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1章 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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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德全趕到三山街時,三山街已被爭搶甲票的百姓堵得水泄不通。

  汪氏大掌柜嘆為觀止:「怎會這麼多人?」

  汪德全面無表情道:「因為這甲票錨定了鹽利,因為我等八大總商一手把湖廣鹽引推到了這個價碼。」

  他踮著腳往裡看,可無論如何也看不到那間鹽引交易所,只聽著有人高聲吆喝道:「別急別急,都能買到!」

  汪德全在人群外急得來回踱步,低頭盤算著對策,汪氏的大掌柜好奇道:「掌柜,這不就是個賣鹽引的地兒麼,他做他的生意,咱做咱的,應該不犯沖吧?」

  汪德全狠狠瞪了他一眼:「你這蠢廝怎麼做到大掌柜的?」

  汪氏大掌柜一怔:「啊?」

  汪德全走近了低喝道:「你可知我八大總商立足江南的根本是什麼?」

  汪氏大掌柜遲疑:「鹽?」

  汪德全氣笑了:「鹽你娘了個腿兒!八大總商能立足,是因為朝廷需要八大總商!當年朝廷需要銀子卻籌不來,朝中首輔想了個主意,提前賣鹽引換銀子。可主意雖好,江南大大小小上百家鹽商卻沒人能一口氣拿這麼多銀子出來。唯有我們八家,東拼西湊,就像方才茶館裡幾名閒漢湊銀子似的,湊夠了朝廷缺的銀子。」

  汪德全繼續說道:「後來朝廷發鹽引綱冊給我們八家壟斷鹽業,即是賞功,亦是希望我等每年都能拿這麼多銀子出來,只要朝廷還需要用八大總商籌銀子,八大總商就永遠是八大總商,連福王和太子的臉色都不用看。」

  汪氏大掌柜遲疑:「這和鹽引交易所有何干係?」

  汪德全怒斥道:「你明日就收拾鋪蓋卷滾蛋,滾回你常州老家去!你以為朝廷往年為何沒法取消窩本綱冊?只因這些年,朝廷每年那幾百萬兩銀子的缺口只有我八大總商拿得出來!可你沒看見這三山街擠成什麼樣麼,朝廷往後用這勞什子甲票籌銀子就好了,不需要八大總商了!朝廷不需要的八大總商,還能是八大總商麼?能活命就不錯了!」

  說到此處,汪德全面色陰晴不定:「張家到底誰在主持此事,好陰損的路子,竟一出手就要掘我八大總商的命根子?」

  大掌柜戰戰兢兢道:「可張家手裡只有九萬引啊,就算全賣了,又能換多少銀子?」

  汪德全隨手拽過一個剛剛擠出三山街的百姓,搶過對方手裡的甲票,只見甲票抬頭所寫「欽命內廷寶鈔司為給票行鹽、按章納課事」。

  下面寫著:「憑此票赴場完納課銀,領票下場買鹽,計二拾斤,運赴長沙府行銷。合行給票,為此票仰該販收執,隨鹽同行。沿途關卡查驗,票鹽不許相離,有鹽無票,即以私鹽論罪,拿獲入官……」

  汪德全揮舞著鹽票在自家大掌柜臉上用力拍打:「這就是他們不直接賣鹽引,而是發這勞什子甲票的目的!他們說是將鹽引拆成十份,可這甲票上卻不說是哪一張鹽引拆了這張甲票出來,那還不是他們想發多少甲票,就發多少甲票?你知道他們到底賣了多少甲票麼,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便是發九十萬引,那也是他們說了算!」

  汪德全將鹽票撕得粉碎:「有了海貿關稅的五百萬兩銀子,再加上這湖廣甲票,若能一年賣出個三百萬兩銀子,朝廷便不需要我八大總商了,一起等死吧!」

  被搶了鹽票的漢子急了:「這我好不容易搶的鹽票,你怎麼撕了呢?」

  汪氏大掌柜趕忙扔了一枚碎銀子:「趕緊滾蛋!」

  他再回頭看向汪德全:「東家,我覺得他們這事也未必長久。」

  汪德全猛然轉頭看來:「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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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氏大掌柜湊近了些:「您想啊,朝廷今年賣甲票得了三百萬兩銀子,但明年還得還給百姓三百萬兩,到時候朝廷已經把銀子花了,拿不出這筆銀子給百姓,這生意不就黃了嗎……這是一錘子買賣啊。」

  汪德全把大掌柜的臉推遠了些,恨鐵不成鋼道:「你這豬腦子是怎麼長的?他們這是給私鹽開了口子,你沒看那甲票寫著呢嗎,無甲票便是私鹽……什麼意思?意思是,誰拿著甲票,誰手裡的鹽就是官鹽!到時候,黃闕手裡的私鹽也全都變成了官鹽,朝廷今年賣出三百萬兩甲票,最少有兩百萬是要消耗在湖廣的,那些鹽販把甲票都用了,還怎麼賣回去?」

