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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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會在一家私人會所舉行,歲諾不知道具體位置,只知道車開了大概四十分鐘,從城市的中心穿過,最後停在了一棟看起來像老洋房的建築前。

  門口已經停了不少車,每一輛都擦得鋥亮,在暮色中反射著路燈橘黃色的光。

  穿著制服的侍者迎上來開車門,歲諾下車的時候,緞面的裙擺從車門裡滑出來,像一匹被展開的綢緞。

  她站直身體,抬起頭——會所的門廊很高,門楣上刻著她看不懂的浮雕,燈光從巨大的水晶吊燈里傾瀉下來,把整個入口照得像白晝一樣明亮,明亮得有些刺眼。

  門裡面傳來人聲、杯盞聲、音樂聲,聲音混在一起。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謝璟察覺到,手從她的手腕滑到了她的腰側,掌心貼在她腰後那片緞面的布料上,隔著薄薄的、光滑的面料,她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

  「別怕。」

  他的聲音不大,剛好能被她聽到。

  帶著安撫的意味。

  歲諾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氣從胸腔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吐出來。

  她偏頭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還是那副淡淡的、什麼都無所謂的樣子,目光落在前方的入口處,像在打量一個不需要過多關注的普通地方。

  他的手還貼在她腰後,沒有收回去。

  她點了點頭,很小的幅度。

  他們在入口處簽了到——不對,不是他們簽,是謝璟簽。

  他拿起筆在簽到本上寫了自己的名字,兩個字,筆畫不多,但寫得很好看,字跡鋒利而流暢,像他這個人。

  旁邊負責簽到的工作人員看到那兩個字的時候,表情變了。

  歲諾站在謝璟身邊,感覺到了從四面八方湧來的目光。

  那些目光不是直接落在她身上的,先落在謝璟身上,然後從他身上移到了她身上。

  宴會廳很大。

  比她想像的大,比她見過的任何宴會廳都大。

  穹頂很高,水晶吊燈從頂端垂下來,像一串倒懸的、發光的葡萄。

  地板是深色的大理石,被燈光照得像一面黑色的湖,能看到人影在上面晃動。

  人很多,男人都穿著深色的西裝,女人穿著各種顏色的晚禮服,紅的、藍的、紫的、金的,像一群在這個巨大水族箱裡游弋的熱帶魚,色彩斑斕,姿態各異,每個人都在笑,每個人都在說話,但那些笑容和話語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巨大的、空洞的、讓她喘不過氣的嗡嗡聲。

  她的手心開始出汗了。

  攥著手包的手指在緞面上留下了細密的、濕漉漉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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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背挺得很直——她的身體在緊張狀態下本能地繃緊了。

  她突然很想知道他有沒有感覺到她腰側的肌肉在發抖。

  他的手還貼在那裡,她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隔著那層薄薄的緞面,像一塊貼在皮膚上的、溫熱的暖寶寶。

  她想從他那裡汲取一點力量——是「勇氣」,是「支撐」。

  但她不知道該怎麼汲取。

  她總不能說「你再把手放緊一點」。

  謝璟的手收緊了一分。

  不是因為她說了什麼,是因為他感覺到了。

  他沒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某個正在朝他們走來的中年男人身上,但他的手在收緊了一分之後,又用拇指在她腰側輕輕地、像安撫一樣,撫動了一下。

  「先去吃點東西。」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聽到。

  他沒等歲諾回答,攬著她的腰,帶著她從人群中穿過。

  那些正在朝他們走來的、端著酒杯的、準備好了笑容和開場白的人,在看到謝璟走的方向不是朝他們而來之後,默契地、不著痕跡地讓開了一條路。

  沒有人敢攔他,沒有人敢在這個時候舉著酒杯湊上來說「謝少好久不見」。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帶著一種「不要擋路」的、不需要說出口的威懾力,人群像被摩西分開的紅海一樣,在他面前自動向兩側退去。

  甜品區在宴會廳的東側,長條形的桌子鋪著白色的桌布,上面擺滿了各種各樣的甜品。

  歲諾第一眼看到的是那個巧克力噴泉——三層的,深棕色的巧克力漿從頂端緩緩流下,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綢緞一樣的光澤,旁邊插著長簽,串著草莓、棉花糖、手指餅乾。

