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定計
一、茶館
六月九號下午，詹景安去了老馬茶館。
這是他每周固定的聯絡日。茶館在城南一條巷子裡，門臉不大，一塊舊匾額，漆都掉了。他走進去，老馬在櫃檯後面擦杯子，看見他，點了點頭，沒說話。詹景安徑直走到後面，推開布帘子，後面是一間小屋。
老趙已經在裡面坐著了。
小屋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角擱著一隻炭爐，爐子上坐著水壺，咕嘟咕嘟冒著白汽。桌上擱著兩碟點心，一碟花生米，一碟桃酥。茶壺是紫砂的，壺嘴冒著熱氣。老趙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裡攥著茶杯，看見他進來，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詹景安坐下來。老趙給他倒了一杯茶。茶是碧螺春，顏色清亮，香氣淡淡的。他端著杯子，沒有喝。
老趙把茶壺放下，開口了。
「明天晚上，總領事館設宴。外務省次長清水留三郎出席，華中派遣軍高級參謀作陪，偽維新政府的人也在。軍統局命令：在宴席酒中投毒。執行人，是你。」
詹景安端著茶杯，杯壁燙著掌心。他沒有說話。
老趙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擱在桌上。是一個拇指大的玻璃瓶，瓶口用蠟封著，裡面裝著白色粉末。他把瓶子推過來。
「明晚，你把它倒進溫黃酒的壺裡。無色無味，看不出來。」
詹景安看著那個瓶子。他沒有馬上拿。
「然後呢？」他問。
老趙看著他。
「你在領事館幹了五年。宴會廳里的人，個個認得你的臉。明天晚上毒發了，第一個查的就是當晚伺候的中國人。你跑不掉。你在南京待不住了。」
他停了一下。
「蘇婉也一樣。你是她丈夫，她跑不掉。你們一家，都得走。」
詹景安把茶杯放下。茶已經涼了，他沒喝。
「組織上已經定了。投毒之後，你和你哥先撤。蘇婉那邊我去接。你們在燕子磯會合，一起過江。到了江北，進徐家窪。那間茅屋是軍統的交通站，裡面有糧食，有被褥。你們先住下，等組織的下一步安排。」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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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步是重慶。過了江，組織會安排你們繞道去重慶。到了重慶，找沈處長。他會安排你們今後的生活。」
詹景安點了點頭。他沒有說話，但他心裡動了一下。重慶。陪都。組織讓他們撤到重慶，不是讓他們在江北躲著，是讓他們去後方。去一個安全的地方。重新開始。
老趙把撤離路線交代清楚：
「你投完毒，從後門出來，騎自行車到傅厚崗。你哥在電線桿底下等你。你們出城，到燕子磯江邊。」
「蘇婉那邊，我去接。我送她從另一條路出城。我們走小路，避開大路和關卡，也往燕子磯去。到了江邊，跟你會合。」
「到了江邊，船是提前安排好的。你們三個人一起上船，過江。」
「過了江，就是你們自己的路了。我留在這邊。」
詹景安聽明白了。老趙只送到江邊。過了江，就是他們自己的路了。老趙留在南京，繼續做他的聯絡員。
老趙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擱在桌上。是一把鑰匙。銅的，不大，齒紋很密。他把鑰匙推過來。
「這把鑰匙是你的身份證明，千萬別丟了。到了重慶，找沈處長。把鑰匙給他，他認得。別找別人。」
詹景安看著那把鑰匙。他拿起來，銅是涼的，齒紋硌著掌心。他攥了一下，然後揣進另一個貼身口袋。
他忽然想：這把鑰匙，是老趙的命。老趙把它交給他，是把命交給他了。他沒說出來。