  汪氏大掌柜皺眉:「鹽引都賣到八兩銀子了,鹽利還能剩多少?」

  說到此處,汪德全自言自語道:「世人皆以為我八大總商賺銀子容易,可官鹽運至湖廣得上下打點,我等鹽商到鹽場領鹽,若不送『常例』,鹽場還會壓著不給好鹽、摻泥沙、拖延放鹽、剋扣斤兩;再遇上兩淮都轉鹽運使、同知、判官、巡鹽御史的三節兩壽,我等還要送厚禮……這每斤鹽的利,起碼有一半是被這些官吏賺去了!」

  汪德全哀嘆道:「我官鹽到手只有八兩銀子的利,可私鹽是十六兩銀子的利,官鹽沒了活路,可私鹽販子卻沒了掉腦袋的顧慮,他們高興得很。至於那五分的銀利更不足為提,這些年外藩的銀子源源不斷從海上運到我朝來,錢越來越不值錢,每年五分銀利算得了什麼?」

  汪氏大掌柜點點頭:「所以朝廷是把這些本該官吏和咱們賺的銀子,都收回去了。」

  汪德全看著人頭攢動,自言自語道:「這麼大的事,沒有陛下答允決計行不通,解煩樓的毒相也沒這麼大的膽子……那金豬消失了大半個月,想必是快馬回了趟京城面聖,得了陛下首肯才又回了江南!如今還只是那湖廣試水,若是這一招行得通,朝廷便要徹底取消窩本綱冊了!」

  ……

  ……

  此時,還有百姓源源不斷往三山街湧來。

  汪德全正要走,卻忽然停下腳步:「等等……」

  大掌柜小心翼翼道:「東家怎麼了?」

  汪德全自言自語道:「這一招打得不光是我八大總商,連陳家戶部也一起打了……如今拆了這鹽引,連戶部都不知道內廷發了多少甲票出來,銀子也不會到戶部手裡。以前戶部是左手鹽稅、右手糧稅,如今只剩右手了。」

  往日鹽引要從戶部支取,朝廷發多少鹽引、收回多少銀子、銀子幹什麼用,都是戶部說了算。

  銀子運回京城,寧帝還沒想好怎麼用,戶部已經定好了明年用錢的調子。如今這甲票和收回來的銀子卻不用過戶部那一手了,內廷自己便能決定。

  話剛說完,又有漢子擠出人群,舉著手裡的票面對同伴說道:「買到了,乙票!」

  汪德全眼前一黑:「是了,有甲票就該有乙票,可這乙票又是怎麼回事?」

  大掌柜拉來那漢子詢問道:「乙票是怎麼回事?」

  那漢子興高采烈道:「甲票是一引拆十票,這乙票是十引捆成一票,作價八十兩銀子。寶鈔司的大官兒說了,大江南北都會開起朝廷的鹽引交易所,到時候這江南的乙票到了京城不僅隨時能支出八十兩銀子,還有四厘的月息。」

  汪氏大掌柜一驚:「這不佛門通寶麼?」

  漢子瞥他一眼:「佛門通寶又不給月息。」

  一旁有笑聲響起,汪氏大掌柜回頭看向汪德全:「東家何故發笑?」

  「這哪是乙票?這是銀票啊!」汪德全苦笑著搖頭:「這張家,先用甲票斷了八大總商鹽業的財路、架空了戶部的鹽稅之權,又用乙票把佛門的生意也給斷了。到時候大家做生意就不用佛門通寶了,銀子也不用支出來,交易乙票即可。這可不是幾百萬兩銀子的事兒了,只怕是數千萬兩銀子在這寶鈔司里流轉,陛下要變成寧朝最有錢的皇帝了。」

  汪德全看著眼前熱鬧的人山人海,忽然嘆息道:「老子現在算是和徐家人同病相憐了,你以為人家等著跟你僉議定勝負,人家實則打著海貿關稅的主意。咱以為人家是來搶湖廣鹽業的,實則人家根本沒把咱放眼裡,跟這生意一比,湖廣鹽稅算個屁啊。」

  此時,一名漢子擦著身子從他身邊經過,走得匆忙,撞得汪德全一踉蹌。

  大掌柜趕忙扶起汪德全:「東家沒事吧?」


  說罷,汪德全往外走去:「走,回官署!」

  來到馬車前,汪德全踩著腳蹬鑽進車廂,大掌柜卻立在外面遲遲未動。

  他復又掀開車簾探出頭來,盯著大掌柜不耐煩道:「你不上車等什麼呢?」

  大掌柜遲疑:「您不是讓我……」

  汪德全氣極反笑:「老子叫你明天收拾鋪蓋,不是今天!」

  馬車壓著路上的條石晃晃悠悠,汪德全坐在車裡胸口起伏不定,閉著眼睛思索對策。可還沒到官署,車外忽然飄進一股煙味兒來。

  大掌柜掀開車簾,猛然一驚:「東家,官署著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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