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月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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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坤寧宮到慈寧宮的路,寧珂已經走過幾百遍。

  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刀尖上。她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一點點凝固,那種被沉悶的痛意激出來的冷汗被風吹乾,連帶著她身上的熱度好像都散了。

  可她沒有時間去想那是什麼。

  走進慈寧宮的時候,殿裡的爭執聲像是被一把剪刀齊刷刷地剪斷了。

  太后坐在上首,捻著佛珠,面無表情,一副『你們吵,哀家聽著』的姿態。大貴妃站在左首,脊背筆直,眼眶通紅但沒有一滴淚。順治站在右首,臉色鐵青,胸口起伏著,顯然剛發過火。

  三個人看到寧珂進來,表情各異,太后抬了一下眼皮,大貴妃的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來,順治的眉頭皺了一下。

  寧珂剛走進殿內,正要開口,她來之前想好了要說什麼,想好了怎麼勸、怎麼圓、怎麼把這件事從『殉葬』和『納妃』兩個極端中間找出一條能走的路,她深吸一口氣,只要讓董鄂氏守孝一年,全了襄親王的情、圓了大貴妃的願之後再入宮——

  然後她聽到了順治的聲音,不是對她說的,是對太后說的。

  「……朕決定,即刻納董鄂氏入宮為妃。」

  寧珂站在原地,這句話像一塊石頭迎面砸過來。

  她張著嘴,那還沒有來得及說出來的話堵在喉嚨里,所有的字句在那句話面前都失去了意義,她感覺到小腹深處那根繃了許久的弦——終於斷了。

  眼前所有的畫面在一瞬間褪成了白色,太后捻佛珠的手、大貴妃通紅的眼眶、順治鐵青的臉色——一切都在她的視野里旋轉著遠去。

  她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像一堵被水泡久了的土牆,瞬間被流水衝垮,膝蓋撞上了地面的金磚,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皇后娘娘——!」

  有人用力攬住了她,龍涎香的味道和好幾道同時響起來的驚呼,在她耳邊越來越遠,像是在一個很深的井口上方喊她。

  然後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像一床厚重的棉被,從頭頂蓋了下來。

  寧珂醒來的時候,已經躺在坤寧宮的暖炕上了。

  殿裡掌了燈,燭光晃得她眼睛發澀。

  她花了幾息才把視線聚焦起來,頭頂是熟悉的帳頂,鼻尖是熟悉的薰香味道。她的身體像是被一輛馬車碾過了一遍,從腰往下酸脹得不像自己的,小腹深處還在隱隱地抽痛。

  她聽到有人在哭——像是如月的聲音,壓得很低,止不住地抽噎,聽到如花的聲音在低聲說著什麼,聽不清內容,語氣裡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情感。

  然後她聽到了太后的聲音。

  太后的聲音就響在頭頂不遠處,語氣罕見的溫和,溫和到有些不太像她:「醒了?醒了就好。別動,你躺著。」

  寧珂想開口問發生了什麼,但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如月那壓不住的哭聲里漏出了一句讓她整個人僵住的話——

  「娘娘,您月信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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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是喜極而泣的抽噎……

  寧珂躺在炕上,望著帳頂,好一會兒沒有動。

  怪不得,那從清晨開始的墜痛、那一路走到慈寧宮時身體裡不斷往下滲的溫熱感、那根在她身體深處繃了許久終於斷掉的弦——不是什麼吃壞了肚子,不是什麼勞累過度。是她的身體終於長到了這一步,是她的月信,在她完全沒有準備好、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時候,來了。

  在這場亂局當中,在慈寧宮的大殿上,在聽到那句「納董鄂氏入宮為妃」的一瞬間,她的身體做出了選擇,不是暈倒,不是逃避,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本能的訊號——你已經不是個孩子了。

  寧珂躺在炕上,感覺到腹部還在隱隱地抽痛,像是有誰將她的身體像毛巾一樣一下一下地擰著。這種痛她前世經歷過無數次,每一次都能把她折騰掉半條命,以為自己穿到這副年輕的身體裡能逃過一劫——看來這種事,不管換幾副身體都是一樣的。

  閉了一下眼睛,在心裡默默地罵了一句。

  太后看她醒來,又囑咐了如花兩句便走了。

  沒過多久,聽到順治的聲音從外間傳進來,隔著一道帘子,聲音壓得很低,但依然能聽出那股焦躁:「太醫怎麼說?」

  在外間的如花應道:「回皇上,太醫說娘娘這是……月信初至,身子沒有大礙,只是娘娘本就體弱,這幾日勞累過度,又急又氣,才會一時撐不住,好生休養幾日便可。」

  外間沉默了片刻。

  然後順治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低了幾分,像是自言自語:「那日說『若是臣妾有了孩子』時月信未來,便不算數,那現在、現在能算數了罷。」

  沒有人接話。


  順治站在外間的燈下,望著那道隔開他和皇后的帘子,心裡翻湧著一個他自己都覺得可悲的念頭——皇后月信來了,身體終於長成,那她,是不是也可以有孩子了?如果她有了孩子,是不是就會不一樣了?會不會,她就不再那麼疏離,她的心也會跟著孩子一起留在他身上?

  他知道這個念頭很荒唐,皇后對他沒感情,還用沉默回答了他的剖白,後來甚至不願意多與他說一句話。

  一個孩子能改變什麼?歷史上多少後宮女人生了孩子依然留不住皇帝的心?換成男人也是一樣。

  只是他已經沒有什麼別的辦法了,他試過了——出宮、試探、發火、摔門、用別的女人刺激她——什麼都試過了。把董鄂氏納入後宮,除了需要用鄂碩,更重要的是他幻想讓董鄂氏一點點刺激他的皇后。

  現在的皇后像一堵棉花做的牆,一拳打上去,力氣全部被吸走,她紋絲不動。

  如果孩子也不行,那就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皇帝也有辦不了的事。

  帘子那邊終於傳來腳步聲,很輕,很慢,一步一步地遠去了。

  寧珂躺在暖炕上,望著帳頂,小腹還在隱隱地抽痛,閉上眼睛,跟自己說——

  亂七八糟的事就別管了,先活過今天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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