他想起領事館的走廊。五年了。他端著茶盤從這頭走到那頭，點頭，微笑，低頭。他記住了每一個人的腳步聲，每一扇門的開合時間，每一把鑰匙對應的鎖。五年裡，他沒有出過一次差錯。
可五年裡，他做的都是同一件事——看，聽，記，傳。
總領事辦公室的廢紙簍里，有一張撕碎的便條，他撿出來，拼好，抄下來。日本參謀喝醉之後在走廊里打的電話，他站在拐角，一個字一個字地記。偽政府的官員來開會，他把茶杯端上去，退到牆邊，聽他們說的每一句話。然後他把那些碎片拼成情報，一點一點送出去。
五年，他沒開過一槍，沒動過一刀，沒殺過一個人。
可現在，組織把第一件真正的任務交給他。投毒。
這不是他做慣的事。他做慣的事是看，是聽，是記。可這一次，他要動手。他要倒那壺酒，看著那些人喝下去，然後轉身走。他知道那壺酒里裝著什麼。他也知道，那些人喝下去之後會怎麼樣。
他想起老趙剛才說的話——「目標是日本高官，山田乙三、梁鴻志這些人，能毒死一個是一個。就算毒不死高官，毒死幾個日本人也算。政治影響是第一位的。」
他不知道自己能毒死誰。也許是清水留三郎，也許是山田乙三，也許只是一個普通的書記官。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壺酒倒出去，總有人會喝。總有人會死。
他把玻璃瓶攥在手裡，瓶壁冰涼。他的手太冰了。
他在想一件事：如果失敗了怎麼辦。
如果他在倒酒的時候被發現，那些日本軍官腰裡都別著槍，門口的衛兵端著刺刀。他一個端著茶盤的人，跑不過子彈。如果他跑不掉，會被帶到憲兵隊。山田會審他。那些刑具他聽說過——鞭子、烙鐵、竹籤。他不知道自己扛不扛得住。沒有人知道自己扛不扛得住。這才是最怕的。他以前在隊伍上當勤務兵的時候，見過一個被俘的兄弟，被日本人打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招了。他當時想，換了我，打死我也不招。可現在，要輪到他了，他忽然不確定了。那個「打死也不招」的底氣，是站著說話不腰疼。真到了那一步，他會不會也像那個兄弟一樣？
他不知道。
可他至少知道一件事：他要是出了事，蘇婉有人管。老趙會去接她，組織會把她送走。她不會因為他出了事，被日本人抓去。這是組織給他的底。
他端起茶杯，把那杯涼茶喝了。茶是苦的，從嗓子涼到胃裡。他放下杯子，看著老趙。
「老趙。」他說。
「嗯。」
「毒藥多久發作？」
「快則半個時辰，慢則一個時辰。」
「我投完毒就走？」
「投完就走。不要回頭。」
老趙站起來。他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走到門口，手擱在門把上，停了一下。他沒有回頭。
「景安。」他說。
「嗯。」
「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關上。
詹景安坐在桌子旁邊，看著對面那把空椅子。桌上擱著老趙喝過的茶杯，杯口還留著一圈茶漬。他坐了一會兒。
他站起來，推開門，走了出去。老趙已經不見了。茶館裡只剩下老馬在櫃檯後面擦杯子。詹景安穿過茶館，走到門口。外面的天是灰的，下午的光已經暗了。他走在巷子裡，兩隻手各揣著一個口袋，一個口袋裡裝著毒藥，一個口袋裡裝著鑰匙。毒藥是涼的，鑰匙也是涼的。他攥了攥，兩個都沒熱。他的手太冰了。
二、二條巷
他回到二條巷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蘇婉在灶披間裡做飯。灶上冒著白汽，滿屋子都是飯菜的香氣。她聽見他回來，轉過頭來，說：「今天怎麼這麼晚？」
詹景安說：「老趙來了。」
蘇婉「哦」了一聲。她把鍋蓋蓋上，走到桌子旁邊，坐下來。
詹景安坐在她對面。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桌子。桌上擱著一碗湯，兩雙筷子，兩個碗。湯是熱的，冒著白汽。
「蘇婉。」詹景安說。
「嗯。」
「組織安排我們撤往重慶。」
