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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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午。

  歲諾不知道謝璟今天沒出門。

  她以為他跟前幾天一樣,早上吃完飯就會走,然後晚上很晚才回來,或者乾脆不回來。

  所以她像往常一樣,吃完早飯——今天的早飯是正常的,粥、小籠包、蝦餃、豆漿,恢復了她來的第一天的水準——然後上樓換了衣服,打算去花園看看那盆多肉,看還能不能救回來。

  花園在宅子的後面,不大,但很精緻。

  歲諾沿著碎石小徑走過去,遠遠地就看到園丁老張蹲在花圃旁邊,正在修剪枝葉。

  看到她過來,老張站起來,朝她點了點頭,憨厚地笑了笑。

  歲諾也朝他笑了笑,走到多肉區,蹲下來看她那盆小熊掌。

  多肉的狀態比昨天更差了,掉了葉子的地方已經開始發黑,像是感染了什麼病菌。

  歲諾伸出手指,輕輕地碰了碰那片發黑的葉子,葉子軟塌塌的,沒有生命力。

  她的鼻子一酸,眼眶又紅了。她知道這盆多肉救不回來了。

  這不是她的第一盆多肉,也不會是最後一盆,但她還是很難過。

  她把花盆端起來,想換個位置,讓它多曬一點太陽,也許還能再撐兩天。

  「少夫人,這盆花快死了,我幫您扔了吧。」

  歲諾抬起頭,周敏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她身後,手裡拿著一把花園剪,正低頭看著那盆多肉。

  她今天沒有穿制服——不對,她穿了,但制服在她身上又被改過了,領口比昨天更低,裙擺比昨天更短,腰身收得更緊。

  她站在晨光里,像一朵開得太盛、快要謝了的花,艷麗得有些刺眼。

  「不用了,」歲諾把那盆多肉往自己這邊挪了挪,「我想再看看,也許還能救。」

  周敏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讓歲諾不舒服的東西,像是同情,又像是譏諷,介於兩者之間,比兩者都更讓人難受。

  「少夫人心真好,一盆花都捨不得扔。」她說著,彎腰湊過來,伸手去碰那盆多肉,「我跟您說,這種多肉最難養了,澆水多了會爛根,澆水少了會幹死,曬太陽多了會曬傷,曬少了會徒長——」

  她的手指碰到了花盆,輕輕一撥,花盆從歲諾手裡滑了出去,翻倒在碎石小徑上,泥土灑了一地,多肉從盆里滾了出來,根朝上,葉子朝下,徹底散了。

  歲諾看著那盆多肉摔在地上,手指還保持著捧花盆的姿勢,整個人愣住了。

  「哎呀,對不起對不起,」

  周敏蹲下來,手忙腳亂地去撿那些散落的泥土和多肉的葉子,嘴裡不停地說著抱歉,

  「少夫人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幫您看看——」

  歲諾蹲下來,和她一起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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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手指碰到那些散落的葉片,軟軟的,涼涼的,有幾片已經發黑髮軟,捏一下就爛了。

  她把那些還能用的葉片小心翼翼地放在手心裡,一共三片,小小的,薄薄的,像三片綠色的指甲。

  「沒事,」

  歲諾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本來也快死了。」

  周敏還在不停地道歉,但她的聲音里沒有真正的歉意,那種「對不起」更像是某種表演,台詞說得很流利,情緒也很飽滿,但底子是空的。

  歲諾聽出來了,但她沒有拆穿,因為她不知道該怎麼說。

  她說「你是不是故意的」?

  她說不出口。

  她沒有證據,也不確定。

  萬一真的只是不小心呢?

  她不想冤枉人。

  她們蹲在碎石小徑上,一個在道歉,一個在說沒事,畫面看起來和諧極了,像一幅「主僕情深」的溫馨畫面。

  但這一幕,被站在二樓書房窗口的謝璟看得一清二楚。

  他原本只是站在窗前抽根煙,目光無意中落到了花園裡。

  他看到了歲諾蹲在多肉區的背影,穿著奶白色的裙子,頭髮紮成低馬尾,看起來很乖。

  然後他看到了周敏走過去,彎腰,伸手,花盆翻了,泥土灑了。

  從二樓的高度看下去,他看不清楚周敏的手指是不是真的碰到了花盆,但他不需要看清楚。

  因為他看到了歲諾愣住的那個瞬間,她的肩膀僵了一下,整個人的姿態從「放鬆」變成了「防禦」——那種把身體縮起來、像是準備好要承受什麼的本能反應。

  謝璟掐滅了煙,轉身下樓。

  花園裡,歲諾和周敏還蹲在地上。

  周敏還在道歉,歲諾還在說沒事。

  小禾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跑了過來,蹲在歲諾旁邊,幫她一起撿散落的葉片,小聲說了一句「少夫人,我幫您重新種一盆吧」,聲音裡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急切和心疼。

