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37章 片刻閒暇

  張夏牽著陳跡的手,跑出十餘條街才漸漸停下,兩人在一條叫不上名字的小巷子裡,並排靠在灰瓦屋檐下。

  青石條路上的青苔薄薄一層,毛茸茸的格外柔軟。

  巷子裡靜悄悄的,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

  張夏抬頭看著屋檐垂下來的銅鈴,輕聲問道:「是那個叫姚安的師兄一直在暗中窺伺你?」

  陳跡嗯了一聲。

  張夏又問:「坊間流傳的山君門徑是真的嗎?」

  陳跡又嗯了一聲:「是真的,山君門徑以王朝氣運為修行柴薪,燃體內七百二十盞爐火,吸納人間聲望恢復己身,也許聲望達到極致,可不死不滅。所以師父一直隱藏著行官的身份,寧景兩朝都容不下這樣的門徑。」

  陳跡聲音一頓,繼續說道:「一個叫李青鳥的人曾對我說,有貪、嗔、痴分別從四十九重天來到人間,似要爭個輸贏,他說希望贏的人是我。我猜,我、師父姚奇門、姚安,三個修山君門徑的或許便各自代表著貪、嗔、痴,我是痴,姚安是貪,師父便該是嗔————

  我們三個,或許原本是同一個人。不過這都是我猜的,還沒印證過。」

  張夏忽然笑了起來,陳跡側目看去:「笑什麼?」

  張夏輕聲說道:「世人皆說事以密成,所以平日裡見到謀局者說很多話時,要麼是為了騙別人,要麼是為了騙自己————這是你頭一次坦誠布公,一次說了這麼多,我還有點不習慣。」

  陳跡愕然:「我可沒騙你。」

  「我知道,所以很難得,」張夏岔過話題:「師父嘴毒,你執念深重,姚安貪得無厭,你們三個倒是各有各的特點,不過師父真是嗔麼?他老人家挺好的,我覺著不太像。」

  陳跡搖搖頭:「我也是猜的。」


  陳跡想了想:「我曾猜過兩種可能,一是他無牽無掛、獨來獨往,身份也足夠隱蔽,不怕被寧景兩朝追殺。二是他還有後手,不怕兩朝追殺,但我還猜不到他的後手是什麼。」

  張夏側過臉來:「他針對你,對他有什麼好處?」

  陳跡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仿佛能聞到對方溫熱清新的呼吸,他沒有回答問題,而是不由自主慢慢湊近了些。

  張夏見他湊來,眼睛一點點睜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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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此時,吱呀一聲,小巷裡的一扇褐色小門打開,一位婦人挎著菜籃子出了門,陳跡趕忙回正身形,抬頭看著屋檐裝著在找什麼似的,很忙的樣子。

  婦人經過兩人身邊時,瞥了兩人一眼,自顧自出了巷子。

  陳跡輕咳兩聲,若無其事道:「姚安此人心中只有貪念,他針對我,其一是因為在他心裡,是我搶走了他的師父;其二是————」

  張夏噗的一聲笑出來,靠在牆上笑得身子亂顫。

  陳跡臉頰通紅:「說正事呢。其二是有我這個師弟,他修行速度驟然慢了。山君門徑總共就三個人,眼下一顆老參可燃兩盞爐火,若我和師父都死了,一顆老參便能燃六盞爐火,想來他當初加害師父也有此緣故。」

  「好,說正事,」張夏直起身子,也清了清嗓子:「不能忘了姚安的軍情司身份,我猜測,他來金陵還有更重要的事,不僅和他垂涎已久之人、事、物有關,也和陸謹有關。」

  陳跡忽然說道:「我是陸謹的外甥。」

  張夏身子一頓:「什麼?」

  陳跡輕嘆一聲,抬頭看著巷子頂上窄窄的天空:「我娘陸野是燈火的東家,她是陸謹的親妹妹,所以我是陸謹的親外甥。但我並不想與他相認,此人野心勃勃,安插司曹癸在我身邊只是為了把我娘陸野找出來,他們似乎還有一段恩怨糾葛————這也是我假死的原因

