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不要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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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璟先開口了。

  他的下巴幾乎碰到了她的頭頂,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不高不低,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地板上。

  「她學什麼,跟你沒關係。」

  他看著宋清辭,那目光不算凶,甚至稱得上平靜,但不聲不響地壓下來,讓人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宋清辭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

  不是因為謝璟說了什麼重話——他說的那句話本身沒有任何攻擊性,不帶髒字,不提高音量,甚至沒有使用任何否定詞。

  真正讓她掛不住的,是他說這句話時的語氣——徹底的、毫無餘地的漠視。

  你被排除了,不是因為你做錯了什麼,而是因為你從來就不在被考慮的範圍之內。

  宋清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把手裡的酒杯換到了另一隻手上,那個動作流暢而自然,像是不小心的,但歲諾覺得那不是不小心。

  因為換手之後,她握著酒杯的手離歲諾更近了,那隻手修長白皙,指甲塗著暗紅色的甲油,在燈光下像一枚枚染了血的貝殼。

  「歲小姐,」

  宋清辭的聲音還是那麼好聽,但歲諾覺得那個「歲小姐」的稱呼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刺,像一根被藏在棉花里的針,

  「我敬你一杯,歡迎你加入……我們這個圈子。」

  她舉起了酒杯。

  那杯酒是紅酒,暗紅色的,在燈光下像一小塊被切割過的紅寶石。

  她舉杯的動作很快,快到像是不經意的、不經大腦的、只是手滑了——但在酒杯脫離她手指的那一瞬間,歲諾看到了她的眼神。


  她的酒杯不是朝歲諾潑過來的,而是朝歲諾的方向傾斜的,然後就要灑在她的裙子上,灑在她香檳色的、緞面的、沒有任何多餘裝飾的裙子上。

  歲諾沒有反應過來。

  她的身體比她的意識更早地做出了反應,但那個反應不是躲,而是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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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腳像被釘在了地上,手還保持著攥著巧克力草莓簽子的姿勢,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那杯暗紅色的酒液即將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朝她的胸口飛來。

  那杯酒沒有落到她身上。

  一隻手從她身側伸了過來,動作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

  那隻手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手掌很大。

  它擋在了那杯酒和她之間,不是抓,不是推,而是用一種更精準的、更有控制力的方式——手掌側面擊中了酒杯的底部。

  酒杯改變了方向,從「朝歲諾飛來」變成了「朝來處飛回去」。

  暗紅色的酒液在空中划過一道新的弧線,比來時更急、更快、更猛烈,像一條被激怒的、暗紅色的蛇,張開了嘴,朝它來的方向撲了回去。

  宋清辭的臉上炸開了一朵暗紅色的花。

  酒液從她的額頭流下來,流過她的眉毛,流進她的眼睛,流過她精心塗抹的粉底和腮紅,在下頜處匯成一股細流,滴在她黑色魚尾裙的亮片上,發出細微的、像雨打芭蕉一樣的聲響。

  她的表情從「得逞」到「驚愕」到「屈辱」到「崩潰」,

  四個階段,四張臉,在不到一秒的時間裡依次切換,

  她尖叫出聲。

  更狼狽的、像一隻被人踩了尾巴的貓發出的短促的、尖銳的叫聲。

  然後她提起裙擺轉身跑了,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急促的、凌亂的、狼狽的聲音。

  她的背影在人群中穿行,魚尾裙上的酒漬在燈光下泛著濕潤的、暗紅色的光,像一道還沒有癒合的、新鮮的傷口。

  幾個穿著晚禮服的女孩追了上去,嘴裡喊著「清辭」「清辭你沒事吧」,聲音里有關切,有驚慌,但在那關切和驚慌的下面,歲諾隱約聽到了另一種東西——興奮和竊喜。

  在這個巨大的、燈火通明的、觥籌交錯的水族箱裡,一條魚受傷了,其他的魚聞到了血腥味。

  不是要去吃它,而是——這裡有戲看。

  真好。

  謝璟收回了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指尖沾了一點酒液,暗紅色的,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像一小片乾涸的血。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塊手帕,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擦著,擦得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很需要耐心的事情。

  歲諾站在他面前,手裡還攥著那串巧克力草莓的簽子,草莓上沾著巧克力醬,巧克力醬已經凝固了,在燈光下泛著深棕色的、堅硬的光澤。

  她的嘴巴微微張著,眼睛瞪得很大,整個人呈現出一種「剛才發生了什麼」的、慢了半拍的茫然。

  她看著宋清辭跑走的方向,又看了看謝璟正在擦手的動作,再看了看地上那幾滴暗紅色的、在白色大理石上格外刺眼的酒漬。

  謝璟把手帕收起來,低頭看著她。

  她的臉是白的—受了驚嚇後的、血液從皮膚表面退去的、像紙一樣的白。

  她的嘴唇微微發顫,睫毛抖得像蝴蝶扇翅膀,手還在攥著那串巧克力草莓,指節泛白,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那根簽子捏斷。