蘇婉的手停了一下。她沒有說話，看著他。
「明天晚上，我先走。老趙來接你，帶你去燕子磯，我們在那邊會合。然後一起過江，去江北。再從江北去重慶。」
蘇婉看著他。她看了一會兒。
「重慶？」
「嗯。陪都。」
蘇婉低下頭，看著桌上的那碗湯。湯已經不冒白汽了，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膜。她拿起筷子，給他夾了一筷子菜，擱在他碗裡。
「重慶冷嗎？」她問。
詹景安說：「不知道。」
「聽說那邊冬天不下雪。」
「嗯。」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湯是溫的，不燙了。她放下碗，看著窗外。窗外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可她看了一會兒，好像在看很遠的地方。
「到了重慶，」她說，「我想繼續教書。」
詹景安看著她。
「我教了三年書，那些孩子剛認得幾個字。到了重慶，找個學校，接著教。」她說，「教高小也行。教初小也行。只要有書教。」
她想了想，又說：「要是有可能，我想辦一個班。專門教那些從淪陷區逃出來的孩子。他們沒地方上學。他們的爹媽顧不上他們。」
她說完這個，低下頭，拿筷子在碗裡撥了撥，像是在想什麼。然後她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
「你說，重慶的學校收不收淪陷區來的學生？」
詹景安說：「應該收。」
蘇婉點了點頭。她又想了一會兒。
「租房子要租個帶院子的。」她說，「不要大的。就一間屋，一個小院。院子裡能擱一張桌子。夏天晚上可以在院子裡吃飯。」
她看了詹景安一眼。
「你喝茶，我給你泡。你在院子裡坐著，我做飯。不用多好，能過日子就行。」
詹景安說：「好。」
蘇婉站起來，走到灶披間，把火熄了。她把鍋碗收進柜子里，擦乾淨灶台。然後她走進裡屋，打開衣櫃，開始收拾東西。她一邊收拾一邊說話。
「我那些書，能帶幾本嗎？」
詹景安說：「帶兩本吧。」
「我那些學生，要不要交代一聲？」
「老趙說，什麼都不要留。走了就是走了。」
蘇婉的手停了一下。然後她繼續收拾。她把衣裳一件一件疊好，碼在包袱里。她把那雙新納的布鞋擱在包袱最上面。那是她給詹景安納的，還沒穿過。
「景安。」她說。
「嗯。」
「明天晚上，你小心。」
詹景安說：「老趙說，沒問題。」
蘇婉看了他一眼。她沒有說話。她知道「沒問題」這三個字有多重。她也知道，詹景安說這三個字是為了讓她安心。她沒有拆穿他。
她走過去，坐在他旁邊。她把頭靠在他肩膀上。
「到了重慶，」她說，「我們就能過正常日子了。」
她的聲音很輕。
「不用再躲了。不用再怕人敲門了。不用每天出門之前想好萬一回不來怎麼辦。」
她停了一下。
「我想睡一個安穩覺。一覺睡到天亮。中間不醒。」
詹景安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攥住她的手。她的手是涼的。
「到了重慶，」她說，「你每天晚上回來，我在門口等你。」
她靠在他肩膀上，慢慢地，肩膀不抖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面朝牆壁。牆上有一道裂縫，從屋頂一直裂到地板。他看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他把毒藥從貼身口袋裡摸出來，擱在枕邊。又把鑰匙摸出來，擱在毒藥旁邊。兩樣東西並排擱著，一個是死，一個是生。
蘇婉躺在他旁邊。她沒有睡。她翻了個身，面朝他，把手搭在他的腰上。她的手指頭很輕，搭在那裡，不動。
「景安。」她說。
「嗯。」
「你說，重慶的院子，能不能種一棵桂花樹？」
詹景安說：「能。」
「再養一隻貓。」她說，「花貓。尾巴上有黑道道的那種。」
詹景安說：「好。」
「白天我在院子裡批學生作業，它就趴在牆頭上曬太陽。」