  之一,一旦此事被揭出來,恐怕要連累整個張家。最好的辦法,是將知情的陸謹、司曹癸都殺了,但此行景朝已是自身難保,沒機會殺他————」

  陳跡一口氣說了很多,然後沉默下來。

  許久後,張夏笑著看他:「全都說出來,心裡輕鬆點了麼?」

  陳跡也笑了起來:「輕鬆多了。只是,陸謹和司曹癸還活著,姚安又在暗處伺機而動,我便不能大搖大擺地出現在世人眼中,也不能與張家聯繫過密,以免————」

  「先別想這些了,走一步看一步,」張夏直起身子離開牆壁,扯著陳跡往巷子外走去o

  陳跡好奇道:「去哪?」

  張夏笑著說道:「自然是去買酒、買菜,山長這會兒應該已經在家等著喝酒了。」

  等張夏和陳跡用麻繩拎著滿滿當當的酒菜回到全福巷時,秦淮河畔已經冷清下來。

  天色漸暗,秦淮河上的屍體剛剛打撈上來,不會有人此時去坐畫舫。

  剛到門前,還沒推門便聽見元杏在裡面吵吵著:「當然我是長子,首先我原本就年歲

  最長,比你們大仨月,現在又被劫走九年壽命,等於比你們大九年零三個月。其次我修行境界最高————」

  小滿忽然嘀咕道:「在座的可不是你修行境界最高,還有更高的呢,難道他才是長子————嗚嗚嗚————」

  張夏和陳跡相視一眼,小滿應是被人捂了嘴。

  卻聽元杏繼續說道:「再說靖江縣那會兒,我為義父立下汗馬功勞,殺的倭寇也是最多的!」

  此時,李思的聲音傳來:「對,合該你是長子,我覺得他們幾個比你還差點意思。」

  姜柴冷笑一聲:「當了幾年大統領,連兵都帶不明白,初到靖江縣的時候讓你領二十青壯,就半個時辰的功夫人還叫你給帶丟了。正所謂千軍易得、一將難求,若不是我提前在城中建了巷戰的防線,靖江城破之後,百姓不知道要死多少。」

  李思若有所思:「這樣說也對,領兵打仗你確實比元杏強得多————」

  此時,元希慢悠悠道:「正所謂打江山易、守江山難,仗都打完了,義父最需要的還是治世之能臣。」

  李思稱讚道:「沒錯。」

  元杏怒斥道:「沒錯什麼沒錯,阿希這老小子也就只會在衙門裡斷斷案子,還真當自己是青天大老爺了?」

  李思:「這我要為周昌說兩句————」

  院子裡吵嚷起來,亂得不可開交。陳跡推門而入,只見小小的院子裡,元杏、姜柴、

  元希、周昌四人在地上扭打起來,打得一身灰塵。

  張夫人、小滿、山長等人在一旁,一邊嗑瓜子一邊看熱鬧。

  李思見二人回來,立馬上前搶過兩人手裡的酒菜,不經意道:「唉,義父義母見諒,這幾人還是小孩子心性,這麼多年了還是不夠成熟穩重————」

  話未說完,元杏從地上爬起來,拐著李思的脖子扭打在一起:「孫子,就你最陰!」

  陳跡和張夏相視一笑,一起走進灶房生火做飯,四條殺好的鰣魚丟入鍋里紅燒,豬肉切成末做鍋塌豆腐,土豆切絲泡進白醋中準備做酸辣土豆絲————

  一桌八個菜,最貴的竟然是這盤土豆絲。土豆如今乃是宮廷稀有菜餚,江南士大夫的小園子裡才種著幾株,市面上賣三百文一顆。

  陳跡方才在花鳥菜市上還看見了番茄,打算做個西紅柿炒雞蛋,可如今的番茄剛剛從海外流入寧朝,又小又酸澀,多做盆栽觀賞用,做不了菜。

  半個時辰後,菜餚上桌,一大家子人擠在一張八仙桌旁,陳跡忽然有些恍惚,上次八仙桌旁聚這麼多人吃飯,還是在京城燒酒胡同,袍哥和二刀還在。

  張夏給自己倒了滿滿一碗酒,笑著端起來敬山長:「從小就聽說山長的故事,今日得

  見真人,敬您一碗。」

  山長嗤笑一聲:「哪有讓女娃娃敬酒的道理,男人去哪了?」

  陳跡趕忙要從張夏手裡奪過海碗,張夏卻避開:「我們家我做主,我來喝————再說了,您喝不過他。」

  山長眼睛一瞪,正要反駁,可他回想陳跡那八十二碗的海量,再想起自己當年和姚奇門喝酒的慘狀,頓時不再言語。

  張夏一飲而盡,又給自己倒上一碗:「第二碗,多謝您今日幫襯,那一劍的風采,想必又要在兩朝傳說許久。」

  說罷,她抬頭又一飲而盡,再給自己倒上一碗:「第三碗,您不是胡亂做事的人,今日這一劍解了圍,可景朝武廟山長為寧朝武襄侯出手,卻也埋下禍根。我想請教您,此事可有解法?」

  山長意味深長道:「原來這第三碗是要我老人家管殺、管埋。放心,幾日之後危機迎刃而解,我老人家心裡有數。」

  陳跡與張夏一怔:「如何解決?」

  山長哈哈一笑:「喝酒喝酒,你們夫妻二人怎麼心事都這麼重,難怪能鑽一個被窩裡。今日只喝酒,不談正事!」

  陳跡被山長的糙話臊得不敢接話,待他思忖片刻再想開口,山長已經喝了三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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