  她第二眼看到的是那些小蛋糕——草莓塔、提拉米蘇、焦糖布丁、馬卡龍,每一個都小巧精緻,擺在白色的瓷盤上,像一件件可以吃的藝術品。

  她的目光從那個巧克力噴泉上滑過的時候,瞳孔微微放大了。

  謝璟感覺到了——

  他鬆開了攬著她腰的手,插回褲兜里,靠在甜品區旁邊的柱子上,下巴朝那些甜品抬了一下:

  「去吧,隨便吃。」

  歲諾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些甜品,又看了看他。

  她的表情像一個被大人允許吃糖的孩子,眼睛裡有一種「真的可以嗎」的試探和「那我不客氣了」的雀躍混雜在一起的光。

  她猶豫了大概零點五秒,然後走向了那張長桌。

  她拿起一個小盤子,先拿了一個草莓塔——草莓很大,紅彤彤的,嵌在奶油里,像一顆鑲在白色底座上的紅寶石。

  她又拿了一個馬卡龍,粉色的,她不確定是什麼味道,但那個顏色太好看了,好看到她不忍心不拿。

  她還拿了一串沾了巧克力漿的草莓,巧克力還沒完全凝固,在草莓表面形成了一層薄薄的、深棕色的殼。

  她端著小盤子站到甜品區的角落,拿起那個草莓塔,咬了一口。

  奶油在舌尖化開,甜而不膩,帶著淡淡的香草味,草莓很新鮮,咬下去的時候汁水在嘴裡爆開,酸酸甜甜的,和奶油混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完美的、讓人忍不住閉眼享受的味道。

  她的眼睛眯了起來——本能的、身體對美味做出的自然反應,像貓被摸了下巴會仰頭一樣,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控制,純粹是生理層面的、誠實的、不設防的滿足。

  她又咬了一口。

  謝璟靠在柱子上,手插在褲兜里,看著她。

  她吃東西的樣子和在家裡一模一樣——認真、專注、腮幫子鼓鼓的,像一隻正在囤糧的倉鼠。

  她的嘴很小,但塞進去的東西不少,咀嚼的時候臉頰一動一動的,讓人想起某種可愛的小動物。

  嘴角沾了一點奶油,白色的,在她塗了唇釉的嘴唇旁邊顯得格外扎眼,她自己不知道。

  吃完了草莓塔,又開始進攻那個粉色的馬卡龍。

  馬卡龍咬下去的時候發出了「咔」的一聲輕響,歲諾趕緊抿住嘴,怕碎屑掉在裙子上。

  她把碎屑和著裡面的餡一起咽了下去,然後舔了一下嘴唇——那個動作是無意識的,她自己完全沒有意識到。

  謝璟的目光在她舔嘴唇的那個瞬間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移到了宴會廳某個不知道在哪個方向的角落,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但他的耳朵尖——如果歲諾這個時候抬頭看他,她會看到那兩片薄薄的、在暖黃色燈光下幾乎是半透明的耳朵尖,泛著一層極淡極淡的粉色。

  歲諾正在吃那串巧克力草莓,咬下第一顆的時候,聽到了一個聲音。

  「璟哥,好久不見。」

  那聲音是從她身後傳來的,不是對她說的,是對謝璟說的。

  那聲音很好聽——是一種成熟的、帶著幾分慵懶的、像貓在午後伸懶腰時發出的那種聲音。

  歲諾把那顆草莓咽了下去,轉過頭。

  一個女人站在謝璟面前,穿了一條黑色的魚尾裙,裙擺處繡著細密的亮片,在燈光下閃爍著像魚鱗一樣的光。

  她的頭髮是深棕色的,燙著大卷,一側別在耳後,露出一隻戴著紅寶石耳墜的耳朵。

  她的妝畫得很精緻,是一種更高明的、讓人看不出畫了妝但就是覺得好看到了極致的精緻。

  她很好看,不是歲諾這種「乖」「可愛」「讓人想保護」的好看,是一種攻擊性的、讓人不敢直視的、像一朵開得太盛的玫瑰一樣的好看。

  歲諾不認識她,但她的直覺告訴她——這個女人不喜歡她。

  她們之間沒有過任何交集,但那個女人的目光在掃過她的時候,停留的時間太短了,短到像是她不存在一樣。

  這種「被忽視」的感覺,比「被討厭」更讓她不舒服。

  謝璟沒有看那個女人。

  他的目光從宴會廳的那個不知道在哪個方向的角落收回來,落在了歲諾身上。

  他看到了她嘴角那點還沒來得及擦掉的奶油,看到了她手裡那串還剩一顆草莓的簽子,看到了她微微皺起的、帶著一點點不安的眉頭。

  他伸出手,拇指在她嘴角輕輕蹭了一下,蹭掉了那點奶油。

  那個動作自然得像呼吸,自然到他自己可能都沒有意識到他做了什麼。

  但在場的兩個女人都看到了。

  歲諾的臉紅了,那個女人的笑容僵了一瞬。

  「璟哥,」

  那個女人重新掛上了笑容,語氣比剛才更柔了一些,像在絲綢上又塗了一層蜜,

  「這位就是你太太?怎麼不介紹一下?」

  謝璟終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在確認一個不太重要的人的存在,確認完了,就沒有繼續看的必要了。