詹景安說：「好。」
蘇婉沒有再說話。她的手搭在他的腰上，慢慢地，鬆了。她睡著了。
他睜著眼，一直看到天亮。
六月九號下午，詹景安去了老馬茶館。
這是他每周固定的聯絡日。茶館在城南一條巷子裡，門臉不大，一塊舊匾額，漆都掉了。他走進去，老馬在櫃檯後面擦杯子，看見他，點了點頭，沒說話。詹景安徑直走到後面，推開布帘子，後面是一間小屋。
老趙已經在裡面坐著了。
小屋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角擱著一隻炭爐，爐子上坐著水壺，咕嘟咕嘟冒著白汽。桌上擱著兩碟點心，一碟花生米，一碟桃酥。茶壺是紫砂的，壺嘴冒著熱氣。老趙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裡攥著茶杯，看見他進來，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詹景安坐下來。老趙給他倒了一杯茶。茶是碧螺春，顏色清亮，香氣淡淡的。他端著杯子，沒有喝。
老趙把茶壺放下，開口了。
「明天晚上，總領事館設宴。外務省次長清水留三郎出席，華中派遣軍高級參謀作陪，偽維新政府的人也在。軍統局命令：在宴席酒中投毒。執行人，是你。」
詹景安端著茶杯，杯壁燙著掌心。他沒有說話。
老趙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擱在桌上。是一個拇指大的玻璃瓶，瓶口用蠟封著，裡面裝著白色粉末。他把瓶子推過來。
「明晚，你把它倒進溫黃酒的壺裡。無色無味，看不出來。」
詹景安看著那個瓶子。他沒有馬上拿。
「然後呢？」他問。
老趙看著他。
「你在領事館幹了五年。宴會廳里的人，個個認得你的臉。明天晚上毒發了，第一個查的就是當晚伺候的中國人。你跑不掉。你在南京待不住了。」
他停了一下。
「蘇婉也一樣。你是她丈夫，她跑不掉。你們一家，都得走。」
詹景安把茶杯放下。茶已經涼了，他沒喝。
「組織上已經定了。投毒之後，你和你哥先撤。蘇婉那邊我去接。你們在燕子磯會合，一起過江。到了江北，進徐家窪。那間茅屋是軍統的交通站，裡面有糧食，有被褥。你們先住下，等組織的下一步安排。」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解無聊，🅢🅗🅤.🅣🅦超方便
「下一步是重慶。過了江，組織會安排你們繞道去重慶。到了重慶，找沈處長。他會安排你們今後的生活。」
詹景安點了點頭。他沒有說話，但他心裡動了一下。重慶。陪都。組織讓他們撤到重慶，不是讓他們在江北躲著，是讓他們去後方。去一個安全的地方。重新開始。
老趙把撤離路線交代清楚：
「你投完毒，從後門出來，騎自行車到傅厚崗。你哥在電線桿底下等你。你們出城，到燕子磯江邊。」
「蘇婉那邊，我去接。我送她從另一條路出城。我們走小路，避開大路和關卡，也往燕子磯去。到了江邊，跟你會合。」
「到了江邊，船是提前安排好的。你們三個人一起上船，過江。」
「過了江，就是你們自己的路了。我留在這邊。」
詹景安聽明白了。老趙只送到江邊。過了江，就是他們自己的路了。老趙留在南京，繼續做他的聯絡員。
老趙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擱在桌上。是一把鑰匙。銅的，不大，齒紋很密。他把鑰匙推過來。
「這把鑰匙是你的身份證明，千萬別丟了。到了重慶，找沈處長。把鑰匙給他，他認得。別找別人。」
詹景安看著那把鑰匙。他拿起來，銅是涼的，齒紋硌著掌心。他攥了一下，然後揣進另一個貼身口袋。
他忽然想：這把鑰匙，是老趙的命。老趙把它交給他，是把命交給他了。他沒說出來。
他想起領事館的走廊。五年了。他端著茶盤從這頭走到那頭，點頭，微笑，低頭。他記住了每一個人的腳步聲，每一扇門的開合時間，每一把鑰匙對應的鎖。五年裡，他沒有出過一次差錯。
可五年裡，他做的都是同一件事——看，聽，記，傳。