  他覺得她像一隻被暴風雨淋透了的小鳥,羽毛濕漉漉地貼在身上,縮在樹枝的角落裡,不敢飛,不敢叫,甚至不敢呼吸,只是縮著,把自己縮成最小的形狀,祈禱暴風雨快點過去。

  「看什麼?」

  他的聲音不大,但語氣里有一種「你給我清醒一點」的力度,像一根手指彈在她的額頭上,不重,但足夠把她的注意力從那個尖叫著跑走的背影上拉回來。

  歲諾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表情不是心疼,不是安慰,不是「你沒事吧」,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她看不太懂的東西——

  有不耐煩,但不是對她的不耐煩;

  有生氣,但不是對她的生氣;

  還有一種被壓在下面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像是「你怎麼回事」的質問。

  他開口了,聲音還是那種懶洋洋的、漫不經心的調子,但每一個字都說得比平時慢,慢到像是在給一個不太聰明的學生講一道他已經講過很多遍但她還是沒聽懂的題。

  「以後誰在你面前這樣,你直接潑回去。

  潑不過就喊我,我不在就喊趙叔,趙叔不在就喊小禾。

  誰讓你站在那裡被人欺負?」

  歲諾眨了一下眼。

  「你這輩子是不是打算一直這樣?被人欺負了不敢吭聲,都要被人潑酒了還不會躲,被人說兩句就往後退。」

  他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句話都像一顆釘子,一顆一顆地釘進她面前的空氣里。

  「不能讓自己吃虧。

  聽到沒有?」

  歲諾看著他,眼眶紅了。

  不是因為委屈——他沒有說任何委屈她的話。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是她一直知道但不願意面對的事實:她太慫了,慫到被人欺負了不敢吭聲,慫到被人潑酒了不會躲,慫到被人說兩句就往後退。

  她一直知道,她只是沒有被人這樣直直地、不繞彎子地、一點情面都不留地指出來過。

  她的眼眶紅了,

  她爸教她「吃虧是福」,她媽教她「忍一時風平浪靜」,她姐教她「算了別計較了」,她活了十九年,似乎所有人都在教她「退」,退到牆根,退到無路可退,退到牆角里縮成一團,

  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心咽進肚子裡,消化成胃酸、消化成眼淚、消化成手帳本上那些不敢給人看的、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字。

  從來沒有人教她——你往前站。

  不要退。

  不能讓自己吃虧。

  歲諾把那顆快要掉下來的眼淚憋了回去。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氣在胸腔里憋了很久,憋到鼻尖都紅了,才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吐出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那串巧克力草莓——草莓很大,紅彤彤的,巧克力醬凝固了,在燈光下泛著深棕色的、堅硬的光澤。她把它舉起來,咬了一口。

  巧克力在嘴裡化開了,甜甜的,帶一點點苦味,草莓的汁水從果肉里滲出來,酸酸的,和巧克力的苦混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她說不清楚的味道。

  不難吃,但也沒有剛才那麼好吃了。

  謝璟看著她把那顆草莓嚼完咽下去,看著她把簽子上的最後一顆草莓也吃了,看著她把空簽子放在了一個經過的侍者托盤上。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手從褲兜里拿了出來,重新貼在了她的腰後——,掌心貼著她腰後那片緞面的布料,溫熱的、令人心安的。

  「走。」

  他說。

  歲諾懵懵地抬頭看他:

  「去哪?」

  「回去。」

  他沒有說「回家」,他說的是「回去」。

  歲諾點了點頭。

  轉身的時候,她看了一眼宋清辭消失的方向。

  那裡已經沒有人了,只有幾個穿著晚禮服的女孩站在一起,低著頭小聲說著什麼,偶爾抬頭看一眼她的方向,目光碰到她的目光又迅速彈開了,像受驚的魚群,四散遊走。

  歲諾把目光收回來,攥緊了手包。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了一句話,沒有寫在手帳本上,沒有告訴任何人,但她說了。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下次,我自己來。

  歲諾跟在謝璟身邊,穿過那些自動讓開的人群,朝出口走去。

  她的緞面裙擺在燈光下像一匹被展開的綢緞,香檳色的,流動的,每一步都帶起細碎的光。

  她沒有回頭,但她在心裡記住了那條裙子被酒染上顏色會是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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