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宴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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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條巷

  六月十號上午,詹景安在二條巷家裡。

  蘇婉一早去學校上課。他送她到門口。她站在門檻外面,回頭看了他一眼,說:「中午回來。」

  他說:「嗯。」

  門關上了。他站在門後,聽著她的腳步聲沿著巷子走遠,然後回到裡屋,坐在床沿上。

  他平時是早班。三天前,老趙讓他跟領事館管事的換了班,理由是家裡有事,想調晚班。管事的沒多問,換了。今天下午三點交接之後,晚班是他。宴會廳那邊,自然也是他伺候。

  他從床底摸出那個拇指大的玻璃瓶。瓶口用蠟封著,裡面是白色粉末。他擱在桌上,看了一會兒。

  他在想一件事:怎麼帶進去。

  領事館的僕役進後廚,要過一道門。門房老陳認得他,但老陳眼睛毒,什麼東西都逃不過他的眼。瓶子不能擱在身上明處。他想了一會兒,把制服領口解開,翻到裡面。左肋下面,他用手比了比。能縫一個暗兜。不大,剛好放這個瓶子。

  他找出針線。線是黑的,布是粗布。他縫得很慢,一針一針,縫了兩道線。縫完了,他把瓶子塞進去,試了試。貼著肉,不顯眼。彎腰,走路,都不會掉出來。他摸了一下,瓶子是涼的。

  他把鑰匙從枕頭底下摸出來,揣進另一個貼身口袋。兩樣東西都帶上了。一個是死,一個是生。

  他坐在桌邊,把投毒的步驟在心裡過了一遍。先倒主位。再倒主位旁邊的。按官位大小,一位一位來。官大的先倒,官小的後倒。這是領事館的規矩,也是他做了五年的事。不能急。手不能抖。酒壺要端穩。倒到一半的時候,如果有人看他,就低頭。有人問話,就說「是」。別的什麼都不說。倒完最後一杯,退到牆邊。等他們喝。然後從側門走。

  他把這個過程想了三遍。每一遍都停在一個地方:如果被認出來怎麼辦。他在領事館幹了五年,宴會廳里的人,個個認得他的臉。毒發了,第一個查的就是當晚伺候的中國人。他知道自己跑不掉。老趙說過。組織上已經定了。他跑不掉,蘇婉也跑不掉。所以必須走。

  他坐在那兒,想這些的時候,手擱在桌面上,手指頭微微蜷著。他盯著桌面,看了很久。

  中午,蘇婉回來了。

  比平時早。她平時十二點半到家,這天十二點剛過,門就響了。她推門進來的時候,詹景安還在桌邊坐著,針線擱在桌上,沒來得及收。她看見了。她什麼都沒問。

  她放下手裡的布包,走進灶披間。詹景安聽見她洗手、擇菜、切菜。刀碰在砧板上,一下一下,比平時快。

  過了一會兒,她端了飯菜出來。兩個菜,一碗湯。她坐在他對面,拿起筷子,給他夾了一筷子菜,擱在他碗裡。

  「今天回來得早。」他說。

  「課調了。」她說。

  他們低頭吃飯。筷子碰著碗沿,發出清脆的聲響。窗外的光很亮,照進來,把桌面分成明暗兩半。他吃了一口飯,嚼了兩下,咽了。他沒有嘗出味道。

  蘇婉吃得很慢。她撥著碗裡的米粒,一粒一粒。她沒有看他,可她的筷子夾菜的時候,總是先擱到他碗裡。

  「晚上——」她開口了,又停住。

  他看著她。

  「晚上風大。」她說,「你穿那件褂子,扣子系好。」

  他說:「嗯。」

  她低下頭,扒了兩口飯。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桌角。桌角擱著那把針線。線是黑的,針還別在布上。她看了一會兒。

  「你那個兜,縫得結實嗎?」

  他說:「結實。」

  她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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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飯,她站起來,收拾碗筷。她把碗摞在一起,端進灶披間。水聲響了一會兒,停了。她走出來,擦了手,站在桌邊,看著他。


  她走到他身邊,從自己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塞進他制服外面的口袋。是一塊手帕,疊得方方正正,還帶著她的體溫。

  「帶著。」她說。

  他摸了一下口袋裡的手帕。棉布的,軟的。他攥了一下,鬆開。

  「嗯。」他說。

  她沒有再說別的。她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檻那兒,停了一下。她沒有回頭。

  「景安。」

  「嗯。」

  「我等你。」

  她跨出門檻,走了。

  門在她身後關上。

  他坐在桌邊,聽著她的腳步聲沿著巷子遠去。他沒有起身送她。他坐在那兒,手擱在桌面上,手指頭蜷著。他盯著桌面,沒有動。

  然後他站起來,整了整制服。左肋下面那個暗兜,貼著肉,瓶子是涼的。他把手伸進口袋,摸了一下那塊手帕。手帕是溫的。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二、宴會廳

  傍晚七點,南京日本總領事館。

  詹景安端著酒壺走進宴會廳的時候,手沒有抖。

  宴會廳里擺了四桌。主桌上,總領事堀公一坐主位。他右手邊是華中派遣軍司令官山田乙三,左手邊是外務省次長清水留三郎。再往下是華中派遣軍的高級參謀、海軍武官。偽維新政府的要員坐在靠里的兩桌,行政院長梁鴻志坐在那一桌的主位。燈很亮,菜很香,酒是紹興老酒,溫過的,琥珀色,倒進杯子裡冒著熱氣。