總領事辦公室的廢紙簍里，有一張撕碎的便條，他撿出來，拼好，抄下來。日本參謀喝醉之後在走廊里打的電話，他站在拐角，一個字一個字地記。偽政府的官員來開會，他把茶杯端上去，退到牆邊，聽他們說的每一句話。然後他把那些碎片拼成情報，一點一點送出去。
五年，他沒開過一槍，沒動過一刀，沒殺過一個人。
可現在，組織把第一件真正的任務交給他。投毒。
這不是他做慣的事。他做慣的事是看，是聽，是記。可這一次，他要動手。他要倒那壺酒，看著那些人喝下去，然後轉身走。他知道那壺酒里裝著什麼。他也知道，那些人喝下去之後會怎麼樣。
他想起老趙剛才說的話——「目標是日本高官，山田乙三、梁鴻志這些人，能毒死一個是一個。就算毒不死高官，毒死幾個日本人也算。政治影響是第一位的。」
他不知道自己能毒死誰。也許是清水留三郎，也許是山田乙三，也許只是一個普通的書記官。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壺酒倒出去，總有人會喝。總有人會死。
他把玻璃瓶攥在手裡，瓶壁冰涼。他的手太冰了。
他在想一件事：如果失敗了怎麼辦。
如果他在倒酒的時候被發現，那些日本軍官腰裡都別著槍，門口的衛兵端著刺刀。他一個端著茶盤的人，跑不過子彈。如果他跑不掉，會被帶到憲兵隊。山田會審他。那些刑具他聽說過——鞭子、烙鐵、竹籤。他不知道自己扛不扛得住。沒有人知道自己扛不扛得住。這才是最怕的。他以前在隊伍上當勤務兵的時候，見過一個被俘的兄弟，被日本人打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招了。他當時想，換了我，打死我也不招。可現在，要輪到他了，他忽然不確定了。那個「打死也不招」的底氣，是站著說話不腰疼。真到了那一步，他會不會也像那個兄弟一樣？
他不知道。
可他至少知道一件事：他要是出了事，蘇婉有人管。老趙會去接她，組織會把她送走。她不會因為他出了事，被日本人抓去。這是組織給他的底。
他端起茶杯，把那杯涼茶喝了。茶是苦的，從嗓子涼到胃裡。他放下杯子，看著老趙。
「老趙。」他說。
「嗯。」
「毒藥多久發作？」
「快則半個時辰，慢則一個時辰。」
「我投完毒就走？」
「投完就走。不要回頭。」
老趙站起來。他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走到門口，手擱在門把上，停了一下。他沒有回頭。
「景安。」他說。
「嗯。」
「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關上。
詹景安坐在桌子旁邊，看著對面那把空椅子。桌上擱著老趙喝過的茶杯，杯口還留著一圈茶漬。他坐了一會兒。
他站起來，推開門，走了出去。老趙已經不見了。茶館裡只剩下老馬在櫃檯後面擦杯子。詹景安穿過茶館，走到門口。外面的天是灰的，下午的光已經暗了。他走在巷子裡，兩隻手各揣著一個口袋，一個口袋裡裝著毒藥，一個口袋裡裝著鑰匙。毒藥是涼的，鑰匙也是涼的。他攥了攥，兩個都沒熱。他的手太冰了。
二、二條巷
他回到二條巷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蘇婉在灶披間裡做飯。灶上冒著白汽，滿屋子都是飯菜的香氣。她聽見他回來，轉過頭來，說：「今天怎麼這麼晚？」
詹景安說：「老趙來了。」
蘇婉「哦」了一聲。她把鍋蓋蓋上，走到桌子旁邊，坐下來。
詹景安坐在她對面。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桌子。桌上擱著一碗湯，兩雙筷子，兩個碗。湯是熱的，冒著白汽。
「蘇婉。」詹景安說。
「嗯。」
「組織安排我們撤往重慶。」
蘇婉的手停了一下。她沒有說話，看著他。
「明天晚上，我先走。老趙來接你，帶你去燕子磯，我們在那邊會合。然後一起過江，去江北。再從江北去重慶。」
蘇婉看著他。她看了一會兒。
「重慶？」
「嗯。陪都。」