  歲諾正要點頭,一道影子從身後落了下來,把她整個人籠罩在裡面。

  那影子太高大了,陽光被完全擋住,歲諾面前的地面瞬間暗了下去。

  她抬起頭,逆光中看到謝璟站在她身後,逆光讓他的輪廓變得模糊,但那雙眼睛——那雙深黑色的、此刻冷得像冬天的湖面一樣的眼睛——她看得清清楚楚。

  周敏也看到了謝璟。

  她蹲在地上,手裡還攥著一把泥土,仰頭看著這個高大的、渾身上下散發著危險氣息的男人,笑容僵在了臉上。

  「璟、璟少爺——」

  謝璟沒有看她。

  他低頭看著蹲在地上的歲諾,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那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足以讓人腿軟:「站起來。」

  歲諾乖乖地站了起來。

  她的裙子上沾了泥土,手心裡躺著三片小小的多肉葉片,眼眶還有點紅,嘴唇微微抿著,整個人看起來狼狽極了,像一隻被雨淋濕了的小貓。

  謝璟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到了還蹲在地上的周敏身上。

  「你也站起來。」

  周敏站起來,手裡還攥著那把泥土,不知道該扔還是該留著,就那麼攥著,指縫裡滲出了泥水,滴在她那件改過的制服上,留下深色的印子。

  謝璟看著她。

  那種看法不是打量,不是審視,而是一種「我在決定怎麼處理你」的冷靜評估。

  他看人的時候很少有這種表情——他看人不爽就直接發火,看人順眼就懶得搭理,從來不需要花時間「評估」一個人。

  評估意味著他在想,在想一個最合適的、最有效的、最能讓他滿意的處理方式。

  「花盆怎麼翻的?」他問。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

  周敏的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就穩住了。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一種被冤枉後的委屈和哽咽:「璟少爺,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幫少夫人看看那盆花,不小心碰倒了——」

  「我問你花盆怎麼翻的,」謝璟打斷了她,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沒問你是不是故意的。」

  周敏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看了看謝璟,又看了看歲諾,眼眶開始泛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眼看著就要掉下來。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少夫人可以作證——」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歲諾身上。

  歲諾站在那裡,手心裡的多肉葉片被她攥得有些發燙。


  她想說「確實是不小心的」,想說「沒關係,一盆花而已」,想說「她平時工作很認真,這次只是意外」——這些台詞她已經在心裡排練了很多遍,從小到大,她遇到類似的情況,說的都是這些話。

  但她的嘴還沒張開,謝璟先開了口。

  「我沒問她。」

  謝璟的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不高不低,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我問你。」

  周敏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一顆一顆的,順著臉頰往下滾。

  她哽咽著說:「璟少爺,我真的是不小心的,我在這裡工作一直很認真,從來沒有出過差錯,今天真的是不小心——」

  「不小心?」謝璟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的弧度,而是一種更冷的東西,像刀刃上反射出的寒光,

  「廚房人手不夠的時候,你讓廚房只給她做白粥,也是不小心?」

  周敏的哭聲頓了一下。

  「陽光房的花,你換成她不喜歡百合,也是不小心?」

  周敏的臉開始發白。

  空氣像被抽空了一樣,花園裡安靜得可怕。

  小禾低著頭,老張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退到了花圃的另一頭,遠遠地站著,目光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幾個在附近打掃的傭人也停了下來,站在原地,不敢靠近,也不敢走遠,就那麼僵硬地站著,像幾根被釘在原地的木樁。

  周敏的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已經不流了。

  她的嘴唇在發抖,手指也在發抖,那把泥土從她指縫間簌簌地往下落,落在碎石小徑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還有那些我沒看到的。」

  謝璟的聲音從頭到尾都沒有提高過半分,但那種平靜本身就是最大的壓迫感,像一座沉默的山,不聲不響地壓下來,讓人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你可以繼續編,我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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