  他沒有接她的話,目光重新落回了歲諾身上。

  那個女人沒有被他的沉默擊退——也許她已經習慣了,也許她早就知道他是這樣的人,也許她的目標從來就不是從他那裡得到熱情的回應。

  她轉向歲諾,笑容沒有變,但歲諾覺得那個笑容的溫度變了。

  「我是宋清辭,宋家的人,」

  她的聲音還是那麼好聽,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裹了糖衣的藥丸,表面是甜的,咽下去之後,苦味會慢慢泛上來,

  「之前聽家裡長輩說璟哥結婚了,一直沒機會見。

  今天總算見到了。」

  她看著歲諾,目光從她的臉移到她的裙子,從裙子移到她的耳釘,從耳釘移回她的臉。

  那個過程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項精細的、需要時間的評估。

  評估結束之後,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個弧度比剛才小了那麼一點點,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就是那一點點,讓歲諾知道自己被評估了,而且評估的結果不太好。

  「歲諾。」

  她聲音很輕。

  宋清辭的笑容放大了一些,詭異的「開心」,摻雜著另一種更複雜的、像是某種確認之後的滿意。

  「歲諾,」

  她把這兩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遍,像是在品嘗一道不太合口味的菜,

  「我聽說你學古典文獻的?那個專業……嗯,挺有意思的。」

  那個停頓。

  那個「嗯」。

  那個「挺有意思的」。

  這三個東西加在一起,帶這些不明的意味——貶低。

  歲諾聽出來了。

  她在大學裡聽過類似的話——

  「你這個專業畢業了能幹嘛」

  「學這個以後能給家族帶來什麼」

  「沒什麼用」。

  每一句她都聽過,每一句她都忍了。

  她不是一個會因為這些評價而動搖的人,她學古典文獻是因為她喜歡,她不需要別人理解,也不需要別人認可。

  但此刻,站在這個巨大的、燈火通明的宴會廳里,穿著香檳色的緞面長裙,手裡還攥著一串沒吃完的巧克力草莓,被一個穿著黑色魚尾裙的、美得像雜誌封面的女人用一種「我在俯視你」的姿態打量著——她發現自己還是會被這些話傷到。

  她不在意這個女人的評價,但這些話讓她意識到自己在這個場合里是多麼的格格不入。

  她不屬於這裡,這裡的語言、這裡的規則、這裡的空氣,都不屬於她。

  她是被強行移植到這片土壤上的一株植物,根系還沒有紮下去,葉子就已經被風吹得東倒西歪了。

  歲諾往後退了一步。

  她需要一點距離,需要一點空氣,需要從這個女人那層薄薄的、甜膩的、讓她窒息的笑容里退出來,退到一個稍微不那麼緊的地方。

  但她忘了她身後是什麼。

  她忘了身後是甜品區的長桌,長桌後面是柱子,柱子旁邊是——謝璟。

  她的後背撞上了一個堅硬的、溫熱的、帶著心跳的胸膛。

  他的手臂在她撞上來的那一刻,自然而然地環住了她的腰,像一堵突然出現的、溫暖的牆,把她從「無路可退」的窘境中接住了,不是推她出去,也不是拉她回來,只是讓她知道——他在,不用再退了。

  歲諾的背貼著他的胸口,隔著一層薄薄的襯衫面料,能感覺到他心跳的節奏——沉穩的、有力的、不緊不慢的,像一面在遠處有節奏地敲著的大鼓。

  她的緊張在那個節奏里消退了一些,並沒完全消失,但從「快要溢出來」降到了「還能控制」的程度。

  她的手指攥緊了那串巧克力草莓的簽子,指節泛白。

  她抬起頭,看著宋清辭,嘴唇動了一下,想說點什麼,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說什麼都像是在承認自己輸了,輸了什麼她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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