  詹景安數了數桌上的酒杯。二十一個。他數了兩遍。

  他端著酒壺走過去。先給主位上的倒。酒壺嘴貼著杯沿,酒緩緩地流進去。倒完一杯,往旁邊挪一步。按著官位大小,一位一位來。他的動作很穩。這是他在領事館五年練出來的本事。倒酒的時候不看人,只看杯子。手抬到齊胸高,壺嘴貼著杯沿,酒倒七分滿,不多不少。

  他的手確實沒有抖。可他後背上全是汗。制服是粗布的,汗滲出來,貼在脊樑上,又冷又黏。

  倒到第十七杯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那是里桌的主位。接過酒杯的人看了他一眼。那個人的眼神落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笑。詹景安的手頓了一瞬。然後他繼續倒。

  倒完最後一杯,他退到牆邊,站在那兒,等著。

  主位上的人站起來,舉杯,說了一段話。詹景安聽不懂日語。他只看見那人說完之後,所有人都站起來了,舉著杯子,喊了一聲。然後一飲而盡。

  詹景安站在牆邊,看著那些杯子空了。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從側門走了出去。

  他剛走出側門,就聽見宴會廳里有人喊了一聲。那一聲很短,像是被掐住了嗓子。然後又是一聲。接著是椅子倒地的聲響,杯盤碎裂的聲響,還有人在喊,喊得又急又響。詹景安沒有回頭。他穿過走廊,腳步加快了。後門就在前面。他推開後門,走了出去。

  三、後門

  後門外是一條窄巷。他剛邁出一步,就看見了阿六。

  阿六站在巷子裡,背靠著牆,嘴裡叼著一根煙。菸頭是紅的,在暮色里一明一暗。他看見詹景安出來,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彈了彈菸灰。

  「詹哥。」

  詹景安停住腳步。阿六是領事館新來的僕役,來了不到一個月。山田安排進來的。他怎麼會在這兒。

  「宴會還沒散。」阿六說。他看了一眼詹景安身後的後門。「裡面好像出事了。」

  詹景安說:「堀公一先生讓我出去辦點事。」

  阿六看著他。煙夾在手指中間,菸灰積了很長一截,沒有彈。他看了詹景安幾秒鐘。

  「現在?」

  詹景安沒有回答。他往巷子另一頭走。阿六沒有攔他。

  詹景安走出巷子,拐上中山北路。路燈已經亮了。他推起靠在牆根的舊自行車,騎上去,往北。他沒有回頭。他知道阿六會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後轉身走進後門,走進宴會廳,走進那個正在亂成一團的屋子。他會告訴山田:詹景安剛剛出去了。

  他騎得很快。鏈條響得厲害。

  四、出城

  騎到傅厚崗,詹景明已經在電線桿底下等著了。詹景明騎著一輛舊車,車把上掛著一隻布包。包不大,看著沉。兩個人沒有打招呼。詹景安從他身邊騎過去,詹景明跟在後面。兩輛自行車一前一後,穿過小巷,繞開大路,往城北騎。

  路上遇到了一隊巡邏兵。他們從前面走過來,五個人,端著槍。詹景安看見他們的時候,距離不到三十步。他想調頭,可來不及了。他放慢速度,低下頭,從他們身邊騎過去。他感覺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繼續騎。輪子壓過一塊石頭,車把歪了一下。他沒有停。皮靴聲沒有變向。他們走了。

  騎過鼓樓,騎過玄武門,出了城。城外是土路,自行車顛得厲害。天已經全黑了。

  五、渡江

  到了燕子磯江邊,江面上黑漆漆的。遠處有一盞燈在江心晃。巡邏艇。燈光掃過來的時候,照見一條小船。船頭坐著一個穿短褂的人。那個人站起來,招了招手。

  兄弟倆把自行車扔在岸上,跑下江堤,上了船。船夫一篙撐開岸,槳聲一下一下,悶悶的。

  船到了江北岸。船夫把船靠穩,跳下船,把纜繩系在木樁上。兄弟倆下了船,踩在泥地上。江風吹過來,冷。詹景安回頭看了一眼南岸。南京城已經看不見了。只有城牆上那排探照燈還在掃,掃來掃去。

  「走吧。」詹景明說。

  他們上了一輛牛車。趕車的是個啞巴。車上堆著稻草,兄弟倆躺在稻草下面。牛車慢慢悠悠地走。詹景安躺在稻草底下,睜著眼,看著頭頂的稻草。稻草縫隙里漏進來一點月光。

  他把蘇婉從腦子裡趕出去。老趙在南京城裡幹了十幾年,他說了會去接,就一定會去接。他不敢想蘇婉。一想,手就會抖。

  牛車停了。啞巴拍了拍車幫。兄弟倆鑽出來,跳下車。啞巴指了指村子西頭的一間茅屋,趕著牛車走了。

  茅屋不大,一明一暗兩間。詹景安走進去,把布包擱在桌上。他坐在床上,躺下來,閉上眼。外面天已經亮了。有一隻雞在叫。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是土牆,上面有一道裂縫。他看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

  然後他坐起來。

  他摸黑找到鞋,穿上。詹景明在草鋪上睡著了。他沒有叫醒他。他推開門,走了出去。外面天還沒亮。他站在茅屋門口,站了一會兒。

  他把手伸進口袋,摸了一下那塊手帕。手帕還在。

  他想起老趙說過的一句話:「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他站在門口,往南看。江那邊,天快亮了。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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