蘇婉低下頭，看著桌上的那碗湯。湯已經不冒白汽了，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膜。她拿起筷子，給他夾了一筷子菜，擱在他碗裡。
「重慶冷嗎？」她問。
詹景安說：「不知道。」
「聽說那邊冬天不下雪。」
「嗯。」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湯是溫的，不燙了。她放下碗，看著窗外。窗外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可她看了一會兒，好像在看很遠的地方。
「到了重慶，」她說，「我想繼續教書。」
詹景安看著她。
「我教了三年書，那些孩子剛認得幾個字。到了重慶，找個學校，接著教。」她說，「教高小也行。教初小也行。只要有書教。」
她想了想，又說：「要是有可能，我想辦一個班。專門教那些從淪陷區逃出來的孩子。他們沒地方上學。他們的爹媽顧不上他們。」
她說完這個，低下頭，拿筷子在碗裡撥了撥，像是在想什麼。然後她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
「你說，重慶的學校收不收淪陷區來的學生？」
詹景安說：「應該收。」
蘇婉點了點頭。她又想了一會兒。
「租房子要租個帶院子的。」她說，「不要大的。就一間屋，一個小院。院子裡能擱一張桌子。夏天晚上可以在院子裡吃飯。」
她看了詹景安一眼。
「你喝茶，我給你泡。你在院子裡坐著，我做飯。不用多好，能過日子就行。」
詹景安說：「好。」
蘇婉站起來，走到灶披間，把火熄了。她把鍋碗收進柜子里，擦乾淨灶台。然後她走進裡屋，打開衣櫃，開始收拾東西。她一邊收拾一邊說話。
「我那些書，能帶幾本嗎？」
詹景安說：「帶兩本吧。」
「我那些學生，要不要交代一聲？」
「老趙說，什麼都不要留。走了就是走了。」
蘇婉的手停了一下。然後她繼續收拾。她把衣裳一件一件疊好，碼在包袱里。她把那雙新納的布鞋擱在包袱最上面。那是她給詹景安納的，還沒穿過。
「景安。」她說。
「嗯。」
「明天晚上，你小心。」
詹景安說：「老趙說，沒問題。」
蘇婉看了他一眼。她沒有說話。她知道「沒問題」這三個字有多重。她也知道，詹景安說這三個字是為了讓她安心。她沒有拆穿他。
她走過去，坐在他旁邊。她把頭靠在他肩膀上。
「到了重慶，」她說，「我們就能過正常日子了。」
她的聲音很輕。
「不用再躲了。不用再怕人敲門了。不用每天出門之前想好萬一回不來怎麼辦。」
她停了一下。
「我想睡一個安穩覺。一覺睡到天亮。中間不醒。」
詹景安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攥住她的手。她的手是涼的。
「到了重慶，」她說，「你每天晚上回來，我在門口等你。」
她靠在他肩膀上，慢慢地，肩膀不抖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面朝牆壁。牆上有一道裂縫，從屋頂一直裂到地板。他看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他把毒藥從貼身口袋裡摸出來，擱在枕邊。又把鑰匙摸出來，擱在毒藥旁邊。兩樣東西並排擱著，一個是死，一個是生。
蘇婉躺在他旁邊。她沒有睡。她翻了個身，面朝他，把手搭在他的腰上。她的手指頭很輕，搭在那裡，不動。
「景安。」她說。
「嗯。」
「你說，重慶的院子，能不能種一棵桂花樹？」
詹景安說：「能。」
「再養一隻貓。」她說，「花貓。尾巴上有黑道道的那種。」
詹景安說：「好。」
「白天我在院子裡批學生作業，它就趴在牆頭上曬太陽。」
詹景安說：「好。」
蘇婉沒有再說話。她的手搭在他的腰上，慢慢地，鬆了。她睡著了。
他睜著眼，一直看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